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虫仓皇逃窜的窸窣声渐渐消失在坑道深处,陆和靠在冰冷的泥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红疹被汗水浸过,又痒又痛,像无数细针在反复扎刺。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污,指腹蹭到结痂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心里却反倒定了几分。
好歹是把那东西吓跑了。
“算你运气好。”魔眼的声音在识海里淡淡响起,带着几分惯有的冷嘲,“真要是成年的尸虫,就你这点魔气,根本镇不住。”
“知道了知道了。”陆和撇撇嘴,撑着泥壁慢慢站直身子。坑道到这里已经宽敞了不少,勉强能容他半蹲着行走,两侧的壁面也愈发平整,布满了规整的凿痕,不像是自然形成,反倒像被什么东西日复一日开凿出来的。凿痕边缘圆润,沾着一层薄薄的粘液,在赤瞳微弱的红光下泛着腻人的光泽,瞧着便叫人心里发毛。
他顺着凿痕往前望,坑道还在不断往下延伸,坡度越来越缓,黑暗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不是飞虫振翅的细碎声响,也不是虫足爬过的沙沙声,那声音闷闷的,混着含糊不清的低吟,像无数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隔着厚厚的土层传过来,模模糊糊的,辨不清字句,只听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前面是什么声音?”陆和压着嗓子问,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不像虫子叫……倒像是有人说话。”
“不是人。”魔眼的语气沉了下来,“气息更杂了,活气、死气、虫腥气搅在一起,乱得很。你要是怕了,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另一条岔道说不定能绕回地面。”
“回去?”陆和嗤了一声,硬撑着挺直脊背,“本魔王都走到这儿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临河镇那么多人凭空消失,底下肯定藏着大秘密。再说了,蚀骨甲是从这儿爬出来的,宋枫溪说不定就在里面。我总不能扔下同伴自己跑了。”
话虽说得掷地有声,真迈开脚步时,他还是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左手背上的赤瞳微微亮起,猩红的光芒在昏暗的坑道里投出一小片光圈,照着脚下凹凸不平的土路。路面上的爬痕越来越密,有的是细小的虫足印,有的则是宽大的压痕,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拖着身子爬过,深浅不一地通向坑道尽头。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腥甜味就越重,混着霉烂的腐殖土气息,吸进肺里黏腻得慌。坑道两侧的骸骨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嵌在泥壁里的、密密麻麻的小孔洞,每个洞口都有拳头大小,时不时有细小的黑甲虫爬进爬出,像在修筑巢穴的工蚁。
陆和看得心里发紧。这哪里是条地道,分明是钻进了一个巨大的虫巢里。
又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的黑暗里忽然透出一点淡青色的光。光很弱,朦朦胧胧的,像隔了层磨砂的玻璃,将坑道出口的轮廓晕成一片模糊的亮斑。那阵嗡嗡的低语声也更清晰了些,此起彼伏,顺着风飘过来,竟真的带着几分人声的调子。
陆和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点点朝着光亮处挪过去。坑道的出口开在一面巨大的岩壁半腰,他扒着洞口的岩石往下望,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入目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洞穴。
穹顶极高,无数钟乳石倒悬而下,像密密麻麻的獠牙,尖端凝着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底下的水洼里。洞穴四周的岩壁上,层层叠叠开凿着数不清的洞窟,大的能容下整间屋舍,小的仅能容一人蜷身,洞窟之间由狭窄的栈道和坑道相连,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又像被掏空了的蚁穴,一眼望不到边际。
而洞穴最中央的低洼地带,赫然坐落着一座迷你的“城镇”。
低矮的土屋挨挨挤挤地连成片,土墙斑驳,屋顶铺着腐烂的茅草,瞧着和地面上的寻常村落没什么两样。淡青色的萤光从屋舍的窗缝、门缝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照亮了半条街道,远远望去,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错觉。街道上有“人”在缓缓走动,个个身形佝偻,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宽檐的破斗笠,垂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他们有的扛着东西慢慢走,有的蹲在屋门口摆弄着什么,动作迟缓,却井然有序,像日落时分正准备歇业的村镇居民。
陆和怔怔地看着底下的景象,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他预想过无数种地底的模样——满是虫尸的巢穴、堆积如山的骸骨、邪修的炼尸祭坛,却唯独没想过,会是一座活生生的“镇子”。可这镇子太静了,静得反常,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哭闹,连说话声都只是嗡嗡的低吟,像被捂住了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这是什么地方?”他喃喃自语,声音压得极低,“地底怎么会有镇子?这些人……是临河镇消失的居民?”
“别着急下结论。”魔眼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仔细看他们的动作,再看他们的脚。不对,他们根本不是人。”
陆和心里一紧,连忙凝起心神,催动赤瞳往街道最近处望去。
猩红的视线穿透昏暗的萤光,落在最靠近岩壁的一个“人”身上。那人正蹲在一间土屋门口,低着头摆弄身前的陶盆,斗笠的垂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动作,只能看见他两只“手”在盆里轻轻翻动。粗布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的却不是人的手腕——那是一节黑褐色的、分节的虫肢,表面覆着哑光的甲壳,边缘长着一圈细密的黑色刚毛,随着动作微微颤动。虫肢末端没有手指,只有三枚弯钩状的利爪,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盆里白花花的虫卵,动作精准又机械。
陆和的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他死死攥住岩石,指节都扣进了石缝里,才没叫出声来。视线再往下移,那人的衣摆很长,一直垂到地上,遮住了腿脚,可随着他侧身挪动,衣摆掀起一角,底下露出来的根本不是人腿——密密麻麻的细小步足挤在一起,一节一节的,像蜈蚣的躯干,正以极其规律的频率交替挪动,撑着上半身缓缓往前移了半寸。
衣摆很快又垂了下去,重新遮住了骇人的虫躯,远远望去,依旧是个弯腰驼背的寻常人影。
“人……人面虫?”陆和的声音都在抖,鸡皮疙瘩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脚后跟,“长着人的脸,身子却是虫子?”
“是人面虫卒。”魔眼的声音沉得像冰,“蛊师一脉的邪术,把活人破开胸腔,埋下虫卵,用生魂温养,等虫卵孵化,虫身会慢慢吃掉人的五脏六腑、筋骨皮肉,唯独留下一张脸皮和头颅,接在虫躯上。最后炼出来的东西,顶着人的脸,有着一丝凡人的神智,能听懂简单指令,身子却是虫,力大无穷,不知疲倦,挖洞、运尸、养虫,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比驱使纯然的虫群顺手多了。”
“临河镇的人……”陆和喉咙发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颅顶,“临河镇的人,都被炼成这东西了?”
“大半应该是。剩下的要么当养料喂了虫,要么炼了别的邪物。”魔眼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你之前看到的蚀骨甲,应该就是从这儿流出去的。宋枫溪如果真在这附近,要么是闯进来被抓了,要么……就是盯上了这个地方。”
陆和抿紧了唇,心脏砰砰跳得飞快。恐惧像潮水似的漫上来,裹着刺骨的恶寒,可心底又窜起一股火气。好好的活人,就这么被炼成了人不人虫不虫的怪物,顶着一张熟悉的脸,在地底永无天日地当苦力,连死都落不得全尸,简直丧心病狂。
他咬了咬牙,顺着岩壁的缓坡慢慢往下溜。脚下的碎石子簌簌往下掉,他赶紧贴紧岩壁,等了片刻,见底下的虫卒没什么反应,才继续往下挪。好在岩壁凹凸不平,有不少可以落脚的凸起,他又刻意放轻了动作,费了好一番功夫,总算落到了地面,躲在了一间土屋的阴影里。
离得近了,那股腥甜的粘液味更重了,混着淡淡的腐臭味,熏得人头晕。陆和缩在墙角,借着屋舍的掩护,偷偷往街道上望。
这一看,更是看得他头皮发麻。
街道上的虫卒远比远看时多。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个个都戴着破斗笠,穿着满是虫噬破洞的粗布衣裳,有的灰布,有的蓝布,款式各不相同,瞧着竟真像是从临河镇居民身上扒下来的。衣衫的破洞里,时不时露出一截节肢、一片甲壳,或是一丛细密的刚毛,随着走动若隐若现。
一个挑着担子的虫卒从他面前走过。担子两头堆着发黑的腐殖土,混着细碎的骨渣,沉甸甸的压在虫肩上。它的“肩膀”是两片硬化的虫甲,刚好卡住扁担,走起来稳如平地。斗笠垂帘晃了晃,露出小半张脸——是张老婆婆的脸,皱纹纵横,面色灰败,嘴唇干瘪,眼神空洞得像两潭死水,瞧着和寻常乡下老妇没半点区别。可它走路的姿势却根本不是人样,身子微微前倾,底下藏在衣摆里的数十只步足飞快交替,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连担子上的土都没洒出来半点。
陆和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着它从自己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走过,虫足踩在泥土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直到那道佝偻的身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凉透了。
这太邪门了。
明明长着一张活生生的人脸,有的甚至能看出生前的模样,可脖子以下,全是令人作呕的虫躯。它们顶着人的脸,做着虫的事,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又比行尸走肉多了几分虫类的阴冷与机械。
他顺着墙根慢慢挪动,往镇子深处走。越往里走,屋舍就越密集,虫卒也越来越多。有的虫卒正排着队往岩壁的洞窟里搬运石料,虫爪勾着石块,动作整齐划一;有的蹲在一处开阔的空地上,围着几个巨大的陶缸,用虫爪往缸里投放腐肉和虫卵,缸里传来密密麻麻的啃噬声,听得人牙根发酸;还有的停在路边,两两相对,嘴里发出嗡嗡的低吟,像是在交谈,可声音含糊不清,根本听不出字句,只有单调的嗡鸣,像虫翅震动的频率。
整个镇子秩序井然,像一个分工明确的巨大蚁巢,而这些人面虫卒,就是巢里永不停歇的工蚁。
陆和躲在一根朽坏的木柱后面,望着眼前这荒诞又骇人的景象,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以前总觉得,邪修炼尸、养鬼已经够邪门了,可和眼前这些顶着人脸的虫子比起来,竟都算不得什么了。把人炼成这副模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死后的体面都不给留,到底是多狠的心才能干出这种事。
“段宁玉的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他咬着牙,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
“别光顾着生气。”魔眼提醒道,“找找有没有核心的祭坛或者炼尸的地方。这种虫巢肯定有主事的邪修,也有存放虫卵、炼制虫卒的地方。宋枫溪如果在这儿,大概率是奔着核心去的。还有,小心点,别被发现了。这些虫卒虽然灵智不高,但对活人的气息很敏感,一旦被围上,你这点魔气根本不够看。”
陆和点点头,敛住心神,尽量把呼吸放得又轻又缓。他顺着屋舍的阴影,往镇子最深处走。越往里,萤光就越亮,空气中的腥甜味也越重,显然核心就在前面。
路过一间半开着门的土屋时,他下意识往里面瞥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