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声落定的刹那,林间的风都跟着静了半分。
陆和靠在粗糙的古树躯干上,左臂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染红了灰布衣袖,滴落在落叶堆里,晕开深色的湿痕。他死死盯着前方步步紧逼的山妖,指尖攥得指节发白,气海里残存的魔气翻涌得厉害,却被魔眼死死按住——这点家底,拼光了就是死路一条。可看着山妖猩红的眼瞳越凑越近,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难不成刚穿越过来,就要交代在这荒山里?
就在最前头那头熊形山妖扬起利爪,眼看就要拍碎他天灵盖的瞬间,那道清越的啸声从密林深处飘了过来。
像是山涧清泉撞在青石上,又带着几分妖类独有的悠远穿透力,明明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波纹扫过林间。围在四周的山妖动作猛地一僵,扬起的利爪停在半空,猩红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畏惧,竟齐齐收了攻势,低着头往后退了两步,连喉咙里的低吼都憋了回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凶性的家犬。
陆和愣了愣,下意识循着啸声来处望去。
密林深处的树影缓缓晃动,枝叶被风掀起细碎的浪。最高的那棵古松横斜出的枝干上,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隙,落在那人身上,晕开一圈淡淡的金边。她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料子朴素,衣袂却随着山风猎猎翻飞,线条利落得像山巅的青松。离得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她身姿笔挺地立在窄窄的枝桠上,脚下不过寸许宽的树干,她却站得稳如平地,连晃都没晃一下。
一股极淡却极纯的妖气从她身上散出来,不似寻常山妖的腥膻凶戾,反倒带着点山林草木的清冽气,像终年不散的山雾,看着温和,却藏着不容冒犯的威压。便是这股妖气,压得周围十几头凶性毕露的山妖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垂着脑袋蜷在原地,乖顺得离谱。
陆和瞪大眼睛,左手背上的赤瞳微微发烫,下意识地眨了眨,催动邪视将远处的身影拉得更近了些。
是个女子。
即便隔着数十步远,也能看出她身形纤细,肩线单薄,不像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大妖。可她就那么静静立在树梢上,垂着眼俯瞰林间,目光扫过一众山妖,最后落在了被围在树下的陆和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陆和心里莫名一跳。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自打觉醒魔瞳、加入四难以来,身边围着的就没几个纯粹的普通人——蒲封守着妖典里的猫仙,钟璃是一身鬼修法器的假小子,姜茜藏着千年古尸的残魂,宋家姐妹更是半人半异怪,连整日插科打诨的银萝莉都藏着魔修底子。朝夕相处久了,他对这些非人之物非但没有惧意,反倒下意识生出几分亲近来。
眼前这青衫女子妖气纯正,显然也是修行多年的精怪,又恰好出手解了他的围,陆和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警惕瞬间散了大半,反倒生出点他乡遇故知的熟稔感。
他撑着树干,勉强站直身子,抬手对着树梢上的人挥了挥,扬着嗓子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松快,还有点自来熟的热络:“喂——树上的那位姑娘!多谢你出手相救啊!这群山妖堵了我半天,要不是你来了,我今儿可就真栽在这儿了!”
话音在林间荡开,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走。
树梢上的人却没应声。
她只是垂着眼,冷冷地剜了陆和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清冽,漠然,还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疏离。仿佛树下站着的不是个刚被她救了的活人,只是块无关紧要的石头,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陆和喊出去的话像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捞着。他举着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放下来,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尴尬。
……这么高冷的吗?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问问对方是哪座山的修行者,知不知道山下有没有城镇,也好打听一下同伴的下落。可话还没出口,就见树梢上的青衫女子微微抬了抬衣袖。
没有咒语,没有符光,就那么轻飘飘一个动作。
底下垂着头的山妖们却如蒙大赦,齐齐往后退了三步,随即转过身,低着头,顺着林间的小路往深山里走。十几头形态各异的山妖,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乖顺得像被放牧的羊群,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树上的人。不过片刻功夫,就消失在了浓密的林雾后面,连一丝妖气都没剩下。
林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刚才还凶神恶煞、要把他拆吃入腹的山妖,就这么走了?
陆和愣在原地,看着山妖消失的方向,又抬头望向树梢。
可那道青衫身影也不见了。
就像她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不知何时离开了枝头,只剩空荡荡的树干在风里微微晃着,连一片落叶都没多留下。山雾从林间漫上来,裹着淡淡的草木气,将方才的一切都遮得朦朦胧胧,仿佛刚才那道青衫人影,不过是他绝境里生出的幻觉。
“……走了?”
陆和眨了眨眼,左手背上的赤瞳缓缓暗了下去,连最后一点猩红的光都收了起来。他四下望了望,密林深处云雾缭绕,早已没了半分人影,只有漫山遍野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
识海里,魔眼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缓缓响了起来:“好强的妖气。至少数百年的道行,根基纯得离谱,不是山里那些野路子的山妖能比的。她要是想对你动手,你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我知道。”陆和点点头,后背的冷汗这时候才慢慢渗出来,浸湿了里衣。刚才被山妖围着的时候只顾着紧张,反倒没觉得怕,这会儿危机解除,想起对方那道漠然的眼神,才后知后觉地泛起寒意。
可转念一想,他又挠了挠头:“但她应该没恶意吧?不然也不会喝退那群山妖了。就是……也太冷淡了点,我跟她道谢,连句话都不回。”
“修行上百年的妖物,大多不屑于和凡人打交道。没把你当成入侵者一并收拾了,就算客气的了。”魔眼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她确实没动杀心。至少接下来这段路,山妖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她的妖气散在这片林子里,短时间内,没哪个不开眼的精怪敢闯进来。”
陆和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脊背一下子垮了下来。他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只觉得浑身都疼。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没了魔气滋养,愈合速度慢得离谱,稍微动一下就扯得皮肉生疼。
他撕了片干净的衣摆,草草把伤口缠上,坐在地上歇了好半天,才勉强缓过劲来。
抬头望了望天色,太阳已经往西边偏了些,晨光变成了午后的暖阳。再耽搁下去,天黑之前怕是下不了山。夜里的深山只会更危险,没了魔气护体,遇上点孤魂野鬼都够他喝一壶的。
“走吧。”陆和撑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头望了望山脚下的方向,“赶紧下山,先找个有人烟的地方,再想办法找蒲封他们。”
他辨了辨方向,选了草木相对稀疏的南坡,一步步往山下挪。
没了山妖的威胁,山路依旧难走。荆棘刮着衣摆,乱石硌着脚底,没了魔气强化肉身,每走一步都费力气。左臂的伤口时不时扯着疼,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落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换做以前,这点山路他魔化后纵身一跃就能过去,哪里用得着这么狼狈。可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陆和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一边在心里嘀嘀咕咕,把段宁玉骂了八百遍——好好的时空通道,说炸就炸,把他扔到这么个鬼地方,连魔气都给封了大半,简直是故意折腾人。
骂归骂,路还是得自己走。
沿途偶尔能撞见几只野兔山鸡,见了人也只是远远跑开,再没有凶性毕露的精怪扑上来。想来是那青衫女子的妖气还笼罩着这片山林,寻常小妖不敢靠近。陆和心里默默道了声谢,脚步也放得稍快了些。
就这么走了约莫两个多时辰,眼看着太阳快要沉到山后,暮色开始漫上来的时候,他终于走出了密林。
山脚下,一片错落的屋舍映入眼帘。
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土坯墙,茅草顶,家家户户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混着暮色飘出淡淡的饭香。村口有棵老槐树,枝桠遒劲,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汉,抽着旱烟唠嗑,旁边还有半大的孩子追着黄狗跑,笑声脆生生的,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和山上的阴森凶险比起来,这小山村简直像世外桃源。
陆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村口冲,脚下的土路被踩得尘土飞扬,连胳膊上的疼都忘了。
“有人!终于有人了!”
他跑得急,快到村口的时候差点被土坷垃绊倒,踉跄了两下才稳住身形。树下坐着的几个老汉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这个风尘仆仆的外乡少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也有几分好奇。
乱世里流民多,往南边逃难的人络绎不绝,村子里时不时就会路过几个。只是这少年看着虽狼狈,衣衫破烂,脸上沾着血污,可眼神亮得很,不像是饿了许久的流民。
陆和喘着气,走到老槐树下,对着几个老汉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客气些:“几位老伯,打扰了。我跟同伴赶路时遇上山匪,走散了,一个人在山里转了一整天,才摸到这儿来。想跟您打听一下,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哪一年哪一月啊?”
他心里还打着算盘,按原定的时间,他们该是落在姜朝覆灭一百七十年左右,算算日子,这会儿西平城那边应该也差不多到了。只要知道具体年月,就能估摸着同伴们是不是也落在附近,也好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坐在最中间的老汉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圈白雾,眯着眼打量了他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点乡音的沙哑:“这儿是青石村,属西平城管辖。年月啊……现在是那年来着,算起来,姜朝覆灭之后,有一百六十五年吧。”
“一百六十五年?”
陆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似的,又追问了一句:“老伯,您……您再说一遍?多少年?”
“一百六十五年啊。”老汉吧嗒了一口烟袋,语气平淡,“争天下的都打了好多年咯,北边年年闹水灾,日子不好过哟。小伙子,你这是在山里转糊涂了?连年月都记不清了?”
后面的话,陆和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耳边反复回荡着“一百六十五年”这几个字。
不对啊。
出发前明明算好了,目标时间是姜朝覆灭一百七十年,前后误差最多几个月。怎么到他这儿,直接多出来五年?
五年。
整整五年。
也就是说,他比预想中的时间,早到了近五年。
陆和站在老槐树下,晚风卷着炊烟的味道吹过来,拂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村口的孩子还在笑闹,黄狗摇着尾巴跑来跑去,老汉们的唠嗑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烟火气十足,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手脚都有点发麻。
五年的时间差。
蒲封、钟璃、银萝莉他们,要五年之后才会来。
那这五年,他要怎么办?
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乱世里,魔气还被压制了大半,别说查意尸、找段宁玉的麻烦了,能不能安安稳稳活下去都是问题。
识海里,魔眼也沉默了。
过了好半晌,魔眼的声音才带着几分凝重响起来:“时空乱流的偏差比预想中大得多。五年……不是几天几个月,是整整五年。我们只能等。”
“等?”陆和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发苦,“五年啊,我总不能在这小山村里躲五年吧?”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望着暮色里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心里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