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有床，没有桌椅，只有厚厚的一层干草铺在地上。干草上蜷着十几个虫卒，都摘了斗笠，露出一张张不同的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都闭着眼，表情麻木，像是在休眠。他们的身子全露在外面，黑褐色的虫躯蜷缩在一起，节肢交错，密密麻麻的步足收在腹下，像一堆堆长着人脸的巨型潮虫，挤在狭小的屋子里，场面诡异到了极致。
陆和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他捂住嘴，弓着身子缓了好半天，才把那股恶心劲压下去。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沙沙声。
陆和心里一紧，赶紧缩回到木柱后面，探头往那边望。
只见十几个虫卒排成两列，正朝着这边走过来。它们个个都比寻常虫卒高大些，甲壳的颜色也更深，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手里（爪里）都握着一根磨尖的骨棒，像是在巡逻。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斗笠掀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眉眼周正，本该是个俊朗的后生，可从脖颈往下，却是完全异化的虫躯，胸口的甲壳裂成两半，像两扇骨甲，背后甚至还收拢着两片半透明的薄翅。
它的眼神也比别的虫卒锐利些，走过木柱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脸，空洞的眼睛直直望向陆和藏身的方向。
陆和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死死贴住冰冷的土墙，连心跳都慢了半拍。左手背上的赤瞳微微发烫，气海里那点稀薄的魔气瞬间绷紧，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那只虫卒就那样定定地“看”着这边，头颅微微偏转，像是在嗅闻什么。过了几秒，它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抬起虫肢，朝着木柱的方向，缓缓伸了过来。
弯钩状的利爪在萤青色的暗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离陆和藏身的木柱只剩半尺远。虫肢关节处的细毛根根分明，沾着点点透明的粘液，随着那虫卒的动作缓缓扫过木柱边缘，带起一阵腥甜的风。
陆和死死贴住冰冷的土墙，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冷地黏在皮肤上，红疹被汗渍浸得又痒又痛，像无数细针在往皮肉里扎。他屏住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了最轻，左手背的赤瞳缩成细细的一点，猩红的光藏在袖管里，不敢泄出半分——方才那点魔气吓跑了幼尸虫，可眼前这队兵卒模样的人面虫，显然不是靠零星魔性能吓退的。
利爪又往前探了半寸，刮过木柱表面，发出“吱呀”的细碎声响。陆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墙角半块碎裂的陶片，陶片边缘锋利，硌得掌心生疼。他心里飞快地盘算：左右各有一条岔巷，左边通往镇子深处，右边是来时的路，可身后说不定已经有虫卒包抄过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脚下不小心蹭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
“咔嗒。”
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街面上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紧绷的平静。
那只伸着利爪的虫卒动作猛地一顿，空洞的眼珠骤然转向他藏身的方向。下一秒，它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又尖锐的嗡鸣，像夏日里炸响的蝉鸣，穿透力极强，顺着街巷远远传了出去。
“糟了！”
陆和心里咯噔一下，再也藏不住，猛地从木柱后窜了出去。他不敢回头，攥着那半块陶片，拔腿就往左边的巷子里冲。耳后瞬间炸开了密密麻麻的沙沙声，虫足踩在泥土上的动静、骨棒碰撞的脆响、还有此起彼伏的嗡鸣，像涨潮的海水，铺天盖地地追了上来。
“往西边跑，那边岩壁坑洞多，能躲！”魔眼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比平时沉了几分，“别往镇子深处钻，中间是虫卵孵化区，虫卒更多。”
“知道了！”陆和咬着牙回了一句，脚下不敢有半分停顿。
巷子里的萤光忽明忽暗，两侧的土屋门窗洞开，时不时有虫卒被嗡鸣声惊动，从屋里慢悠悠地爬出来。它们有的还戴着破斗笠，露着半张麻木的人脸，看见陆和这个活物，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一丝凶光，迈着密密麻麻的虫足就追了上来。
起初只有十几只巡逻的兵卒，跑过两条巷子后，身后的追兵已经变成了黑压压一片。普通的工虫卒虽然动作慢，却胜在数量多，从各个岔巷、土屋、岩壁洞窟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顺着街巷漫过来，所过之处，泥土都被虫足踩得簌簌发颤。
陆和跑得肺都要炸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太久没这么高强度地奔逃过了，没了魔气强化肉身，他就是个普通的少年人，才跑了半柱香的功夫，腿肚子就开始打颤，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他抽空回头瞥了一眼，只这一眼，就让他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身后的街巷已经被虫卒堵得严严实实，最前头的兵卒举着磨尖的骨棒，甲壳在萤光下泛着冷光，离他不过十几步远。更要命的是，头顶传来细碎的扑棱声，几只背生薄翅的虫卒从屋顶飞了过来，人脸朝下，张着满是尖牙的嘴，直直朝着他的头顶俯冲。
“小心头顶！”
不用魔眼提醒，陆和也察觉到了劲风。他猛地往前一扑，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堪堪躲过这一击。两只飞虫卒扑了个空，利爪狠狠扎进泥土里，溅起一片尘土。陆和趁机爬起来，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土墙几乎要挨在一起，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飞虫卒体型大，钻不进来，暂时挡下了空中的追击。
可巷子里也不安全。
他刚跑出去几步，脚下忽然一软，像是踩到了什么松软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只休眠的虫卒，不知何时爬到了巷子里，被他踩了一脚，正缓缓弓起虫躯，那张布满皱纹的老人脸慢慢转过来，空洞的眼睛直直盯住了他。
陆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抬脚就往虫卒头上踹。可那虫卒的甲壳硬得很，一脚踹上去，只震得他脚底板发麻，反倒激怒了对方。虫卒嘶吼一声，伸出利爪就往他脚踝抓来，陆和连忙往后退，后背撞在土墙上，震得骨头都疼。
前后都是死路。
巷子那头，追兵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嗡嗡的嗡鸣震得人耳膜发疼；巷子这头，这只虫卒已经弓起了身子，摆出了攻击姿态。陆和喘着粗气，余光瞥见土墙上方有个破洞，约莫半尺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他来不及多想，往后退了两步，助跑着蹬上土墙，指尖抠住破洞的边缘，拼尽全力往上翻。
就在他半个身子翻过土墙的瞬间，脚踝骤然一紧。
那只虫卒的利爪勾住了他的裤脚，尖利的爪子刺破布料，扎进了皮肉里，一阵钻心的疼。陆和闷哼一声，另一只脚狠狠往下踹，正中虫卒的人面。“咔嚓”一声轻响，也不知踹碎了什么，虫卒的爪子松了松。他趁机猛地一挣，“撕拉”一声，裤脚被扯掉一大块，整个人翻过土墙，重重摔在了另一边的院子里。
“嘶……”
陆和撑着地面爬起来，脚踝处传来阵阵刺痛，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泥土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血痕。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算深，却沾了虫的粘液，周围的皮肤很快泛起了红疹，麻痒感瞬间窜了上来。
“别碰，有毒素，先用魔气压住一点。”魔眼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只能用一点点，多了撑不住。”
气海里一缕微弱的魔气顺着经脉流到脚踝，麻痒感稍稍退了些，可伤口的疼却半点没减。陆和咬着牙，撕下片衣襟草草缠了两圈，抬头打量四周。
这是个不大的院落，院里堆着几口大陶缸，缸里传来密密麻麻的啃噬声，想来是养虫卵的地方。院墙上有扇破门，虚掩着，门外就是另一条街。他刚想往门口走，就听见门外传来整齐的沙沙声，还有虫卒彼此呼应的嗡鸣——追兵已经绕到前面来了。
“西边，翻墙往西走！”
陆和不敢耽搁，忍着脚踝的疼，攀上另一侧的土墙。翻过去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虫卒们涌进了院子，嗡嗡的声响里满是找不到猎物的躁动。
他不敢停，沿着土墙根一路往西跑。镇子越靠西，屋舍越稀疏，岩壁也越近，只要能爬到岩壁上的坑道里，这些不会飞的普通虫卒就追不上他。
可跑着跑着，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堆着小山似的骸骨，白森森的，在萤光下泛着冷光。而空地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虫卒，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往这边跑，布好了网等着他钻进来。
最前排是举着骨棒的兵卒，甲壳深黑，体型比普通虫卒大出一圈；中间是数不清的工虫卒，一张张麻木的人脸对着他，眼神空洞却带着凶性；两侧的岩壁上，还趴着不少带翅的飞虫卒，翅膀微微震动，发出细碎的嗡鸣，像一张合拢的网，把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陆和慢慢往后退，后背很快贴上了冰冷的土墙。他环顾四周，前后左右全是虫影，沙沙的脚步声、嗡嗡的低吟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虫卒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像是在戏耍猎物，一步步缓缓收紧包围圈，腥臭的粘液味混着腐土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头晕目眩。
“完了完了，这次真要栽在这儿了？”陆和心里犯嘀咕，手心全是汗，那半块陶片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他攥紧了拳头，左手背的赤瞳微微发烫，气海里那点稀薄的魔气在疯狂翻涌，“魔眼，真的不能再用点魔气？哪怕化出一只翅膀也行啊，飞出去就好了。”
“不行。”魔眼回答得斩钉截铁，“化翼要耗三成魔气，你现在这点家底，全抽出来也不够，到时候别说飞，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任虫啃食。”
“那怎么办？总不能乖乖等着被它们炼成虫卒吧？”陆和咬着牙，看着最前排的兵卒已经举起了骨棒，眼看着就要冲过来，“本魔王英明一世，总不能死在一堆虫子手里吧？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就在兵卒抬脚往前冲的刹那，陆和忽然瞥见右侧骸骨堆后面，露出半个黑黝黝的洞口，约莫一人高，被骸骨挡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心里瞬间有了主意，不管洞里有什么，总比留在这儿被虫群撕碎强。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矮下身子，朝着骸骨堆的方向冲了过去。
最前排的兵卒没想到他会主动往前冲，愣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陆和借着这间隙，侧身从两只兵卒中间穿了过去，肩膀狠狠撞在其中一只的甲壳上，震得他肩膀发麻，却也成功冲出了第一道包围圈。
“吼——”
兵卒们发出愤怒的嗡鸣，纷纷转身追了上来。骨棒挥舞着砸过来，带着劲风擦着他的后背掠过，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陆和不管不顾，闷头往前冲，脚下的碎骨头硌得脚底生疼，他也全然不顾，直奔那个洞口而去。
离洞口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头顶忽然黑影一闪。一只飞虫卒俯冲下来，利爪直取他的后心。陆和听得风声，猛地往旁边一滚，堪堪躲过，可胳膊还是被利爪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半只袖子。
血腥味彻底刺激了虫群，所有虫卒都躁动起来，嗡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黑压压的虫潮朝着洞口涌来。陆和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扎进了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