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还有没散的疑惑：“还有城里的人，这几个月越来越不对劲。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可眼神空空的，像没了魂似的。以前街里街坊的还会吵架拌嘴，现在不管遇上什么事，都只会笑，看着瘆得慌。我问过好几个朋友，她们都说是日子好过了，自然开心，可我总觉得不对。”
张怡的话，刚好印证了蒲封进城时的猜测。
他指尖摩挲着怀里小狐狸的耳朵，眉头拧得更紧了。
专挑流民乞丐，百姓情绪诡异的喜乐，还有这乱世里独善其身的太平城池——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了他们此行要找的意尸。意尸主七情六欲，以众生妄念为食，既能吞噬意识，也能操控情绪，造出一片虚假的喜乐太平，再合适不过。而那些被带走的流民，多半就是炼制意尸的炉鼎。
只是没想到，段宁玉的人动作这么快，已经在西平城布下了这么大的局，连本地的狐妖都被蒙在鼓里。
怀里的月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软乎乎的轻叫。蒲封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眼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指尖在桌面上缓缓叩了两下，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
指尖叩着梨花木桌面的笃笃声停了下来，蒲封搓着下颌，眉峰微蹙，陷入了沉思。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他怀里蓬松的狐团上，月梨舒服地眯着琥珀色的眸子，尾巴尖轻轻晃着，扫得他手腕微微发痒。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连窗外海棠花飘落的轻响都清晰可辨。张万山夫妇垂着肩站在左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高深莫测的贵人；右手边的青砖地上，胡三娘带着两个徒弟死死伏着，额头贴着凉凉的砖面，后背的红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三个邪修里最年轻的那个还昏着，瘫在一旁像滩烂泥，另外两个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蒲封想起他们之前的恶行，随手就给处置了。
识海里，陈凝露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想什么呢？直接把这几个家伙废了修为扔出去不就完了，留着也是碍眼。总不成你还真打算让他们去查那个活神仙？”
“不然呢？”蒲封在心里应了一句，目光扫过伏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几人，“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贸然去查那位‘贵人’，很容易打草惊蛇。胡三娘是本地的妖，三个徒弟在城里待了好几个月，人脉熟，路数清，让他们去当探子最合适。真出了事，也不会直接牵连到我们头上。”
陈凝露嗤了一声，却也没反驳：“算你有点脑子。就是这几个家伙本事太差，别没查到东西，先把自己折进去了。”
蒲封没再接话，指尖轻轻挠了挠月梨的耳尖，小狐狸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呼噜声，团得更紧了。足足过了数分钟，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胡三娘身上，方才还带着几分散漫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瞬间压得花厅里的空气都重了几分。
“给你们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胡三娘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里先是错愕，随即涌上狂喜，又慌忙压下去，重新伏低身子，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上仙请吩咐！小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本以为今天必死无疑——冲撞了妖仙尊驾，还妄图谋害凡人夺舍命格，随便拎出一条，都够她修为尽废、魂飞魄散的。没想到峰回路转，这位上仙居然愿意给她一条活路，别说只是查个人，就算是让她去闯刀山火海，她也得硬着头皮上。
“不用你赴汤蹈火。”蒲封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去替我查清楚西平城里那个所谓的‘活神仙’，到底是什么来头。落脚在哪，手下有多少人，平日里都在做什么，为什么能让西平城在灾年里独保太平，还有——他们最近是不是在大量收拢流民乞丐，尤其是无父无母、无人问津的濒死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事无巨细，但凡和这位贵人沾边的，都查清楚。不许打草惊蛇，更不许暴露是我让你们查的。查到了消息，就送到张府来，自然有人接应你们。”
这些线索都指向意尸的炼制，他必须先摸清对方的底细，才能确定下一步的动作。段宁玉的人行事素来阴狠诡谲，若是贸然硬碰硬，不仅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连累失散的同伴。
“是是是！小妖记住了！”胡三娘连连点头，额头在青砖上磕得咚咚响，“三日之内，小妖一定把所有消息都查得明明白白，给上仙送过来！若是有半分隐瞒，叫小妖天打雷劈，神魂俱灭！”
她身后的灰袍老者和青袍方士也跟着拼命磕头，嘴里不停谢恩，捡回一条命的庆幸几乎要溢出来。他们本就是跟着狐妖混饭吃的江湖术士，能保住小命就已是天大的造化，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
蒲封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行了，你们几个走吧。记得我交代的任务，还有——”他话锋微顿，扫过三人狼狈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补了一句，“如果那个‘活神仙’有不对的地方，别硬扛，赶紧跑。以性命为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话一出，不仅胡三娘愣了，连伏在地上的两个方士都猛地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他们本以为这位上仙只是把他们当棋子使唤，死了也不足惜，没想到居然会特意叮嘱他们保命？
胡三娘怔了好半天，才猛地回过神，眼眶微微发热，又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比刚才更诚恳了几分：“小妖多谢上仙挂怀！一定不辱使命，也必定保全自身！”
她活了一百二十七年，见惯了修士对妖类喊打喊杀，也见惯了上位者把底层性命当蝼蚁碾，从未遇过蒲封这样的人——明明有碾压一切的实力，行事却留着几分软心肠，连他们这种犯了错的小妖，都肯多叮嘱一句保命。
“走吧。”蒲封没再多说，偏过头，语气又恢复了惯有的散漫。
胡三娘不敢多耽搁，连忙爬起身，小心翼翼地拎起还昏迷的蓝袍徒弟，又拽着两个师弟，躬着身子倒退着出了花厅，直到退到院门外，才敢直起腰，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张府，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一行人走得干干净净，花厅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蒲封和张家四口。风卷着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青砖地上，衬得方才的阵仗像一场荒诞的梦。
张万山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冷汗，迟疑了好半天，才颤颤巍巍地往前迈了半步，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开口：“蒲公…蒲大人，您是怀疑…西平城里的那位活神仙？”
他活了大半辈子，本以为西平城的太平是天降贵人庇佑，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可听蒲封这话的意思，那位藏在暗处的贵人，反倒像是有问题？可若是邪祟，又怎么会保着一城百姓安居乐业，连灾年都饿不死人呢？
“我就说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
张万山话音刚落，张怡就咋咋呼呼地插了嘴，往前跨了一步，丹凤眼亮晶晶的，带着点终于有人认同的雀跃：“我也早就怀疑他了！哪有保一方太平的神仙，连面都不敢露的？天天躲在暗处，手下人鬼鬼祟祟的，专挑快死的流民带走，绝对心里有鬼！我之前跟我爹说，他还不信，说我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冲撞了贵人要倒霉！”
她说着，还愤愤地瞪了张万山一眼，腮帮子微微鼓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她自小就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总觉得看不见摸不着的“贵人”透着邪性，尤其是亲眼见过那些黑衣人拖走濒死流民之后，这份疑虑就更深了，只是父亲一直不信，她也没处说理去。
张万山被女儿怼得老脸一红，咳了两声，却没敢反驳。以前他只当女儿是性子野、爱抬杠，现在连蒲大人都对那位贵人起了疑心，想来这事怕是真的不简单。
蒲封看着张怡气鼓鼓的模样，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没错。正常的修士也好，真仙也罢，庇佑一方绝不会是这种路数。操控全城百姓的情绪，让所有人都沉溺在虚假的喜乐里，再借着太平的名头暗中收拢流民，这种手段，绝非正道中人做得出来，定是非人邪祟。”
他没直接说意尸的事，毕竟对于张家人而言，三尸的秘辛太过遥远，说多了反倒容易惹来不必要的恐慌。只点出对方非人、有问题，便足够了。
张万山听得脸色发白，肥硕的身子晃了晃，后背又渗出了冷汗。他平日里也给那位“贵人”立了牌位供奉，天天求着保家宅平安，现在想来，自己居然天天拜个邪祟，顿时一阵毛骨悚然，连后颈都发凉。
“那…那可如何是好啊？”张夫人也慌了，攥着帕子眼圈发红，“咱们城里居然藏着这么个东西，那全城百姓不都危险了？要不要报官？可官府的人都对那些黑衣人客客气气的，怕是也靠不住……”
“先别急。”蒲封抬手压了压，语气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事情还没查清楚，不用自乱阵脚。等胡三娘的消息送回来，再做打算。眼下还有件事，想请张员外帮个忙。”
张万山连忙站直身子，对着蒲封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得不行：“蒲大人言重了！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别说是一件，十件百件，张某也绝不含糊！您救了我们张家满门的性命，我们张家上下，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
他这话倒是真心实意。方才胡三娘放话要灭张府满门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是蒲封出手救了全家，这份恩情比天还大。别说只是帮个忙，就算是让他把家产都拿出来，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没那么严重。”蒲封摆了摆手，指尖轻轻顺了顺怀里月梨的毛，缓缓开口，“我和几位同伴赶路时遇上山洪，走散了。其中有一位同伴叫钟璃，是个女子，年纪和张小姐差不多大，性子大大咧咧的，像个假小子，随身带着刀和笔之类的物件，身手不凡，和我一样，不是普通人。她应该也落在了西平城附近，想请张员外帮忙找找。”
他没说穿越时空的事，只拿山洪失散当借口，合情合理，也不会惹来多余的怀疑。钟璃那丫头性子跳脱，手里又带着一堆法器，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乱世里，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得尽快找到她才好。
“这事简单！”张万山想都没想就一口应下，拍着胸脯保证，“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府里所有护院、下人都出去找！城门口、客栈、破庙、流民窝子，还有城外的土地庙、山神庙，全都派人去搜！钟姑娘带着刀和笔，特征这么明显，肯定好找！我再去跟城门口的兵丁打个招呼，要是见着这么一位姑娘，立刻引到府里来！”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去安排人手，却被张怡抢先一步拦住了。
“爹，我也去！”张怡往前一站，语气斩钉截铁，“我从小在西平城长大，犄角旮旯都熟，比护院们找得快！而且我武功好，真要是遇上什么事，也能应付得来！”
她早就坐不住了。又是邪祟又是失散的同伴，听着就比闷在府里练枪有意思多了，更何况还能帮蒲封的忙。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蒲封，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生怕他不同意。
蒲封看着她一脸积极的模样，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有张小姐帮忙，找起来确实快些。只是切记，遇上穿黑衣的、或是看起来不对劲的人，别贸然上前搭话，远远避开就好。那位‘贵人’的人手段邪门，硬碰硬容易吃亏。”
他知道张怡性子烈，爱往外跑，拦是拦不住的，倒不如叮嘱清楚注意事项。而且有她这个本地人带路，找钟璃的效率确实能高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