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西平城的青砖黛瓦,最后一点橘红天光顺着西院的槐树梢沉下去,静安居的窗纸被烛火映出暖黄的光晕。蒲封斜倚在窗边的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妖典泛黄的书页,月梨团在他膝头睡得正香,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轻轻扫一下他的手腕。
识海里,陈凝露正絮絮叨叨地盘算:“胡三娘那狐崽子虽然本事不济,但在本地混了百余年,人脉总还是有的,最晚明早就能有消息。倒是钟璃那丫头,看着咋咋呼呼,实则机灵得很,落到这乱世里肯定亏不着,指不定在哪混得风生水起呢。”
蒲封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页上那道猫形印记上,淡淡应了句:“她手里法器多,自保没问题,就怕她性子急,提前碰了段宁玉的人。”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伴着裙摆扫过青草的细碎声响,随即响起张怡爽利的声音:“蒲封!你在屋里吗?我回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张怡一身玄色劲装沾了点尘土,额角带着薄汗,显然跑了整整一天。她进门先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大半杯,才抹了抹嘴,凑到桌边坐下,眉眼间带着点掩不住的雀跃,又掺着几分困惑:“我按你说的,把府里的人都撒出去了,城内外的破庙、客栈、流民窝子,连城外的土地庙都搜遍了,没见着带刀带笔的姑娘。不过……我在城南巷子里发现了些奇怪的刻痕。”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摊开在桌面上。纸上用木炭歪歪扭扭画了几道纹路,线条简洁,像符篆又像随意的涂鸦,旁人看了只当是孩童乱画,可落在蒲封眼里,却像一道惊雷骤然炸响。
那是四难小队内部的联络记号。
是之前银萝莉闲得无聊,用简化的灵魂纹路设计的暗记,只有他们几个核心成员认得,不同的纹路对应不同的讯息——麻纸上这几道,意思清清楚楚:在此处,留待汇合。
蒲封指尖猛地一顿,指腹摩挲着纸上粗糙的纹路,半晌没说话。
“旁人都说是活神仙留下的平安符,说刻在墙根底下能驱邪保家。”张怡托着下巴,一脸好奇地盯着他,“我看着不像寻常符咒,倒像是特意给谁留的记号,就顺手临摹下来了。怎么?你认得这东西?”
识海里的陈凝露也炸了毛,声音陡然拔高:“这不是银萝莉那小子搞的破记号吗?!怎么会和那个‘活神仙’扯上关系?难不成……藏在城里的那个活神仙,就是钟璃那丫头?!”
蒲封垂着眼帘,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思转得飞快。
时空乱流将他们卷得七零八落,抵达的时间或早或晚。以那丫头的性子,落在这乱世里绝不可能安安分分躲起来。她手里有判官笔、斩鬼刀,一身拘魂遣将的本事,又见不得流民受苦,花数年时间在这西平城里攒下势力、造出个“活神仙”的名头,简直再合理不过。城外的粥棚、城里的安稳、专挑流民的“黑衣人”……所有之前想不通的疑点,此刻都串成了线。
可转念一想,他又蹙起了眉。
不对。若是钟璃,为何见了他们入城的动静,不直接上门相认,反而要靠记号引路?还有张怡说的,那些被带走的流民再也没露过面——若是安置,总该有进有出,怎会全无踪迹?
“想什么呢?”陈凝露的声音带着点催促,“到底是不是钟璃?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顺着记号找过去,是她就皆大欢喜,不是她就查清楚底细,总比在这儿瞎猜强。”
蒲封收回思绪,抬眼看向张怡,把麻纸折好收进袖中,语气平淡:“有点像我一个朋友的手笔。夜里我去城南看看,确认一下。”
“我也去!”张怡眼睛瞬间亮了,拍着胸脯往前凑了凑,“我路熟!这城里的巷子我闭着眼都能走。而且夜里有宵禁,巡夜的兵丁都认识我,有我在,没人敢随便拦你。”
蒲封本想拒绝,可对上她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的眼睛,再想到夜里探查确实需要个本地人带路,终究还是点了头:“行。但你得听我安排,不许乱跑,遇上不对劲的先躲,不许硬冲。”
“放心!”张怡立刻坐直身子,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笑得眉眼飞扬,“我武功好得很!真遇上事,我护着你!”
识海里陈凝露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点戏谑:“还护着你?到时候别拖后腿就不错了。我可提醒你,这姑娘跟你因果不浅,夜里带着她,别再惹出什么乱子。”
蒲封没接话,只是摆摆手让张怡回去换身不起眼的衣服,子时在院门口汇合。少女应得干脆,风风火火地跑了,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轻快的风。
屋里重新静下来,月梨被脚步声吵醒,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手心。蒲封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峰微蹙。
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数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钟璃孤身一人在这乱世里待了这么多年,真的还只是当初那个咋咋呼呼的假小子吗?她手里握着西平城这么大的势力,真的只是为了等他们、为了救人吗?还有意尸的线索,段宁玉的人藏在暗处,钟璃在明处经营三年,会不会早就被盯上了?
“想那么多没用。”陈凝露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真要是钟璃,咱们多个帮手;要是陷阱,兵来将挡就是了。有妖典在,有我在,还能翻了天不成?”
蒲封弯了弯嘴角,没反驳。
子时一到,西平城彻底沉入了夜色。
张怡换了身灰布短打,脸上抹了点灰,把英气的眉眼遮去了大半,看着像个寻常的跑腿小厮。她蹲在静安居的院墙上,冲着底下的蒲封招招手,声音压得极低:“快上来!这边巡夜的刚走,下一趟要等两刻钟呢。”
蒲封足尖轻点,身形轻飘飘地跃上墙头,连半点风声都没带起。张怡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惊叹:“你这轻功也太厉害了吧!比我爹请来的武师傅强一百倍!”
“少说话,赶路。”蒲封拍了拍她的肩膀,率先往巷子里掠去。
夜色如墨,西平城的夜静得反常。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慢慢走过,梆子声“笃笃”地敲着,在空荡的街巷里传出老远。家家户户窗棂紧闭,连狗吠声都听不到半点,安稳得近乎死寂。
“你看,我说吧。”张怡跟在他身侧,脚步放得很轻,“三年前可不是这样,夜里天天有山精野怪闯进来偷东西,还有流民哄抢粮铺,乱得很。自从活神仙来了之后,夜里连个狼嚎都听不到,安稳是安稳,就是……太静了,静得有点吓人。”
蒲封没接话,目光扫过街边的院墙。墙根下每隔几步就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和麻纸上的记号一模一样,顺着巷子蜿蜒向城中心延伸,像一条无声的引路绳。刻痕很新,边缘的砖屑还没被风吹平,显然是最近才刻上去的——刚好是他入城的这两天。
看来对方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特意把记号铺到了张府附近,等着他们顺着找过去。
这份心思,可比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钟璃缜密多了。
两人顺着记号一路往南走,越往城中心,街上的气息越干净。没有流民的破败味,没有阴邪的妖气,反倒飘着淡淡的檀香与朱砂味,像走在一座香火鼎盛的道观外。
走到第三条巷口时,前方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蒲封立刻抬手按住张怡的肩膀,两人闪身躲进了旁边的槐树阴影里。借着枝叶的缝隙望出去,就见四个穿黑衣的汉子正围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手里拿着干粮和水囊,低声叮嘱着什么。流民们个个面黄肌瘦,眼里满是感激,接过干粮就对着几人连连作揖,随后跟着黑衣人往巷子深处走,步履蹒跚却带着点盼头。
“你看,就是这些人。”张怡贴着他耳边,用气声说道,“活神仙的手下。他们天天在城门口接流民,带去安置点,管吃管住,就是不许人随便乱跑。我之前还以为他们抓流民去炼邪术,后来偷偷跟着看过一次,就是给人安排住处、派活干,比饿死在外面强多了。”
蒲封皱了皱眉,指尖悄悄溢出一缕妖气,顺着地面往那边探去。
都是普通人。身上没有半分邪祟的阴寒气,也没有修炼过的灵力波动,只有淡淡的朱砂味,像是常年接触符箓、帮着分发符水的普通人。
不是段宁玉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更疑惑了。若真是钟璃,她一个人哪里找来这么多忠心的手下?三年时间,从零开始建起这么大的摊子,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就在这时,为首的黑衣人忽然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扫向他们藏身的槐树。那人眼神锐利,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沉声喝问:“谁在那里?出来!”
张怡心里一紧,刚想站出去自报身份,就被蒲封按住了肩膀。他指尖轻轻一点,一缕淡青色的妖气裹住两人,顺着树影铺展开,将两人的身形彻底融在了夜色里。
黑衣人握着刀走过来,围着槐树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寸阴影,却什么都没发现。他眉头皱得更紧,对着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沉声道:“仔细盯着点,最近城里不太平,多派两个人守着安置点,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是。”
几人很快带着流民走远了,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张怡长长松了口气,瞪大了眼睛看着蒲封,眼里满是崇拜:“你这是什么本事?太神了吧!他们就在跟前都没看见我们!”
“小把戏而已。”蒲封收回妖气,目光望向巷子深处,“走,跟着他们。他们去哪,我们就去哪。”
与此同时,城中心的深宅大院里,钟璃正趴在桌前扒拉一碗素面,听见手下进来禀报,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出来。
“你说什么?张府那个书生,跟着张小姐一起出门了?还躲过了你的探查?!”她“啪”地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几步冲到窗边,撩开厚重的黑帘往巷口望。
夜色沉沉,巷子里只有几盏风灯晃着,看不清人影。可钟璃的心却“怦怦”跳得飞快,指尖都有点发麻。
肯定是蒲封!
除了他,谁能悄无声息躲过她手下的探查?谁能认得那些联络记号?除了四难的人,谁会一进城就盯着“活神仙”的动静不放?
她攥着窗棂,来回踱了两步,心里又激动又忐忑。
三年了。她在这鬼地方待了整整三年,装了三年高深莫测的活神仙,连说话都要端着架子,快憋出病来了。好不容易等到同伴,恨不能立刻冲出去相认,抱着人哭一场都不为过。
可脚刚迈出去半步,她又猛地停住了。
不行。万一不是呢?万一是段宁玉的人故意试探呢?这三年她明里暗里搅黄了对方好几次抓炉鼎的计划,对方早就视她为眼中钉,设个圈套引她现身也不是不可能。
钟璃咬着唇,纠结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大人?”手下见她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走。”钟璃终于一拍大腿,伸手捞过靠墙的斩鬼刀,又扯过面巾蒙住下半张脸,故作沉稳地清了清嗓子,“去巷口看看。别惊动对方,先探探底细。是自己人最好,要是不对劲……”
她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手按在刀柄上:“那就直接拿下。”
她带着两个亲卫,悄无声息地出了宅院,顺着巷子往南走。越往前走,那股若有似无的妖气就越清晰,熟悉得让她鼻尖发酸——是蒲封身上独有的、混着妖典古意的淡青妖气,错不了。
转过最后一道巷口,她远远就看见了那道青衫身影。
少年站在风灯下,侧脸被暖黄的光映得柔和,肩线清瘦却挺拔,正微微偏头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哪怕隔了三年时光,哪怕只看一个侧影,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真的是蒲封。
钟璃的脚步猛地顿住,鼻子一酸,差点当场红了眼眶。她赶紧别过脸,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见个同伴吗,有什么好哭的。
她深吸一口气,绷着脸往前迈了两步,故意放重了脚步。
风声骤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