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颗心脏?”
石桌上的陶碗被钟璃手肘带得晃了晃,半碗井水泼洒出来,顺着石桌纹路蜿蜒淌到陆和手边。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大半,眼睛瞪得溜圆,方才还亮得惊人的眸子此刻满是难以置信,连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什么呢?心脏哪是说换就换的?你当是换个糖糕馅儿呢?”
蒲封也皱紧了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锁妖签,神色比刚才还要凝重几分。他活了两世,见过妖物换丹、修士换脉,可换心这种事,别说亲眼见,听都极少听闻。更何况陆和是魔修,一身修为根基都系在魔脉与心脏上,换心等同于拆了修行的根骨,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到底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陆和左胸的位置,隔着灰布短打,隐约能感觉到底下跳动的脉搏,节奏沉缓,却带着一股极淡的、与魔气截然不同的妖异气息,“这五年你到底遇上了什么?”
陆和垂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陶碗的豁口,发出细碎的笃笃声。晨风吹得他额前碎发晃了晃,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过了好半晌才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这事说来话长。要从五年前,我刚落到这鬼地方的时候说起。”
他抬眼望向亭外连绵的青山,目光像是穿过了五年的时光,落回了那个天昏地暗的清晨。
……
五年前,青州边界,无名荒山。
“噗通——”
陆和整个人砸进半人高的荆棘丛里,尖利的枝桠刮得脸颊生疼,背上也像被火燎过似的火辣辣的。他闷哼一声,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乱枝堆里挣出来,左手背上的赤瞳滴溜溜转了一圈,警惕地扫过四周,腕间的魔翼下意识扑棱了两下,抖掉满身的草屑与碎叶。
“嘶……段宁玉那老东西,下手真黑。”
他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头往四周望。入目全是遮天蔽日的古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合抱,枝叶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地上只漏下细碎的光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空气里飘着腐叶与湿土的味道,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鸣,阴森森的,比西平城北面的乱葬岗还要荒。
陆和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刚落地的中二气焰瞬间灭了大半。
他记得很清楚,时空通道炸开的时候,他明明跟蒲封、钟璃他们站在一起,浊黄色的浪头拍过来的瞬间,他还伸手想去抓旁边银萝莉的胳膊,结果抓了个空,再一睁眼就摔进了这鬼地方。
“不会吧……又走散了?”
少年挠了挠头,踮起脚往远处望,可入目全是连绵的山林,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他试着喊了两声“蒲封”“钟璃”,声音传出去没多远就被树叶吞了,连回音都没剩多少,更别说有人应答了。
“慌什么慌。”陆和给自己打气似的拍了拍胸脯,左手背上的赤瞳微微亮起一点猩红的光,“魔王降临,还怕找不到几个同伴?先飞上天看看,这么大的山,总能瞧见点人烟。”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催动体内的魔气,往左手腕处汇去。按照往常的经验,只要魔气一到,皮下肉芽就会迅速蠕动生长,不过眨眼功夫就能展开半尺宽的魔翼,别说飞上山巅,就是跨州过府都不在话下。
可预想中腕间发痒、肉芽破肤而出的触感并没有出现。
陆和愣了一下,又加大了几分力道,将经脉里的魔气一股脑往左手腕涌。可腕间的皮肤平平整整,别说魔翼了,连皮下最细微的蠕动都没有,像一潭死水。左手背上的赤瞳倒是亮得很,猩红的光忽明忽暗,可也仅此而已。
“搞什么?”
陆和有点慌了,低头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左手腕。皮肤还是原来的皮肤,魔纹也隐隐约约藏在皮下,可就是半点反应都没有。他不死心地又试了两次,从手腕试到肩背,连后背魔化时该凸起的骨节都纹丝不动,像一身魔功突然被人封了个干干净净。
“不对……”
他脸色微微发白,连忙沉下心神内视经脉。这一看不要紧,看得他心都凉了半截——平日里在经脉里流转不息、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魔气,此刻竟稀薄得像一缕青烟,零零散散地飘在气海周围,总量连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就这点魔气,别说化出魔翼飞行了,连强化一下肉身都够呛。
“怎么会这样?!”
陆和猛地睁开眼,声音都变了调。他明明记得进时空通道前还好好的,昨天出任务魔化了大半夜都没半点问题,怎么摔了一跤,魔气就快没了?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一道低沉又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那声音很熟悉,是自打他觉醒魔瞳后,就一直寄宿在他身体里的魔眼意志。
“抱歉……”
声音很轻,带着前所未有的虚弱,“此地的天地气息古怪,像是掺了什么压制魔气的东西,阻碍了魔气流通。我没法催生新的魔气,气海里残存的这点存量,必须用在刀刃上才行。”
“什么?!”
陆和差点跳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你说什么?没法生产魔气?那我岂不是成普通人了?!”
他一直仗着魔化后的肉身强横、恢复力惊人,走到哪儿都有底气,哪怕遇上再厉害的邪祟,打不过也能扛着伤跑。现在告诉他魔气没了,跟废了他半条命有什么区别?
“不是完全没法用。”魔眼的声音依旧很低,“存量太少,只能留着关键时刻救命。要是随便用掉了,真遇上死局,谁也救不了你。现在的你,跟寻常凡人没太大区别,尽量别惹事,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再想办法找你的同伴。”
陆和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站在荒无人烟的山林里,四周是望不到头的古树,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有魔化傍身,天不怕地不怕,连段宁玉的老窝都敢闯,可现在魔气一枯竭,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古代荒山,他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别说找同伴了,能不能活着走下山都不一定。
“怕什么……”陆和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给自己壮胆,“不就是没魔气吗?本魔王就是靠拳头也能打出去!”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半点底都没有。不敢再耽搁时间,辨认了一下山势,选了植被相对稀疏的南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山路难走得离谱,根本没有正经的路,全是乱石与盘根错节的树根。没了魔气强化身体,才走了半个时辰,陆和就累得气喘吁吁,腿肚子直打颤,脸上、手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换做以前,这点小伤魔化后眨眼就能愈合,可现在只能任由血珠渗出来,沾在脏兮兮的衣袖上。
沿途别说人影了,连个活物都少见。偶尔能撞见几只野兔山鸡,见了人就飞快地窜进林子里,跑得比什么都快。越往山下走,空气里的腥气就越重,混着腐臭味,闻着让人犯恶心。陆和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这山太静了,静得反常,连鸟鸣都少得可怜,像是有什么凶物盘踞在附近,把活物都吓跑了。
“要不……换条路?”
他停下脚步,犹豫地望着前方越来越密的灌木丛。刚想转身往回走,身后左侧的草丛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拉草叶。
陆和心里一紧,立刻摆出战斗姿势,沉声喝道:“谁在那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
草丛晃动了几下,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不是野兔,也不是山狼,而是个狼首人身的怪物,约莫半人高,浑身灰毛结块,沾满了污泥与血痂,两只眼睛猩红猩红的,嘴角淌着涎水,正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山妖?”
陆和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催动魔气,可气海里那点稀薄的魔气刚动了动,就被魔眼强行压了回去:“别乱动!这点魔气不够打的!”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四周的草丛全都动了起来。
一头、两头、五头……十几道畸形的身影从树林里、岩石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围成了一个圈,把陆和死死困在中间。它们模样各异,有的是熊身人面,有的长着羊头却生了利爪,肢体扭曲畸变,个个眼神猩红,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终于撞见了落单的猎物。
陆和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是没见过山妖,以前跟着蒲封出任务,比这更凶的妖物他都单挑过。可那是在他能魔化、有魔气护体的时候。现在的他,经脉空空,魔翼展不开,魔瞳也只能当个摆设,连最基础的肉身强化都做不到,跟个手无寸铁的普通少年没什么两样。
数十头山妖慢慢收紧包围圈,利爪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最前头那头狼首山妖低吼一声,往前迈了一步,腥风扑面,尖利的爪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陆和步步后退,后背很快抵上了一棵粗壮的古树,退无可退。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左手背上的赤瞳微微发烫,气海里那点残存的魔气在躁动,像是想冲出来护主,却被魔眼死死按住。
“不能用。”魔眼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紧绷,“用了也打不过这么多,只会白白耗光。再等等,找机会往山下冲,或许还有活路。”
活路?
陆和看着围得密不透风的山妖群,看着它们眼里毫不掩饰的凶光与食欲,嘴角发苦。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到这般境地——没有魔气,没有同伴,孤身一人困在荒山,被一群山妖围得严严实实,像块待宰的肉。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有魔瞳傍身,走到哪儿都能化险为夷,直到此刻失去了所有依仗,他才明白,自己其实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最左侧那头熊形山妖终于耐不住性子,咆哮一声,挥舞着粗壮的爪子,率先扑了过来。劲风扑面,陆和甚至能闻到它嘴里腐臭的气味。
他瞳孔骤缩,凭着本能往旁边一滚,堪堪躲开这一爪。熊掌重重拍在古树上,“咔嚓”一声,树皮被拍得粉碎,木屑四溅。陆和摔在乱石堆上,胳膊被石头硌得生疼,差点背过气去。
这一下像是开了闸,其余山妖也纷纷嘶吼着扑了上来。
陆和狼狈地在地上翻滚躲闪,全靠小时候打架练出来的野路子和本能反应躲避利爪。可山妖数量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爪影,没躲几下,他胳膊上就被划开了一道深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半只袖子。
血腥味似乎更刺激了这群妖物的凶性,嘶吼声此起彼伏,包围圈越缩越小。
陆和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往下淌,视线都有点模糊了。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山妖,看着它们狰狞的面孔,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绝望的念头。
难道他陆和,今天就要死在这无名荒山上,成了这群山妖的口粮?
气海里那点魔气剧烈地翻腾起来,魔眼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急意:“不行……再不用就真死了!大不了之后再想办法补……”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啸声,清越如凤鸣,又带着几分妖异的穿透力。
围在陆和身前的山妖们动作猛地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号令,竟齐齐停下了攻击,猩红的眼睛里露出几分畏惧,回头望向啸声传来的方向。
陆和也愣了一下,趁着这个间隙,扶着树干勉强站直身体,顺着山妖的目光望去。
密林深处的树影晃了晃,一道纤细的身影踏着枝叶缓缓走来。晨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身上,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袭青衫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着极淡的青色妖气,不凶不戾,却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压。
那群凶神恶煞的山妖,竟在她走近的过程中,齐齐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兽群,连嘶吼都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