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封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巷口的动静，抬眼望过去。
夜色里，几道黑影缓缓走出。为首的人身形纤细，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手里提着一柄形制独特的长刀，刀鞘在风灯下泛着冷硬的光。那人站在巷口，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明明遮着脸，却能看出几分紧绷的意味。
双方隔着十几步远，静静对峙着。
风卷着巷子里的槐树叶轻轻飘过，落在两人中间。
蒲封的目光落在对方手里那柄斩鬼刀上，又扫过她腰间露出的半截判官笔笔杆，最后落回那双熟悉的、带着点急脾气的眼睛上。紧绷了一路的心弦骤然松开，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点久别重逢的调侃：
“几天不见，钟大小姐改行当蒙面大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的人身形猛地一震。
黑巾下，钟璃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攥着刀柄的手指都收紧了。“对我而言可不是单单几天了.....”，她刚要扯下面巾，就听见“当——”的一声巨响，尖锐的警钟骤然从城墙上炸开，划破了西平城的夜。
紧接着，是城外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妖兽嘶吼，混着兵丁的示警声，顺着风远远传进巷子里。
“不好！是山妖攻城！”钟璃脸色一变，再也顾不上叙旧，猛地拔出斩鬼刀，转身就往城墙方向掠去，“蒲封，跟我来！城西防线要守不住了！”
警钟撞得城墙上的青砖都在微微发颤，沉闷的声响顺着街巷一路滚过来，惊得巷尾的风灯晃了三晃。钟璃话音未落，人已经提着斩鬼刀掠出了数丈远，黑衣在夜色里像一道利落的箭，径直往城西城墙的方向冲。
蒲封眉头微挑，没多想便提步跟上。张怡也反应极快，攥着腰间短刃紧随其后，三人一前一后掠过空荡的长街，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只留下极轻的细碎声响。
“怎么回事？山妖怎么会突然攻城？”张怡边跑边喘着气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往年它们顶多在城外山林里晃悠，从来不敢靠近城墙半步，更别说连夜闯城了！”
钟璃头也不回，斩鬼刀的刀鞘在身侧撞出轻响：“不对劲。城西的七星阵我上个月刚加固过，寻常妖物根本近不了身，能破阵闯过来的，绝不是普通山精野怪。”她语速极快，吩咐得条理分明，“你是张府的张怡小姐吧？麻烦你转去安民堂，让里面的人把安神符都拿出来，组织百姓往内城撤，老人孩子先走，别挤在城门附近。”
“好！”张怡想都没想就应下，脚步一拐就要往另一条巷子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担忧地看向蒲封，“你……”
“我去城墙那边。”蒲封微微颔首，语气平稳，“你自己小心。”
张怡咬了咬唇，知道这会儿不是矫情的时候，重重点了下头，转身便消失在了巷口的夜色里。
识海里，陈凝露啧啧两声：“可以啊钟璃这丫头，才分开多久，都学会指挥人了？看这熟门熟路的样子，倒像是在这儿待了不少日子。”
蒲封没接话，目光落在前面那道黑衣背影上。
确实不对劲。
方才她开口喊“城西防线”，吩咐人手、安排撤退，行云流水得像做过几百遍，全然不是刚落到这乱世的模样。他原本以为钟璃顶多早到十天半个月，凭着一身法器勉强站稳脚跟，可看这架势，分明是对西平城的布防、人手、地形都熟稔至极，绝非短短时日能做到的。
心里念头转得快，脚下却没慢半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人便冲到了西城门下。
城墙上早已乱作一团。兵丁们握着长矛守在垛口，脸色发白地盯着城外；几个穿黑衣的年轻人提着朱砂桶，正沿着墙根飞快地画符，指尖翻飞间，一道道驱邪符在夜色里泛起淡红的光。城外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伴着树木折断的咔嚓声，黑压压的妖影从山林里涌出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城外的坡地，狼首人身、熊躯虎爪，各色各样的山妖挤在一起，腥风卷着妖气扑面而来。
“大人！”画符的年轻人见了钟璃，立刻站直身子，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您可来了！不知怎么回事，山里的妖全都疯了，不要命地往城墙上撞，七星阵西北角已经被冲垮了！”
“慌什么。”钟璃扯掉脸上的黑巾，随手塞进怀里，短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眼神却亮得惊人，“西北角交给我，你带两个人去补东南侧的符线，把紫金葫芦里的符水倒进去，能挡一阵是一阵。”
“是！”
那人应声跑开，城墙上的兵丁见了钟璃，原本慌乱的神色瞬间安稳了不少，握着长矛的手都紧了紧。有人低声喊了句“活神仙来了”，原本骚动的人群竟奇迹般地静了下来。
蒲封站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活神仙。
果然是她。
他之前虽有猜测，可真亲眼见到满城兵丁百姓对她这般信赖，还是有些诧异。钟璃性子跳脱，以前出任务总爱咋咋呼呼，虽说有正义感，却从没像现在这样，成了一城之人的主心骨。
“看什么呢？搭把手！”钟璃已经跃上了垛口，回头冲他喊了一声，斩鬼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这群妖不对劲，像是被人用邪术催疯了，再不想办法拦住，城墙要被撞塌了！”
蒲封回神，足尖轻点便掠了上去。站在城头往下望，才觉出妖潮的声势有多骇人——漫山遍野的妖物红着眼，嘶吼着往城墙撞，最前头的几只熊妖已经扑到了墙根，厚重的熊掌拍在青砖上，震得整段城墙都在晃。
“确实不对。”蒲封指尖滑出三枚锁妖签，金色符光在夜色里一闪而没，“妖气杂而乱，神魂像是被人搅碎了，只剩本能的凶性。有人故意驱它们攻城。”
“我也觉得。”钟璃咬着牙，判官笔不知何时已握在手里，笔尖蘸着朱砂，飞快地在城墙砖上画起阵纹，“段宁玉的人估计是察觉到我在这儿碍事了，想借妖潮逼我现身。之前都是小打小闹，这次规模这么大，怕是来者不善。”
她落笔极快，朱砂纹路顺着砖缝蔓延，眨眼间便勾勒出半个困妖阵的轮廓。动作熟练得很，连犹豫都没有，显然这类阵法她已经画过无数次。
蒲封心里的疑云又重了几分，却没多问，只是抬手将锁妖签甩了出去。
三道金光破空而去，精准地钉在最前头三只熊妖的眉心。符光炸开，妖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化作飞灰散在风里。
“可以啊你！”钟璃眼睛一亮，手上动作没停，嘴里还不忘吐槽，“我就知道你小子藏着掖着，以前出任务总偷懒，现在倒是利索。”
“对付几只疯妖而已。”蒲封语气平淡，指尖又捻出几枚锁妖签，目光扫过妖潮后方，“真正麻烦的在后面。你看那边——”
钟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妖潮最后方的林子里，立着几道黑袍身影，手里挥舞着骨杖，嘴里念念有词，暗红色的邪光顺着杖尖飘出去，落在妖物身上，便让它们的凶性更盛几分。
“果然是邪修搞的鬼！”钟璃眉头一皱，笔尖重重一顿，“肯定是段宁玉的人！这帮孙子阴魂不散，我搅黄了他们好几次抓炉鼎的事，这是想借妖潮除了我。”
她说着，就要纵身往城下跳：“我去端了他们的老窝！”
“等等。”蒲封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妖潮这么密，你冲过去等于送死。”
掌心触到的手腕紧实有力，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和记忆里那个总爱摔跟头的假小子判若两人。蒲封微微一顿，很快松开手，语气平静：“你守着城墙补阵，我去。”
“你？”钟璃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行，对方有三个人，还不知道有没有后手，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要去一起去！”
“城墙没人守不行。”蒲封指了指摇摇欲坠的西北角，“你布的阵快撑不住了，没你在这儿镇着，等会儿妖潮冲进来，城里的百姓就遭殃了。我去去就回，几个邪修而已，还留不住我。”
他语气散漫，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钟璃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点了头：“行，那你小心点！打不过就喊我，我随时过去支援！”
蒲封“嗯”了一声，足尖在垛口一点，身形便如轻烟般掠了出去。淡青色的妖气裹着他，从妖潮缝隙里穿过，竟没惊动半只妖物，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林子里。
钟璃站在城墙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三年了。
终于不是她一个人扛着了。以前遇上这种阵仗，她既要盯着城墙布阵，又要分心去对付幕后的邪修，常常顾此失彼，好几次都险些栽了。现在有蒲封在，她终于能安安心心守着城墙了。
“都打起精神来！”钟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城墙上的兵丁和黑衣手下高声道，“援军马上就到！把符水都泼出去，守住垛口！西平城守了三年，绝不能在今晚破了！”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底气。钟璃握紧判官笔，纵身跃到西北角，笔尖翻飞，朱砂纹路飞快地补上残破的阵眼。阵纹亮起的瞬间，撞在墙上的妖物发出一声惨叫，被符光弹了出去。
另一边，蒲封已经潜入了林子。
三道黑袍身影背对着他，正全神贯注地催动骨杖，丝毫没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邪念力，和之前在张府西院感受到的气息同出一源，只是更浓郁些，确实是段宁玉手下的路数。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西平城撒野。”识海里，陈凝露嗤笑一声，“直接收拾了了事，省得他们回去搬救兵。”
蒲封没应声，指尖凝出一缕妖气，正准备动手，却忽然听见最左边的邪修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差不多了，再催一波，城墙肯定破。等抓了那个活神仙，大人重重有赏。”
中间那人阴笑两声：“哼，一个不知哪冒出来的野修，也敢挡大人的路。等抓了她，抽了魂去喂意尸，正好给炉鼎添点养料。”
“意尸那边怎么样了？炉鼎凑够数了吗？”
“还差最后一批。等破了城，城里这些流民全抓回去，足够了。再过半月，意尸就能彻底成型，到时候……”
后面的话蒲封没再听下去。
意尸。果然在这儿。
他眼底冷意渐深，指尖的锁妖签金光暴涨。不再隐匿气息，他直接从树后走了出来，语气散漫，却带着冰碴子：“意尸能不能成型我不知道，但你们三个，今晚肯定是回不去了。”
三个邪修猛地一惊，齐刷刷回过头。见只有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先是错愕，随即露出狰狞的笑：“哪来的小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
“不知死活！”
最右侧的邪修抬手就是一道黑风，裹着腥臭的妖气扑面而来。蒲封侧身避开，指尖轻弹，三枚锁妖签同时飞出，金光如流星般掠过夜色。
“噗嗤——噗嗤——噗嗤——”
三声轻响几乎连成一线。三个邪修甚至没来得及念完咒语，眉心便各多了一枚金色符签，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还残留着狰狞的笑意，身体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化作三滩黑水，渗进了泥土里。
从现身到解决三人，前后不过三息功夫。
“干净利落。”陈凝露打了个哈欠，“可惜了，没问出意尸具体藏在哪。不过既然他们说还差最后一批炉鼎，想来据点离这儿不远，明天让胡三娘顺着查，应该能找到。”
蒲封弯腰捡起地上的骨杖，入手冰凉，杖头刻着晦涩的符文，确实是段宁玉一脉的炼尸手法。他指尖微微用力，骨杖便碎成了粉末。
没了邪修催动，城外的妖潮顿时乱了阵脚。红着的眼睛渐渐恢复清明，凶性褪去大半，不少妖物开始犹豫着往后退，只剩几只最凶的还在撞墙，却也没了之前不要命的势头。
城墙上的钟璃立刻察觉到了变化，精神一振：“成了！大家加把劲，妖潮退了！”
众人精神大振，符水、弓箭齐齐往下招呼，妖潮更是溃不成军，哀嚎着往山林里退去，不过片刻功夫，城外便只剩下狼藉的坡地和零星的妖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