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一片漆黑,比坑道里还要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弱萤光,勉强照出脚下的路。通道很窄,弯弯曲曲往下延伸,两侧是坚硬的岩壁,虫卒体型大,追进来得排着队,刚好能延缓它们的速度。
陆和扶着岩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洞里跑。脚踝的伤、胳膊的伤,还有浑身的红疹,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他不敢停。身后传来虫卒挤进来的沙沙声,还有骨棒撞在岩壁上的咚咚声,追兵就在身后,一旦停下,就是万劫不复。
通道越往下越宽,空气里的腥甜味也越来越重,还混着一股奇异的熏香味道。陆和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身后的追兵太紧,他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又跑了约莫几十步,眼前忽然豁然开朗,竟是处比外面镇子还要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中央立着一座高高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着密密麻麻的虫卵,在萤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石台周围,盘膝坐着几个黑袍人,背对着洞口,似乎正在施法。
而洞窟两侧的阴影里,缓缓站起了几道高大的身影,个个都覆着厚重的甲壳,脸上的人脸清晰异常,眼神却比外面的兵卒凶戾百倍——这是比兵卒更高级的虫将。
陆和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前有邪修与虫将,后有追来的虫卒群。
他居然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虫巢的核心里。
洞窟深处的萤光比街巷里更暗,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白色,像蒙了层薄灰的寒玉,幽幽落在石台密密麻麻的虫卵上,映出半透明的、细细蠕动的虫影。空气里的腥甜味浓得近乎粘稠,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柏木熏香,吸进肺里像吞了团浸了蜜的湿棉,闷得人胸口发紧。
陆和整个人贴在洞口左侧的岩壁上,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石头,连呼吸都掐到了最细。
洞窟比他预想的还要大,穹顶垂着无数钟乳石,尖端滴着浑浊的水珠,砸在底下的水洼里,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石台约莫半人高,占据了洞窟正中央的位置,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陶制卵盒,盒盖开着,里面铺着腐殖土,土中埋着米粒大小的乳白色虫卵,偶尔轻轻蠕动一下,泛起细碎的萤光。
石台两侧,各立着两尊虫将。
它们比外面的兵卒还要高出两头,甲壳呈深墨色,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肩甲处凸起尖锐的骨刺,像两尊镇守祭坛的石像。脸上的人脸格外清晰,是两个中年男子的模样,眉眼凌厉,本该是英气的相貌,可配着脖颈下节节分明的虫躯与覆满刚毛的虫肢,只说不出的诡异骇人。它们闭着眼,像是在休眠,可周身散出的凶戾气息却沉甸甸压在洞窟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石台正前方,三个黑袍人背对着洞口盘膝而坐,兜帽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他们指尖掐着晦涩的法诀,嘴里低声念着咒文,声音细若蚊蚋,混着水珠滴落的声响,辨不清字句。随着他们的念诵,石台上的虫卵微微发亮,蠕动的频率也快了几分。
陆和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刚才慌不择路冲进来,只瞥见黑影就顿住了脚,此刻看清洞窟里的阵势,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四个虫将,三个邪修,还有满洞的虫卵……别说他现在魔气枯竭,就是全盛时期魔化了闯进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别乱动,收敛气息。”魔眼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识海里响起,“虫将休眠了,对活气的感知不算敏锐,但你要是敢喘口大气,立刻就能惊醒它们。”
陆和紧抿着唇,连点头都不敢,只在心里应了一声。他慢慢调整呼吸,尽量让胸腔的起伏降到最低,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纯然的害怕,是绝境里本能的紧绷。
就在这时,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了清晰的沙沙声。
是追来的虫卒到了。
密密麻麻的虫足踩在岩壁上,细碎的声响顺着通道传进来,越来越近,嗡嗡的低吟声也跟着飘了进来,带着找不到猎物的躁动。陆和甚至能想象到,通道里挤满了黑褐色的虫躯,一张张麻木的人脸对着洞口,正等着冲进来。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虫卒要是冲进来,动静必然会惊醒虫将和邪修,到时候前后夹击,他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可要是虫卒不进来,堵在洞口,他也一样是困兽之斗,早晚要被瓮中捉鳖。
通道里的沙沙声停在了洞口外。
虫卒们像是在忌惮什么,迟迟没有冲进来,只在洞口徘徊,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请示,又像是在试探。
“是虫将的威压。”魔眼低声道,“高阶虫卒的气息压着它们,没有命令,它们不敢擅闯核心孵化区。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机会?陆和苦笑。
算什么机会?不过是从被虫卒围杀,变成了困在更危险的地方等死。洞口被堵死,前面是虫将和邪修,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连挪一下都要赌上性命。
脚踝处的伤口又开始发烫,麻痒感顺着小腿往上爬,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钻。之前被石蜈蚣蛰的毒、被虫爪划破沾的粘液,混在一起慢慢发作起来。皮肤上的红疹本就密密麻麻,此刻更是像火烧一样,又痒又痛,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靠在岩壁上,闭了闭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自责的念头。
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挖那个坑?为什么非要下地道?在山村里待着不好吗?老老实实等五年等蒲封他们过来不行吗?非要逞能,非要查什么临河镇的怪事,现在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别说查线索,连命都要丢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下了。
“现在知道后悔了?”魔眼的语气带着几分冷嘲,却没那么尖锐,“早劝过你别逞能,非不听。中二病发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哪知道底下是这鬼样子。”陆和在心里蔫蔫地反驳,声音都没了底气,“我以为就是个普通邪修据点,谁知道跟捅了虫窝似的。早知道……早知道我就绕路走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清楚,真退回到坑洞边上,他多半还是会下来。临河镇几百条人命没了,宋枫溪的线索就在眼前,他做不到视而不见。可真落到这般绝境,说不后悔是假的——他还没等到蒲封他们,还没找到宋枫溪,还没跟段宁玉算账,总不能就这么喂了虫子。
洞口的嗡鸣渐渐低了下去,可沙沙声没走远,显然是虫卒守在了外面,打算堵死他的退路。
洞窟里依旧安静,邪修的咒文声不急不缓,虫将纹丝不动,只有水珠滴落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洞口的虫卒迟早会得到命令冲进来,到时候一样要暴露。留在原地就是坐以待毙,往里面走,或许还能找着别的出路,哪怕几率微乎其微,也比等死强。
陆和咬了咬牙,做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将气海里那点稀薄的魔气小心翼翼地散出一丝,裹在自己周身,尽量收敛活人的气息。魔眼没反对,只提醒道:“魔气省着点用,撑不了多久。贴着岩壁走,往左边角落去,那边阴影重,虫卵堆挡着,虫将视线盲区大。”
陆和微微颔首,指尖抠住岩壁的凸起,慢慢抬起右脚,极轻极缓地往前挪了半步。
靴底落在潮湿的石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了点,又慢慢抬起左脚,往前蹭了寸许。
整个过程慢得像蜗牛爬,每动一下,他都要停下来喘两口气,确认虫将没醒、邪修没回头,才敢继续往下走。岩壁上凝着水珠,沾在手心凉丝丝的,和他手心的冷汗混在一起,滑腻得很。
才走出不过一丈远,他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硬物。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死寂的洞窟里却像炸雷似的。
陆和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低头一看,是块碎裂的骨片,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骨头,薄得像瓦片,被他靴尖踢中,裂成了两半。
他猛地抬眼看向石台前的虫将。
左边那尊虫将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覆着甲壳的手指微微蜷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陆和屏住呼吸,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死死盯着那虫将的脸,手心全是汗,连指尖都在抖。要是这时候惊醒了虫将,他连跑都没地方跑。
好在那虫将只是动了动,并没睁开眼,很快又恢复了休眠的姿态,周身的凶戾气息也没什么波动。
陆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凉透了。他不敢再大意,低头仔细看了看脚下的路,确认没有碎石骨片,才继续往前挪。
越往里走,熏香味越浓,虫卵的腥甜味也越重。熏香里掺了安神的药材,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陆和晃了晃脑袋,强行打起精神。他能感觉到,裹在周身的魔气在慢慢消耗,本来就不多的存量,这会儿已经耗掉了小半。
“快了,前面就是墙角。”魔眼提醒道,“再走三步,右转就是死角,虫卵堆和岩壁之间的缝隙,刚好能藏下你。”
陆和依言,又慢慢挪了三步,转过一个凸起的岩块,果然看见一道窄窄的缝隙。岩壁凹进去一块,旁边堆着半人高的陶土卵盒,阴影浓重,从石台的方向望过来,正好被卵盒挡住视线。
他心里一喜,连忙侧身挤了进去。
缝隙不大,刚好容下他半蹲着,后背贴着冰凉的岩壁,身前就是陶土盒,盒里虫卵蠕动的细碎声响近在耳边,看得人头皮发麻。可好歹是暂时藏住了,比暴露在开阔地带强上百倍。
陆和靠着岩壁,慢慢调整呼吸,尽量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他悄悄探出半张脸,借着卵盒的掩护,往石台的方向望。
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看见那三个邪修的动作。他们指尖萦绕着暗红色的微光,正源源不断地注入石台中,那些虫卵吸收了红光,长得更快了,乳白色的外壳渐渐泛起黑纹。
“是炼虫卒的法子。”魔眼沉声道,“用生魂精血喂虫卵,孵化出来直接就是半成品,再抓活人填进去,很快就能炼出人面虫卒。临河镇的人,大半都是这么没的。”
陆和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想起街道上那些顶着人脸的虫卒,想起土屋里挤在一起休眠的虫群,心里又气又堵。这些邪修草菅人命,把好好的人炼成不人不鬼的怪物,简直丧心病狂。
就在这时,中间那个邪修忽然停下了掐诀的手,侧过头,对着左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洞窟太静,陆和又离得不算太远,断断续续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炉鼎……差不多了……意尸大人那边……月圆之夜……”
意尸!
陆和心里猛地一跳,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果然和意尸有关!
他立刻打起精神,竖起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些。可那两个邪修只说了几句,就重新转了回去,继续掐诀念咒,再也没开口。
月圆之夜,炉鼎差不多了……难道他们打算在月圆之夜,用这些流民、还有临河镇剩下的人当炉鼎,炼制意尸?
陆和的心沉了下去。
他本来以为,这里只是段宁玉手下一个不起眼的养虫据点,没想到竟然和意尸的炼制直接相关。要是真等月圆之夜他们炼成了意尸,别说西平城,周边几个城镇的人都要遭殃。
可他现在自身难保,被困在这缝隙里,别说出去报信,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他正心乱如麻,忽然听见通道口传来一阵骚动。
嗡嗡的嗡鸣声骤然拔高,伴随着虫足急促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人来了。
石台前的三个邪修也停下了动作,齐齐转头望向洞口方向。
陆和心里一紧,连忙缩回头,贴紧岩壁,连大气都不敢喘。
是虫卒冲进来了?还是有别的邪修过来了?
他悄悄侧耳,只听通道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是虫足的细碎声响,是人的靴子踩在石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正朝着洞窟深处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