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原本该是最热闹的地方,旁边有座不小的酒楼,三层高,飞檐翘角,瞧着以前定然是镇子上顶气派的地界。可如今,酒楼的大门敞着,窗棂碎了大半,楼前的空地上落满了枯叶,正中央长着几株半人高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站在街口,四下望去。
四条街道空荡荡的,延伸向镇子的四个方向,全都看不到半个人影。暮色越来越沉,灰暗的光落在两旁的屋瓦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无数蛰伏在暗处的怪物。
风吹过街道,卷起满地枯叶,沙沙作响。那声音落在寂静的镇子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陆和攥了攥左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不是怕。好歹也是跟着四难闯过不少凶地的人,一座空城还吓不住他。只是这种死寂太过诡异——没有尸骸,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所有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只留下一座座空屋,满街落叶。
“老伯说,几个月前还有亲戚投奔过来。”他低声喃喃,“也就是说,镇子变成这样,最多也就两三个月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整座镇子的人,说没就没了?”
话音刚落,风忽然大了几分。
街尾的一扇破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巨响在空荡的镇子里荡开回音,惊得陆和浑身一凛,猛地转头望过去。
街尾空荡荡的,只有那扇门在风里来回晃着,发出吱呀的声响。
什么都没有。
可不知为何,陆和后背却泛起了一层凉意。
他隐隐有种感觉——这座看似空无一人的荒城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他。
陆和站在十字街口,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打了个旋,沙沙声撞在两侧空荡的墙壁上,又弹回来,绕着他的脚踝打了个转。暮色沉得更快了,灰蓝色的天光从屋瓦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街面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带,四下里静得离谱,连虫鸣都听不到半声。
他攥了攥左手,手背上的赤瞳在昏暗中微微发烫,却没像往常那样映出半点活物的红光。别说人了,连老鼠、蟑螂这类阴沟里的活物,都感知不到一丝气息。整座镇子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生魂,只剩空荡荡的壳子,戳在暮色里装模作样。
“不对劲。”魔眼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比刚才更沉了几分,“不止没人气,连阴气、妖气都散得干干净净。这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扫过一遍,什么气息都没剩下。”
陆和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点发毛的感觉,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调子,压低声音嘀咕:“扫干净了才怪。总不能全镇子的人都连夜搬家,连老鼠都跟着一起走吧?我倒要看看,这地方藏着什么名堂。”
话是这么说,脚步却放得更轻了。他贴着街边的屋檐往前走,指尖虚虚搭在身侧,随时准备催动那点仅剩的魔气。沿途的铺子一间间扫过去,药铺的柜台倒了,瓷罐碎了一地,里面的草药早烂成了黑泥,却连半点霉味都闻不到;粮油店的米缸敞着口,缸底结着蛛网,一粒米都不剩,缸沿却干干净净,不像被流民哄抢过的样子。
越往镇子深处走,那股“空”的感觉就越强烈。
起初还能闻到点腐叶和霉烂粮食的味道,走着走着,连那点微弱的气味都消失了。空气像被过滤过似的,干巴巴的,闻不到半点烟火气,也闻不到尸臭、霉味、草木腥气,仿佛所有能称得上“气息”的东西,都被人凭空抹掉了。
陆和停下脚步,皱着眉吸了吸鼻子。
太干净了。
干净得反常。
别说一座荒废了两三个月的镇子,就算是一间关了半年的空屋子,也该有尘土味、潮气味。可这里的空气寡淡得像一潭死水,连风刮过街道,都带不起半点尘埃的味道。他以前跟着蒲封闯过荒村、探过古宅,凶地见了不少,却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干净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地方,倒像……像画出来的空城。
“别往前硬闯了。”魔眼提醒他,“这地方邪性,气息全无不是好事。先摸清楚情况,不对劲就撤。”
“知道。”陆和低声应了句,目光扫过街边一扇半倒的木门。那是间杂货铺,门板歪在地上,门后堆着几个空木箱,墙角斜靠着一块裂了缝的旧木板,约莫两尺宽,三尺长,看着还结实。他走过去弯腰把木板拎起来,掂了掂分量,想着万一遇上事,好歹能当个防身的家伙事。
木板入手冰凉,上面沾着层薄灰,却奇异地没有霉斑。陆和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灰,正想直起身,脚下忽然一软。
“嗯?”
他重心猛地一歪,左脚毫无征兆地陷了下去,泥土瞬间没过脚踝,凉丝丝的潮气顺着鞋底往上窜。陆和心里一惊,下意识往后撤身,右手撑着地面使劲一撑,左脚猛地往上一拔——“噗”的一声轻响,鞋子带着满鞋的泥土拔了出来,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杂货铺的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搞什么?”
陆和喘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鞋帮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湿乎乎的,还沾着不少细细的、泛着黄白色的沙子。他又抬眼望向刚才踩塌的地方,只见街面中央塌出一个浅浅的坑,周围的泥土都松松软软的,和别处夯实的土路截然不同。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伸手捻了一点坑里的泥土。
指尖传来湿软的触感,泥土细腻得反常,混着大量细沙,颗粒匀净,一捏就散。陆和眉头皱得更紧了,又伸手在坑边的地面上摸了摸——坑边半尺外的泥土就硬邦邦的,是寻常镇子碾压多年的土路,结着一层硬壳,里面只有少量碎石和黄土,根本没有这么多细沙。
“沙子?”陆和捻着指尖的细沙,在昏暗中仔细看了看,“这地方又不靠河,街上怎么会有这么细的沙子?”
临河镇在土坡西边,周边都是黄土岗,连条大点的河都没有,城外的路全是黄土路,起风时漫天黄尘,根本不会有这种细腻的白沙。更何况沙子只集中在脚下这一片,周围半尺外就没了,突兀得像有人特意铺上去的。
识海里的魔眼也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这片地的土不对。比别处松太多了,像是被人挖开过,后来又草草填回去的。沙子多半是盖在上面掩人耳目的。”
“挖开过?”
陆和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联想到了全镇消失的居民。
一座镇子的人凭空消失,街上又有一片被挖开又回填的土地……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叫他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底那点发毛的感觉,反而往前凑了凑,用指尖在松软的泥土里扒了两下。
指尖很轻易就陷了进去,往下探了三寸多,泥土依旧松软,混着越来越多的细沙,湿气也更重了。再往深处,似乎碰到了点硬硬的东西,陆和扒开表层的浮土,露出半片碎陶片,还有一缕发黑的麻布丝。
“真被挖过。”陆和低声喃喃,心脏跳得有点快,“好好的街面,挖这么大一个坑干什么?总不能是挖地窖吧?”
地窖不会挖在街中央。
更不会铺一层细沙来掩盖。
一个荒唐却又最符合逻辑的猜测,顺着凉意爬上他的后脊——镇子上消失的人,会不会全都被埋在了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叫他手心出了层冷汗。陆和甩了甩头,强行压下杂念,抬头四下望了望。这片松软的土地约莫有半间屋子大小,刚好在杂货铺门前的空地上,位置不算起眼,若是白天远远路过,只会觉得是路面塌陷了一块,绝不会多想。
“挖开看看就知道了。”
陆和咬了咬牙,把刚才拎在手里的那块旧木板拖了过来。木板边缘裂着茬,一头还算平整,刚好能当铲子用。他本来就是个爱冒险的性子,越是诡异的地方越想探个究竟,再加上中二那股劲一上来,反倒把刚才的惧意压下去了大半。
“你疯了?”魔眼立刻出声反对,“底下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万一是邪祟的老巢,你这点魔气够干什么的?”
“总不能就这么走了吧。”陆和握着木板,已经蹲下身刨了起来,“全镇子的人凭空消失,这儿又刚好有片被挖过的地,十有八九有关系。咱们要查意尸、找段宁玉的线索,遇上怪事就绕着走,那五年得查到什么时候去?”
他说得理直气壮,手上也没停。木板的平头插进松软的泥土里,稍稍一用力就能掀起一大块湿土。泥土比想象中还要松软,像是刚填回去没几天,还没被雨水夯实,刨起来不算费劲。只是越往下挖,沙子就越多,泥土也越来越湿,带着一股地底的阴冷潮气,混着点说不出的铁锈味。
陆和刨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坑已经挖了两尺多深。期间翻出了不少零碎东西:半块碎瓷碗、几缕腐烂的布条、一根锈得看不出原样的铁钉,还有几片干枯的竹叶。镇子周边不产竹子,这竹叶显然是从别处带过来的。
“越来越不对劲了。”陆和抹了把额角的汗,喘了口气,“填坑的土是从别处运过来的,不是本地的黄土。有人费这么大劲,在街上挖个大坑,再从别处运土填回来,还铺了细沙掩盖……图什么啊?”
如果只是埋人,没必要这么麻烦。
如果是藏东西,更不该埋在街中央。
魔眼也没再劝他走,只是沉声提醒:“慢点挖,底下寒气重,小心点。”
陆和“嗯”了一声,握紧木板继续往下刨。坑洞越挖越深,四周的泥土也越来越紧实,不像表层那么松软了。空气里的阴冷感越来越重,顺着裤脚往上窜,冻得他小腿肚发僵。坑底的泥土颜色也从黄褐色变成了深褐色,湿得几乎能攥出水来,那股淡淡的铁锈味也越来越浓,混着地底的腥气,闻着叫人胸口发闷。
又刨了约莫一尺深,木板“咚”的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硬物。
陆和心里一紧,连忙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湿土扒开。
随着泥土一点点被清走,一块深色的木板边缘露了出来。木纹粗糙,已经泡得发胀发黑,看着像是地窖的盖板,又像是……棺材的顶。
陆和的呼吸顿了半拍,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屏住气,沿着木板的边缘往四周刨土,很快就清出了约莫半丈宽的一块板面。木板平平整整铺在坑底,严丝合缝,不像是自然掉落的东西,倒像是刻意嵌在土里的。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了句,指尖轻轻敲了敲木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底下是空的。
“不像棺材。”魔眼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凝重,“棺材不会铺这么大一块板。底下是空的,像是……一条通道。”
通道?
陆和心里一动,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他沿着木板的边缘往两侧刨,想看看这块板到底有多大。可越刨越心惊——木板往街心的方向延伸,他挖了三尺多宽,都没摸到木板的尽头。反倒是靠近杂货铺的一侧,他摸到了一个向下的弧度,像是台阶的边缘。
这根本不是一块盖板,是一条往地底下延伸的暗道入口。
有人在临河镇的街面下,挖了一条地道,入口就藏在这片松软的泥土和细沙下面。
陆和停了手,蹲在坑边往下望。
他挖出来的坑洞约莫四尺深,坑底横亘着那块发黑的木板,木板中央有一道细细的缝隙,透着刺骨的寒气。缝隙底下是浓稠的黑暗,像墨汁似的,望不到底,也听不到半点声响。不知道这条地道通往哪里,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更不知道全镇消失的居民,是不是都和这条地道有关。
晚风从坑口刮过去,带着地底的寒气往上翻,吹得陆和后背发凉。他盯着那道漆黑的缝隙,左手背上的赤瞳微微发烫,却探不到底下半点气息——和整座镇子一样,地道里也是一片死寂,空空荡荡,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握着那块旧木板,指节微微泛白。
刨了这么久,真挖出东西了,反倒没了刚才那股莽撞的劲。底下是黑的,深的,不知道藏着什么,而他魔气不足,身边没有同伴,真出了事,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陆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砰砰的心跳,低头又望了一眼坑底的暗道入口。
漆黑的洞口像一只蛰伏的兽,静静张着嘴,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