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五年浪迹

作者:名字被风刮走了 更新时间:2026/8/8 19:46:49 字数:4035

西平城守住了。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兵丁们互相拍着肩膀,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钟璃靠在垛口上,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都有些发麻——刚才补阵耗了不少神魂,这会儿松懈下来,才觉出累。

蒲封从林子里走出来,顺着城墙的台阶往上走。刚踏上城头,就见钟璃靠在那儿,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亮得惊人。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立刻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和记忆里那个咋咋呼呼的姑娘重合在了一起:“可以啊蒲封!这么快就解决了?我还以为你得打上半天呢!”

“几个小角色而已。”蒲封走过去,站在她身侧,望着城外退去的妖潮,“就是可惜,没问出意尸的具体位置。只知道他们在收拢流民当炉鼎,据点离这儿不远。”

“没事,慢慢来。”钟璃摆摆手,倒是不在意,“我查了三年……咳,查了好一阵子了,多多少少有点线索。等明天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合计合计,再加上你带来的人,肯定能把他们的老窝端了。”

话说到一半,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

蒲封瞥了她一眼,没戳破。

查了好一阵子。

何止是好一阵子。看这城墙的布防、百姓的信赖、还有她熟练的行事风格,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做不到。他心里大概有了数,只是她不愿说,他便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等她想说了,自然会说。

“对了,就你一个人吗?”钟璃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看向他,“陆和呢?银萝莉呢?姜茜她们呢?没跟你一起过来?”

“时空通道被段宁玉的残念动了手脚,乱流把我们冲散了。”蒲封语气沉了几分,“我和猫姐落在城外,进了城先遇上张怡,现在暂时住在张府。其他人还没消息,我已经让张员外帮忙找了。”

“乱流?”钟璃皱起眉,“难怪……我当初也是被乱流冲过来的,一落地就只剩我一个人。没事,西平城周边我熟,明天我加派人手去找,他们肯定也在附近。陆和那小子魔化后皮糙肉厚,死不了;银萝莉鬼精鬼精的,更不会吃亏。”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也跟着悬了起来。三年前她孤身一人落在这乱世,深知有多难。如今同伴们也散落在外,她自然放心不下。

夜色渐深,城墙上的兵丁开始清理战场、修补城墙。远处的安民堂亮起了灯,想来是张怡带着人在安抚百姓。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山林里的草木气,冲淡了刚才的血腥味。

两人并肩靠在垛口上,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钟璃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说起来,还真有点想念现代的日子。以前出任务,虽然也危险,但至少不用守着一座城,不用天天担心妖物攻城、流民饿死。”

蒲封侧过头看她。

夜色里,少女的侧脸线条比记忆里利落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三年时光,足以把一个咋咋呼呼的假小子,磨成能独当一面的“活神仙”。他不知道这三年她吃了多少苦,才把西平城守成现在这副模样,但想来绝不会轻松。

“辛苦你了。”他轻声说。

钟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嗨,有啥辛苦的。学了这身本事,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了,现在你们来了,以后就不用我一个人扛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亮得很,像是终于盼到了援军。

蒲封看着她,也弯了弯嘴角。

就在这时,城下忽然传来脚步声,张怡提着裙摆跑了上来,额角带着汗,语气急促:“蒲封!钟……活神仙大人!安民堂都安排好了,百姓都没事。就是……城门口捡着个人,看着不对劲,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人?”钟璃立刻直起身。

“是个少年,看着和我们差不多大,左手背上有个红眼睛似的胎记,浑身是伤,昏在城门口了。”张怡皱着眉,“我看着他身上魔气挺重的,不像普通人,没敢随便挪,就先让人看着了。”

蒲封和钟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陆和!

“走,去看看!”钟璃立刻抬腿往城下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还念叨着呢,这小子就送上门了!”

蒲封也跟着快步走下城墙,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块。

找到陆和,就等于有了第一个同伴。接下来,银萝莉、宋家姐妹、姜茜她们,应该也很快能找到了。

夜色里,两人的身影快步往城门口走去。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漫长的夜快要过去了。而西平城的棋局,随着同伴们的陆续汇合,也终于要从被动防守,转向主动出击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裹着淡淡的草木腥气漫过西平城的西城门。刚经历过妖潮冲击的城门洞还留着狼藉,青砖缝里嵌着折断的箭簇与妖毛,几个兵丁正提着水桶冲刷地面的血痕,却都不约而同地往城门左侧的墙根处瞟。三三两两的百姓聚在那儿,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既怕刚退的妖潮去而复返,又好奇墙根那个凭空出现的少年。

“让让,都让让!”张怡步子快,先一步拨开人群,玄色劲装还沾着夜奔的尘土,英气的眉峰皱着,“围在这儿做什么?刚退了妖潮,各回各家去,别在城门口添乱。”

百姓见是张府的大小姐,又知道她和“活神仙”的人走得近,虽有满肚子好奇,也只得悻悻地散了小半,剩下的仍踮着脚往墙根瞅,不肯轻易离开。

蒲封跟在钟璃身后挤进去,目光刚落在墙根坐着的少年身上,指尖便微微一紧。

那人看着十八九岁年纪,一身灰布短打磨得毛边,裤脚沾着干结的泥点与草屑,风尘仆仆得像从千里之外徒步赶来。身形比记忆里消瘦了一圈,下颌线都尖了,此刻正垂着头靠在青砖墙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露在袖口外的左手背上,那枚标志性的赤瞳黯淡无光,像蒙了层厚厚的灰,半点往日魔化时的猩红戾气都瞧不见。

“陆和?!”

钟璃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就去捞他的胳膊,力道没收住,差点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真是你啊!我们正到处找你呢!你怎么蹲这儿睡着了?”

少年被她晃得闷哼一声,缓缓抬起头。原本总带着点中二气焰的眉眼此刻蔫蔫的,嘴唇泛着毫无血色的白,看见钟璃非但没半分老友重逢的惊喜,反倒皱起眉,有气无力地拍开她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轻点……骨头都快被你晃散架了。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咋咋呼呼的。”

那股子嫌弃劲儿半点没作假,倒让蒲封悬着的心先落了半步——还是那个陆和,至少嘴硬的毛病没改。

可下一秒,蒲封的眉头便彻底拧了起来。他蹲下身,指尖没直接碰人,只在离他肩侧半寸处顿了顿,神色是少有的凝重:“好重的妖气。陆和,你碰到什么了?”

他话音刚落,陆和左手背上黯淡的赤瞳微微动了一下,却没像往常那样亮起猩红的魔光。蒲封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青气从袖中散出,刚靠近陆和周身,便被一股沉郁的妖气轻轻弹了回来。那妖气并非外放的凶戾,反倒像沉在他经脉骨血深处,沉甸甸地压着,连他本身自带的魔气都被压得几乎感知不到。

“你的魔气被妖气压制了。”蒲封抬眼,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郑重,“这不是寻常小妖的气息,你到底遇上什么了?”

陆和闻言,不自在地轻咳几声,撑着墙壁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幸好钟璃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借着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避开蒲封探究的目光,含糊道:“这儿人多眼杂的,找个地方再说。总不能站在城门口聊吧。”

“对对对,是我急糊涂了。”钟璃一拍脑门,转头对着剩下围观的百姓摆了摆手,故意沉下声音,“都散了都散了,没什么好看的,再围着想被请去安民堂喝茶?”

她如今在西平城说话分量极重,话音刚落,剩下的百姓也不敢多留,纷纷作鸟兽散。张怡在一旁补充道:“城墙角有个巡夜的小亭,僻静得很,还有口老井,水是凉的。去那儿说吧,我让守兵别过去打扰。”

蒲封微微颔首,伸手虚扶了陆和一把。少年看着瘦,分量却不轻,扶着的时候能察觉到他浑身肌肉都绷着,像是在强忍什么不适,心里的疑云又重了几分。

四人沿着石阶往城墙角走,晨风吹得人身上发寒。陆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硬是没再让人扶,只垂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砖,不知道在想什么。钟璃憋了一肚子问题,看他这副虚弱样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时不时偷瞄他两眼,眼里的好奇快溢出来了。

识海里,陈凝露也犯嘀咕:“不对劲啊这小子。魔修身上妖气重成这样,还把魔气压下去了,闻着味道倒像是……不对,不可能啊~哪有这么搞的.....”

蒲封没应声,只在心里接了句:等他自己说。

小亭不大,石桌石凳被岁月磨得发亮,角落里立着口石井,井沿边放着个豁口的陶碗,想来是巡夜兵丁歇脚的地方。张怡吩咐了守在不远处的黑衣手下两句,便守在了亭口,没凑进去听,只远远望着,分寸拿捏得极好。

陆和刚进亭子,就直奔那口石井。他扶着井沿,拿起陶碗,打了满满一碗井水,仰头就往嘴里灌。井水冰凉刺骨,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却像喝了琼浆玉液似的,一碗接一碗,连灌了三大碗,才抹了把嘴,长长舒了口气,冻得发白的嘴唇总算有了点血色。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钟璃递了块干净的帕子过去,忍不住催,“现在能说了吧?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我们被时空乱流冲散,你落哪儿了?怎么身上妖气重成这样?”

陆和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往石凳上一坐,脊背垮下来,看着倒有几分浪迹天涯的疲惫。他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陶碗的豁口,才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刚缓过来的沙哑:“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比预先设想的时间,早到了五年左右。”

“五年?!”

钟璃差点蹦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眼里满是震惊,“五年?!我才早到三年,你居然早了五年?!”

蒲封也抬了抬眼,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时空乱流的偏差居然这么大,陆和早到五年,那这五年他一个人是怎么在这乱世里熬过来的?

“嗯。”陆和点点头,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刚落地的时候在北边的荒山里,魔化形态都没稳住,差点被山妖当成零食啃了。这五年就一个人到处走,从北到南,一边打听段宁玉的消息,一边查意尸的踪迹,就跟个……浪客似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蒲封看着他手上的薄茧、衣料的磨损,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就知道这五年绝不是“浪客”两个字能概括的。乱世里孤身一人,带着魔修的身份,既要防着邪修抓他当炉鼎,又要躲着正道修士的追杀,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钟璃也安静了下来,看着陆和消瘦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早到三年都觉得难熬,更何况是五年。

亭子里静了片刻,只有晨风吹过井绳的轻响。

陆和指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少见的尴尬,轻咳一声,避开两人的目光,声音放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

“至于身上这些浓烈的妖气……是因为我……换了颗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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