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三年布城

作者:名字被风刮走了 更新时间:2026/7/31 19:50:55 字数:4058

西平城的夜向来安稳。

城外是流民的哭号与山野妖兽的低吼,风卷着泥沙拍打着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城内却只有巡夜人梆子的轻响,家家户户窗棂紧闭,暖黄的烛火从窗纸里透出来,晕出一片融融的暖意,连刮过街巷的风都放轻了力道,像被无形的屏障拦在了城外,半点惊扰不到城中的酣眠。

城中心最深处的宅院却熄着灯。黑漆大门紧闭,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挂匾额,连看门的护院都裹着一身黑衣,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踪影。院里的老槐树遮了大半天光,正屋的门窗都垂着厚重的黑布帘,半点光都漏不出来,只有案上三炷线香燃着暗红的光点,烟气袅袅缠上房梁,裹着一股淡淡的柏木香气。

主位上坐着一道身影。玄色的宽袍罩住全身,头上压着一顶漆黑如墨的大斗笠,垂下来的黑纱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握着判官笔的、骨节分明的指尖。她身侧斜靠着一柄斩鬼刀,刀鞘泛着冷光,紫金葫芦搁在桌角,瓶塞塞得严实,隐隐有灵光从缝隙里溢出来,都是她从不离身的法器。

“大人。”

门外传来黑衣人的低声禀报,隔着门帘,声音压得极低,“城西新来了一批流民,约莫三百人,都是从北边洪灾里逃过来的,里头有十几个快撑不住的,已经按您的吩咐安置到了城外的粥棚,驱寒的药也送过去了。另外,南边的矿洞塌了一处,埋了三个矿工,我们的人下去救了,两个活下来了,还有一个没撑住,魂已经按规矩送走了,没成厉鬼。”

斗笠下的人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点少年气的爽利,却故意压得沉缓,莫名让人信服:“粥棚的粮够吗?”

“够的,您前阵子刚补的粮仓,还够撑小半个月。”黑衣人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件事,张员外府里今天闹了大动静,听说来了个年轻的外乡书生,本事不小,把张府养了半年的三个邪修收拾了,连后山的胡三娘都栽在了他手里。张员外现在到处派人找一个叫钟璃的姑娘,说是那位书生的同伴,特征很显眼,带刀带笔,性子像个假小子。”

握着判官笔的指尖猛地一顿。

黑纱下,钟璃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瘫在椅子上的身子一下子坐直,连压在头上的斗笠都歪了几分。她差点直接掀了桌子冲出去,硬生生按捺住躁动,清了清嗓子,故意压着声音,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调子:“知道了。再去查,把那个书生的底细摸清楚——什么时候进的城,身边还有什么人,用过什么术法,事无巨细,都报上来。”

“是。”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钟璃一把扯掉头上的斗笠,随手扔在桌上,露出一张英气的脸。短发利落地贴在耳侧,脑后的细辫晃了晃,还是三年前那副假小子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被岁月磨出来的沉稳,没了当初咋咋呼呼的毛躁,眼底却依旧亮得很,藏着压不住的雀跃。

“蒲封?是蒲封他们来了?!”

她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手舞足蹈地差点撞翻桌上的香炉,又赶紧扶稳,嘴里嘀嘀咕咕的,像只终于盼到了同伴的小兽:“可算来了!我都在这鬼地方待了三年了!再不来我都要自己带着人去挖段宁玉的老窝了!”

烛火被她带起的风吹得晃了三晃,映着满墙的符纸与舆图。墙上挂着西平城周边的地形图,密密麻麻标着红点,哪里有邪祟巢穴、哪里有流民窝点、哪里出现过段宁玉手下的踪迹,都标得清清楚楚;另一侧贴着大大小小的符箓,全是她用判官笔画的安神符、驱邪符,攒了厚厚一沓,都是给城里百姓准备的。

三年了。

想起三年前刚落到这里的场景,钟璃还忍不住牙痒。

那天时空通道里突然翻起滔天洪水,浊黄的浪头裹着时空碎片拍过来,她被冲得晕头转向,手里死死攥着斩鬼刀,连揣在怀里的判官笔都差点脱手。等她从泥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正好摔在城西那座破土地庙里,半边庙都塌了,身上的衣服刮得破破烂烂,活像个逃难的乞丐。

一开始她还没当回事,只当是和蒲封他们被乱流冲散了,拍拍土就准备去找人。可等她顺着土路走到最近的镇子,拉住个流民问清楚年月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姜朝覆灭一百六十七年。

比他们原定要抵达的时间,早了整整三年零两个月。

“该死的段宁玉,该死的时空乱流!”

当时她蹲在镇子口的老槐树下,对着破了洞的靴子骂了半个时辰,把段宁玉从上到下骂了个遍,连带着不靠谱的时空通道也吐槽了八百遍。骂归骂,问题总得解决。她一个人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乱世,别说找意尸了,能不能安稳活下去都是问题——北边闹洪灾,南边有山匪,遍地都是流离失所的流民,饿殍遍野,连口干净水都难找。

换做旁人,怕是早就慌了神。可钟璃是谁?四难里出了名的胆大包天,手里握着一整套鬼修法器,拘魂遣将的本事学了个七八成,寻常的邪祟山匪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慌了片刻,她反倒镇定下来了。

早到三年也好。

正好给她留足了时间布局。她本来就是冲着截胡意尸来的,段宁玉的人要在西平城选炉鼎,那她就提前占了西平城,把这地方建成据点,既能等着蒲封他们找来,也能盯着意尸的动静,免得段宁玉的人偷偷把炉鼎炼了,等他们过来时黄花菜都凉了。

更别说,看着路边那些快饿死的流民、哭着喊爹娘的孩子,她心里也堵得慌。她学的是斩鬼驱邪的本事,守的是活人安稳的道理。乱世已经够苦了,她既然撞上了,就没道理眼睁睁看着人去死。

就这么着,钟璃在西平城落了脚。

最开始的时候,她就窝在城西那座破土地庙里。遇上进城抢粮的山匪,她提着斩鬼刀出去,三两下就把人打跑了;遇上夜里出来祸害人的游魂野鬼,她掏出判官笔画几张驱邪符,念两句拘魂咒,要么打散要么送去轮回,保着城西一带夜里能睡个安稳觉。

流民越来越多,她就用判官笔蘸着朱砂,在破庙里画粮囤。判官笔能借众生念力化物,虽比不上念尸那支毛笔能画活万物,可画些糙米粗粮,够流民果腹还是做得到的。只是耗损神魂得厉害,画一次就得歇上大半天,她咬着牙撑着,从一天画一囤,到后来一天能画三囤,硬是撑住了城西粥棚的供给。

后来山精野怪闹得凶,城外的狼妖、黄鼠狼精成群结队进城偷孩子,她干脆提着斩鬼刀出城,在城门口布了个七星阵,把紫金葫芦挂在城门楼上,但凡有邪祟靠近,葫芦自动收魂,阵法自动触发,打得那些精怪哭爹喊娘,再也不敢靠近西平城半步。

城里的百姓渐渐就传开了。说城西来了位活神仙,神通广大,能驱邪除祟,能凭空变出粮食,保着一方太平。有人给她送米面,有人凑钱给她修土地庙,还有人干脆跟着她,想拜她为师。钟璃哪敢真当神仙,更不敢露脸——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家,说出去谁信她有这本事?

索性就找了顶宽大的黑斗笠,遮着脸,装成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说话故意压着嗓子,平时躲在宅院里不怎么出门,只吩咐手下去办事。那些跟着她的人,都是她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有退伍的老兵,有逃难的书生,个个都对她感恩戴德,忠心耿耿,统一穿一身黑衣当差,成了西平城人人敬畏的“贵人手下”。

这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把西平城从个随时要被流民冲垮、被精怪骚扰的破败小城,打理成了乱世里独一份的太平地界。

城外设了十八个粥棚,每天施粥两次,凡是逃难来的流民,都能领上一碗热粥;身子骨好的,还能去城外的屯田种地,或者去工坊做工,换银子换粮食,不至于饿死街头。城里设了安民堂,专门给百姓看病抓药,驱邪安魂,谁家孩子丢了魂、谁家宅子闹了鬼,去安民堂说一声,当天就有人上门处理,从不拖沓。

城里的百姓日子好过了,自然个个脸上带笑。不是什么邪术操控的虚妄喜乐,是真真切切吃饱穿暖、夜里能睡安稳觉的踏实。蒲封进城时看见的那些笑意,从来都不是假的,是钟璃用了三年时间,一笔一笔、一刀一刀,给西平城的百姓挣出来的太平。

她做这些,一半是本性里的正义感见不得人受苦,另一半,也是为了等同伴。

她太清楚了,蒲封他们过来,肯定要查意尸的线索。西平城这么扎眼的地方,乱世里独一份的安稳,他们一定会找来。她把这里建得越特殊,越容易被他们注意到。这三年里,她在城门口、土地庙、各处破庙,都留下了灵异局内部的记号,用的是只有四难几人看得懂的符纹,就盼着哪天蒲封、陆和他们路过,能看见记号找过来。

她也没闲着查意尸的事。

三年里,她派了不少人盯着周边的动静,但凡有诡异的邪修出没、有流民莫名失踪,她都亲自去查。她知道段宁玉要炼意尸,需要大量的炉鼎,专挑无父无母、无人问津的濒死之人,所以她才拼了命地收留流民,把人都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是不想让段宁玉的人抓去当炼尸的炉鼎。

只是段宁玉的人藏得太深了。

三年来,她只查到一些零碎的线索。偶尔有几个形迹可疑的邪修在周边晃悠,抓来一问,都是些外围的小喽啰,根本不知道核心的事,只知道上头有位大人物,要在西平一带选“炉鼎”,具体什么时候、在哪炼、主事的是谁,一概不知。

她也不急。反正还有时间,她守着西平城,守着这些流民,等着同伴过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只是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宅院里,也会觉得闷。

她想念现代的火锅烧烤,想念和蒲封、陆和他们一起出任务的日子,想念陈凝露炸毛的样子,想念银萝莉插科打诨的吐槽。在这里待了三年,她装了三年高深莫测的“活神仙”,说话都要端着架子,连个能拌嘴的人都没有,快憋坏了。

“终于来了啊……”

钟璃趴在窗台上,指尖戳了戳窗纸上的破洞,看着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刚才听见黑衣人说,张府那个外乡书生,收拾了三个邪修,还打退了百年道行的胡三娘,身边隐约有猫妖的气息,十有八九就是蒲封。除了他,谁还能带着猫仙到处跑,还能随手收拾百年狐妖?

三年了,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兴奋归兴奋,她也没乱了分寸。

转身走到桌前,她摊开西平城的舆图,指尖落在张府的位置,轻轻点了点。眼里的雀跃慢慢沉了下去,换上了认真的神色。

她得先确认清楚,到底是不是蒲封他们。万一又是段宁玉的人设的圈套,贸然相认,反而容易出事。这三年她见过太多阴谋诡计,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咋咋呼呼、不管不顾的假小子了。

来人。”

她重新戴上斗笠,拉下黑纱,声音又变回了那副沉稳平淡的调子。

门外的黑衣人立刻应声:“大人。”

“去张府附近盯着,别惊动那位书生。”钟璃的声音隔着黑纱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查清楚他身边有几个人,都叫什么名字,平时和什么人接触。另外,把咱们留的内部记号,往张府那边挪几个,做得隐蔽点,别让旁人看出来。”

“是。”

“还有,”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城外的粥棚再加两个,北边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了,别让有人饿死在城门口。安民堂的药材要是不够,就去城南的药铺调,记在我账上。”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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