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的慌乱过后，反倒慢慢镇定了下来。
怕吗？当然怕。孤身一人落在陌生的时空，修为被封，前路未卜，换谁都会怕。
可转念一想，他是陆和，是四难的成员，是和魔眼共生的魔修。总不能因为早到了五年，就缩起来混吃等死吧？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好可以一边修炼恢复魔气，一边打探段宁玉的消息，查意尸的踪迹。等蒲封他们过来的时候，说不定他已经把西平城周边的情况都摸透了，还能给他们打个前站。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慌意反倒散了不少。
陆和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行打起精神。
不就是早到五年吗？多大点事。魔王降临，还能被这点小挫折难住？
他重新看向坐在树下的老汉，笑了笑，语气比刚才稳了不少：“多谢老伯。确实是在山里转晕了，连日子都记混了。对了，再跟您打听一下，往西边去的路好走吗？我想去附近的大城镇看看，说不定能遇上我的同伴。”
老汉指了指村西头的路，慢悠悠道：“顺着这条土路往西走，约莫三十里地有个小城。路倒是好走，就是最近不太平，路上流民多，偶尔还有山匪。你一个半大孩子，孤身一人可得小心点。”
“知道了，多谢老伯。”
陆和道了谢，没在村口多耽搁。他摸了摸怀里，出发前带的干粮早就没了，口袋空空，连半文钱都没有。今晚怕是赶不到西平城了，得先在村子里找个地方凑合一晚，再想办法弄点吃的。
他沿着村路往里走，暮色越来越浓，家家户户的窗纸都透出暖黄的光。饭菜的香气飘在风里，勾得肚子咕咕直叫。
五年的时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摆在了他面前。
前路漫漫，不知归期。
可陆和攥了攥左手，手背上的赤瞳隔着皮肤微微发烫。
没关系。
他还有魔眼，还有一身没完全废掉的修为。五年而已，走着瞧。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天际。暮色里，小城的方向隐在层叠的山峦后面，看不清轮廓。可他知道，那里会是他接下来的目的地。
先去附近的城镇看看，站稳脚跟，再慢慢等。
总有一天，同伴们会来的。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好好活下去，活成能独当一面的样子。
晚风卷着山雾吹过村口，少年的身影渐渐融进了村落的暮色里。五年的光阴差，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在他与同伴之间。可山高路远，岁月悠长，总有相逢的那天。
陆和在小山村歇了一宿。
村口老宋家腾了半间堆柴的偏屋给他，土坯墙漏着风，铺着的稻草带着股霉味，搁在以前他怕是要皱着眉嫌弃半天，可那天夜里，他裹着人家递来的粗布旧被，竟睡得格外沉。一天一夜的山林奔逃、山妖围堵，再加上得知早到五年的冲击，早把浑身的力气耗空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灶上温着碗稀粥，旁边放着两个掺了野菜的窝窝头，是李家大娘悄悄留的。陆和摸着怀里空空的钱袋，脸颊有点发烫——长这么大，他还从没这么窘迫过，连口吃的都要靠旁人接济。他把粗瓷碗洗干净搁在灶沿，对着堂屋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拎着半截剩下的窝窝头，踏上了往西去的土路。
三十里路说长不长，搁在以前魔气充盈的时候，他展开魔翼半个时辰就能到。可现在不行，气海里那点稀薄的魔气被魔眼死死摁着，说是要留着救命，半分都不许轻动。陆和只能靠两条腿一步步量，土路坑坑洼洼，鞋底本就磨薄了，走不到半个时辰，脚底板就磨出了水泡，每一步都钻心地疼。
“至于这么省吗？”他喘着气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上，咬了口硬邦邦的窝窝头，在心里跟魔眼嘀咕，“就用一点点魔气润润脚底板都行？总不能还没到城镇，先把自己走废了。”
“不行。”魔眼的声音很干脆，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此地天地灵气驳杂，魔气恢复极慢。你现在挥霍了，真遇上事，我保不住你。这点皮肉苦都吃不了？”
陆和撇撇嘴，没反驳。
他确实不是吃不了苦。以前出任务熬夜蹲点、深山追妖，风餐露宿都是常事，只是以前有魔气兜底，再重的伤歇两天就能好，再远的路振翅就能到。如今没了依仗，落差感难免有点大。
“知道了知道了，省着点用。”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重新站直身子，“本魔王还能被这点路难住？走就走。”
说是这么说，一路走下来，也着实够呛。
沿途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萧条。乱世的痕迹赤裸裸地铺在眼前：路边的田地大多荒着，长满了半人高的被人疯狂抢食的不知名野草，偶尔能看见几块被翻过的地，也种得稀稀拉拉，瞧着就没多少收成。越往西走，路上的流民越多，拖家带口的，挑着破破烂烂的担子，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一步步往南挪。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旁边的人只是麻木地看一眼，继续往前走，连停下来埋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陆和看着心里发闷。
他以前在现代也见过灾难现场的影像资料，可隔着屏幕看，和亲眼所见完全是两回事。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这些只在史书里见过的词，活生生铺在眼前，压得人胸口发堵。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半个窝窝头，又看了看路边坐着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孩子，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走过去，把窝窝头掰了大半递过去。
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抓过窝窝头就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旁边的妇人连忙给孩子拍背，抬起头对着陆和连连磕头，嘴里含糊地说着“谢谢恩人”。陆和有点不自在地摆了摆手，转身快步走了。
“自身都难保了，还管别人。”魔眼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听不出喜怒。
“总不能看着孩子饿死。”陆和挠了挠头，“反正我也快到城镇了，到了地方再想办法找吃的。”
魔眼没再说话，只是他左手背上的赤瞳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轻轻瞥了他一眼。
就这么走走停停，原本一天的路，他硬生生走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土坡。坡顶风很大，卷着尘土扑面而来，陆和抬手挡了挡眼睛，顺着风往西边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现出一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城墙不算高，连绵着围成一圈，在暮色里像条蛰伏的巨兽。按青石村老伯说的，那应该就是临河镇了，虽是小镇，却也是方圆几十里内最热闹的地界，以前商旅往来不断，灾年里也还有富户守着，收留逃难的亲戚。
可怪就怪在，太远看不清细节，可那整片城镇上空，都蒙着一层说不出的死寂。
没有炊烟。按说这个时辰，正是家家户户做饭的时候，往常的镇子上空该飘着袅袅炊烟，混着饭香烟火气。可远处那座城上空，空荡荡的，连一缕烟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人声、狗吠，隔着几里地，连点活气都感受不到，整座镇子安安静静地卧在暮色里，像一座死了多年的荒坟。
陆和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不对劲。”他低声说了一句，眯起眼睛，催动左手背上的赤瞳，往镇子方向望去。
邪视的能力还能用，只是没了魔气加持，看得不算远，细节也模糊。可即便如此，他也能看清，城墙上光秃秃的，连个守城的兵丁都没有；城门洞敞着，黑沉沉的，像张着的嘴，半天都不见一个人进出。
“这镇子……怎么死气沉沉的？”他心里犯嘀咕，想起青石村老伯说的话，“老伯说几个月前还有亲戚逃难过去投奔，镇上有富户住着，还有兵马往来，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总不能是几天之内，人就都走光了？
“莫非是山匪破了城？”陆和摸着下巴琢磨，“还是哪路义军打过来了？可就算打仗，也该有兵丁守着城门吧，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识海里的魔眼也凝重了几分：“小心点。这镇子上空的气息不对，没有活人的生气，反倒……有点腐味。”
“腐味？”陆和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闹瘟疫了吧？”
灾年闹瘟疫是常事，一旦传开，整座镇子的人要么死绝，要么逃光，剩下一座空城。可真要是瘟疫，他就这么冒冒失失闯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站在坡顶犹豫了片刻。
往回走？回小山村？先不说回去的路还要走两天，他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小山村里。五年的时间，他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总要有打探消息的渠道。临河镇是离他最近的城镇，哪怕有风险，也得进去看看。
“走一步看一步。”陆和咬了咬牙，“真要是有问题，大不了立刻撤。我就不信了，本魔王还能栽在一座空镇上？”
他给自己打了打气，顺着土坡往下走，一步步朝着那座死寂的镇子靠近。
越靠近，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强烈。
路边的野草长得更疯了，连原本该被人踩平的官道上，都长出了细碎的狗尾草，瞧着就像许久没人走过似的。路边散落着几只破筐、烂掉的草鞋，还有翻倒的推车，东西扔得乱七八糟，却看不见半个人影，像是走得极其仓促。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起初只是淡淡的土腥味，走着走着，就混进了一股腐烂的味道。不是尸体的恶臭，更像是树叶、枯草在水里泡久了的霉烂气，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腥气，闻着让人心里发闷。
“这地方……到底多久没人了？”陆和放慢脚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左手背上的赤瞳微微发烫，气海里那点残存的魔气也开始不安分地翻涌，像是察觉到了危险。
魔眼沉声提醒：“别大意。把气息收一收，尽量别惊动里面的东西。”
“知道。”
陆和放轻脚步，贴着路边的树影往前走。原本半个时辰的路，他硬生生走了快一个时辰。等走到城门底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像浸了水的墨，把整座镇子都裹进了昏暗中。
他站在城门口，抬头望了望。
城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此刻完全敞开着，左边那扇还歪歪扭扭地脱了轴，斜斜靠在城墙上，像是被人蛮力撞开过。门楣上的牌匾早就掉在了地上，裂成了两半，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认出个“河”字。
城门洞黑漆漆的，像个幽深的洞口。风从里面吹出来，卷着细碎的尘土和烂叶子，擦着他的脚边掠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没有犬吠鸡鸣，连虫鸣都听不到。
整座镇子，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陆和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急着进去，先是侧耳听了好半天，确认里面真的没有半点活物动静，才缓缓挪动脚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一踏进城内，那股霉烂的草木气息就更重了，扑面而来，带着点阴冷的潮气。
街道很宽，两旁都是铺面，酒馆、布庄、粮铺，一间挨着一间，瞧着以前定然是热闹的。可如今，所有铺子的门板要么敞着，要么掉在地上，里面空荡荡的，柜台歪歪扭扭，货架倒了一地，散落着些破烂布头、发霉的粮食，蒙着厚厚的灰尘，瞧着许久没人动过了。
地上落满了槐树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不出清脆的声响。风卷着叶子在街面上打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反倒衬得整条街更静了。
陆和顺着街道往里走了几十步，两旁的屋舍大多门户大开，他探头看了几家，里面的家具都还在，只是落满了灰，有的桌椅翻倒在地，像是主人家走得匆忙，碰倒了东西。桌上甚至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只是碗里早就空了，爬着细碎的小虫。
“人都去哪了？”他心里犯嘀咕，“就算逃难，也该把值钱的东西带走吧？可你看这些铺子里，货架虽然乱，但也不像被抢过的样子……倒像是人突然就没了。”
魔眼没接话，只是他能感觉到，气海里的魔气绷得更紧了。显然，连魔眼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陆和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镇子中心的十字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