“狐仙?在我面前,焉敢自称为仙?!”
低沉的兽鸣像滚雷般碾过整座正厅,梁柱上的积灰簌簌落下,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尘雾。胡三娘浑身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动弹不得,百年修行凝聚的妖气早在巨狐现身的刹那便被碾得粉碎,像被抽走了筋骨的软绳,瘫散在四肢百骸里,半分都聚不起来。
她死死盯着厅外那尊几乎堵住整个门洞的巨狐,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连呼吸都忘了。暖黄色的皮毛泛着温润的灵光,脊背处的赤红纹路像流动的火焰,每一根毛尖都凝着精纯到极致的妖力,更让她肝胆俱裂的,是那股萦绕在妖力之中、醇厚又绵长的香火气息——那是受人间供奉、积下无数善缘才会有的功德香火气,是真正踏过仙凡门槛的妖仙才有的印记。
不是百年大妖,是千年妖仙。
胡三娘的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咯咯的声响在死寂的厅里格外清晰。她修了一百二十七年,连化形都要靠着媚术遮掩妖气的驳杂,平日里在西平城周边作威作福,自称一句“狐仙”不过是哄骗凡人的噱头。可眼前这位,是实打实受了数百年香火、根基扎实的狐族仙长,别说动手,对方光是散出的威压,就足以让她神魂震荡,直接打回原形。
巨狐微微垂首,琥珀色的竖瞳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它见脚边的红衣女子僵着不答话,鼻息间喷出一道温热的气流,掀得胡三娘的红衣猎猎作响,再度开口时,声音里的威压又重了几分,震得胡三娘耳膜生疼:“我问你话,你是狐仙?”
第二声质问落下,胡三娘浑身的骨头都像被压上了山岳,腿弯猛地一软,下意识就想跪倒磕头。可膝盖处像被无形的力量托着,任凭她怎么用力,都弯不下半分,只能直挺挺地僵在原地,屈辱与恐惧齐齐涌上心头,眼眶一热,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脂粉,冲出两道白痕,狼狈不堪。
“仙长饶命!仙长恕罪!是小妖有眼无珠,口出狂言!小妖算什么狐仙,不过是个刚化形的野狐,借了凡人的供奉混口饭吃,万万不敢在仙长面前僭越!”她张着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话都说不连贯,只能拼命转动眼珠,把姿态放得极低,“小妖不知仙长驾临,冲撞了尊驾,求仙长高抬贵手,放小妖一条生路!”
她急得眼泪越流越凶,膝盖却死活弯不下去,只能僵着身子赔罪,活像个被定在原地的泥塑,连低头都做不到,只能任由眼泪糊满脸庞,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跪在地上的三个方士早就吓傻了。灰袍老者瘫在地上,裤裆一片湿痕,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青袍方士的假胡须早就掉在了地上,露出光溜溜的下巴,脸色惨白如纸;最年轻的蓝袍方士直接晕了过去,头歪在一边,人事不知。他们本以为自家师父是顶厉害的仙家,没想到来了位真仙,连师父在对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下连求饶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张万山夫妇也愣在原地,抱着张婉清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听过无数山精野怪的传闻,却从没见过这般景象——丈高的巨狐通身灵光,连说话都带着雷震般的威势,而方才还凶神恶煞要灭他们满门的狐妖,此刻像只受惊的兔子,连哭都不敢大声。
张怡站在蒲封身侧,丹凤眼睁得圆圆的,看看厅外的巨狐,又看看身边神色平静的蒲封,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她早知道蒲封不是普通书生,可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能驱使这般厉害的妖仙。少年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线条柔和,垂着眼帘,仿佛眼前这翻天覆地的阵仗,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行了,月梨。别吓唬狐崽子了。”
就在厅里气氛紧绷到极致时,一道懒散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死寂。蒲封抬了抬手,语气漫不经心,像在呵斥自家调皮的宠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巨狐周身的灵光骤然收敛。庞大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不过几息功夫,就从堵着门洞的巨兽,缩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狐狸。暖黄色的皮毛蓬松柔软,脊背的赤红纹路化作浅浅的金纹,耳尖耷拉着,蹦跳着越过门槛,几步窜到蒲封身前,顺着他的衣袖往上爬,最后稳稳窝进了他的怀里,团成了个毛茸茸的团子。
小狐狸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蒲封的下颌,发出软乎乎的呜咽声,和方才威严逼人的巨狐判若两物。蒲封抬手,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狐狸立刻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乖顺得不行。
满厅死寂。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着蒲封怀里那只软乎乎的小狐狸,半天回不过神。谁能想到,方才那尊威压震天的千年妖仙,转眼就变成了巴掌大的毛团,还对着个年轻书生撒娇示好?
胡三娘更是僵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呆滞。她方才拼尽全力都感受不到对方的修为底线,只当是隐居深山的老前辈,没想到居然是被这年轻人随手召出来的——连妖仙都能随意驱使,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识海里,陈凝露的笑声差点掀翻蒲封的神魂:“哈哈哈,你看她那副傻样!刚才还喊着要灭人满门,现在魂都快吓飞了。也就月梨脾气好,换我出来,直接把她扔去乱葬岗守坟,看她还敢不敢随便自称狐仙。”
蒲封在心里无奈应了句:“行了,别贫了。正事还没问完。”
他指尖顺着小狐狸的脊背毛,抬眼扫过厅里狼藉的一片,又看看缩在角落的张家人,还有僵在原地的胡三娘,皱了皱眉,开口道:“都别杵着了。张员外,找个能说话的地方,有些事得问问你们。”
张万山猛地回过神,连忙点头哈腰,肥硕的身子忙不迭地往前凑,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是是是!蒲公子,这边请,前厅花厅宽敞,小的这就让人备茶!”
他现在看蒲封,哪里还是什么误打误撞的穷书生,分明是藏拙的高人。连千年妖仙都能随手召唤,这般本事,别说给自家当女婿,就是把整个张家双手奉上,都是高攀了。方才那点埋怨早就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庆幸,庆幸绣球砸中了这么个贵人,张家这是撞了天大的福分。
张夫人也连忙拉着张婉清起身,对着蒲封连连福身,连头都不敢抬。张怡跟在后面,看着蒲封怀里的小狐狸,眼神里满是好奇,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局促,指尖绞着衣角,脚步放得很轻。
一行人很快移步到了前厅的花厅。
花厅宽敞明亮,临着院子的海棠树,雕花窗扇全开着,风卷着花瓣飘进来,总算冲淡了方才的血腥味与妖气。蒲封抱着小狐狸,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还在顺着月梨的毛,动作闲散,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场。
张万山夫妇不敢坐主位旁边的客席,规规矩矩地站在左手边下方,张怡和张婉清站在父母身侧,一个个垂着眼帘,大气都不敢出。右手边的地上,胡三娘带着两个还醒着的徒弟规规矩矩地趴着,额头贴着地面,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蓝袍方士被护院拖过来,扔在最后面,还昏着。
整个花厅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棠花落的声音,只有蒲封指尖蹭过狐毛的细碎声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生怕自己动静大了,惹得这位高人不快。
蒲封看着底下这副泾渭分明的模样,有点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本不想这么招摇,奈何胡三娘步步紧逼,月梨又自己从妖典里跑了出来,闹成现在这副阵仗。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先落在了右手边趴着的胡三娘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我问你,西平城这副太平模样,城外饿殍遍野,城里却歌舞升平,都是你弄的?”
胡三娘浑身一哆嗦,连忙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回、回上仙的话,小妖没这么大的本事。”
她顿了顿,偷偷抬眼瞟了一下蒲封的脸色,见他没什么怒意,才敢接着往下说,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惹人生气:“小妖就占着城西的乱葬岗后山修行,平日里顶多下山收点村民的供奉,帮着解决些黄鼠狼、山魈之类的小精怪,保一两个村子的安稳就顶天了。西平城这么大的城池,还有城里这数万人的气运,小妖这点道行,别说造太平,连碰都碰不得,稍有不慎就会被天道反噬,给小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她说的是实话。妖类修行本就忌惮人间气运,一城之地的生息流转,牵扯的因果太重,别说她百年道行,就是千年妖仙,也不敢随意干预一城的兴衰。更何况是在这乱世灾年,硬生生造出个世外桃源般的城池,这份手笔,绝不是她一个占山为王的野狐能做到的。
蒲封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他进城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城外洪灾泛滥,流民遍地,饿殍遍野,可西平城却像被圈在了另一个世界里,百姓安居乐业,商铺林立,连灾年的痕迹都找不到半分。本以为是盘踞此地的妖物搞的鬼,现在看来,连胡三娘这本地的百年狐妖都没这本事,那背后的人,来头只会更大。
他想起进城时杂货摊主说的“活神仙”,还有满城百姓口中那位保一方太平的“贵人”。
蒲封抬眼,转向左手边的张万山,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张员外,我进城的时候听人说,西平城里有位贵人,保着这方太平。这事你知道多少?这位贵人,是人是鬼,还是妖?”
张万山闻言,连忙往前躬了躬身,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眼神闪烁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回蒲公子,这事……这事满城百姓都知道,可具体是什么来头,小的也说不清楚。”
他咽了口唾沫,回忆着这大半年的种种,语速缓缓地讲了起来:“大概是半年前吧,北边闹了水灾,流民往咱们这边涌,城里也开始乱,米价飞涨,还有山精野怪趁着夜色进城祸害人。那时候小的还想着要不要举家南迁,结果忽然就有传闻,说城里来了位贵人,有通天的本事。”
“最开始是城西的粮铺,一夜之间粮仓就满了,米价直接跌回了灾前的价钱;然后是城外闹的那些邪祟,一夜之间就没了踪影,连晚上的狼嚎都听不见了。再后来,城里的铺子一家家开起来,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哪怕外面天天死人,咱们城里也没饿死过一个人。大家都说,是那位贵人在庇佑西平城,不少人家都在家里偷偷立了牌位供奉,求贵人保平安。”
张万山说着,脸上也露出几分困惑:“可没人见过这位贵人的真面目。有人说是白发老道,有人说是白衣神女,说什么的都有,没个准数。只知道贵人身边跟着不少穿黑衣的手下,平日里神出鬼没的,很少在人前露面。官府的县太爷都对那些黑衣人客客气气的,从来不敢管他们的事。”
站在他身侧的张怡忽然抬起头,咬了咬唇,补充道:“我见过那些黑衣人。上个月我出城练枪,看见他们在流民堆里选人,挑的都是些无父无母的乞丐、快饿死的流民,带走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我跟我爹说过这事,他说那是贵人选去做工的,可哪有选做工的专挑快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