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踩在潮湿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那声音和虫足的细碎沙沙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洞窟里的三个邪修齐齐站起了身，兜帽下的目光投向洞口，姿态恭谨，像是在等候什么大人物。中间那个邪修甚至往前迎了两步，双手拢在袖中，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和紧紧屏住呼吸，就连动作都又慢了几分，一动不敢动，生怕制造出哪怕一丝声响。他缩在卵盒和岩壁之间的缝隙里，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头，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了最轻。缝隙里又闷又窄，卵盒里虫卵蠕动的腥甜味直往鼻子里钻，混着岩壁上潮湿的霉味，熏得他头晕目眩。脚踝处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麻痒感顺着小腿往上爬，像有无数只细虫在血管里钻，他咬着牙，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压不住心里翻涌的好奇——来人究竟是谁？能让三个邪修如此恭谨，绝非等闲之辈。是段宁玉的手下？还是意尸本人？又或者是别的什么邪门人物？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膝盖蹭着潮湿的石地，极慢极缓地往缝隙外侧挪了半寸。卵盒里的虫卵被惊动了，蠕动得更欢了，细碎的声响近在耳边，米粒大小的乳白色虫卵在腐殖土里翻来翻去，他却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洞口的方向。又挪了半寸，肩膀擦过岩壁凸起的石棱，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硬生生忍住了没出声。他的视野终于宽阔了些，能从卵盒的边缘，望见洞口附近的情形。
通道里的萤光比洞窟里亮些，一道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洞窟的地面上，随着脚步声一点点逼近。那影子身形纤细，腰肢窄窄的，长发垂在身后，在影子里拖出一道弯弯的弧线，瞧着竟像是个女子。她走路的姿势在影子里看得格外清楚——一瘸一拐，每走两步，影子就要晃一下，像是右腿不太利索。
陆和心里咯噔一下。
女子？在这虫巢核心里，能让邪修恭恭敬敬等候的女子……会是谁？
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名字，却一个都对不上号。段宁玉手下的邪修他见过几个，都是男的，没听说有什么女眷。意尸是三尸之一，传说中的存在，更不可能是个一瘸一拐的女子。那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道身影已经走到了洞口。
来人穿着一身黑劲装，剪裁利落，紧紧裹着纤细的身形，腰间束着一条玄色布带，布带上别着几样看不清模样的物事，在暗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她扎着马尾长发，乌黑的发丝在脑后束得紧紧的，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身黑劲装瞧着有些眼熟，像是灵异局执行任务时穿的制式服装，可仔细看又不太一样，领口和袖口的纹路都对不上。
可她走路的姿势却很奇怪。
一瘸一拐。
左脚落地时还算稳当，靴子踩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声，右脚却像是使不上力，每走一步，身子都要微微往右倾一下，再借着左腿的力量把重心拉回来。那姿态说不出的别扭，像是右腿受了重伤，又像是……骨头接错了地方。她的右脚靴底磨得厉害，鞋跟处几乎磨平了，显然这一瘸一拐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更诡异的是她的脚步声。
靴子鞋底板摩擦地面的"嗒嗒"声中，似乎还夹杂着细微的"咯吱、咯吱"声，像是干燥的骨头在互相摩擦，又像是关节脱了臼，每动一下都要磨一下骨茬。那声音极轻，混在脚步声里稍不留意就会错过，可洞窟太静，陆和又离得不算太远，那"咯吱"声便丝丝缕缕钻进耳朵里，听得人牙根发酸，浑身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陆和左手背上的赤瞳微微发烫，魔眼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凝重："不对劲。这东西……不像活人。"
"废话，我也看出来了。"陆和在心里回了一句，嗓子却发干，"一瘸一拐的，骨头还咯吱响，能是活人吗？"
"我不是说那个。"魔眼的声音沉了几分，"她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也没有鬼的阴气，更没有妖的妖气。心跳、脉搏、体温，一概没有。倒像是……一具被什么东西驱动的躯壳。你小心点，别被发现了，这种东西比虫将还难对付。"
陆和心里一凛，更加不敢动弹了。
他想起之前在临河镇街道上看到的那些虫卒，也是没有活人的气息，可虫卒好歹还有虫躯，有甲壳，有虫足，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人。眼前这个女子，除了走路姿势奇怪、骨头咯吱响之外，从背影看和常人无异，这种藏在人皮下的东西，才最让人毛骨悚然。
那黑劲装女子已经走进了洞窟。三个邪修齐齐躬身，中间那个低声道："您来了。虫卵已经催熟了七成，再过三日，就能批量孵化。炉鼎那边也准备好了，只等月圆之夜。"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动作很僵硬，点头的时候，脖颈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响，像是许久没上过油的门轴。陆和听得头皮发麻，左手背的赤瞳不受控制地睁大了几分，猩红的光在袖管里微微闪烁。
左边那个邪修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您要的那批'材料'已经备齐了，都是从周边村镇抓来的，生魂精血充足，足够炼三批虫卒。只是……临河镇那边跑了一个，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相信很快就能抓回来。"
女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微微摆了摆。
她的右手藏在袖管里，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手腕，那手腕瘦得皮包骨头，肤色白得不正常，像是许久没见过阳光。三个邪修见她摆手，连忙应了声"是"，重新退回到石台两侧，垂首而立，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陆和缩在缝隙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邪修对她如此敬畏？她和意尸、和虫卒的炼制，又有什么关系？
他太好奇了。
好奇这个女子到底长什么模样，好奇她是什么来头，好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虫巢里。理智告诉他应该缩回去，老老实实藏着，等她走了再想办法溜出去。可那股子好奇心就像猫爪子似的，一下一下挠着他的心口，挠得他坐立难安，不看一眼那张脸，他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于是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前探。
左手背的魔眼越瞪越大，猩红的瞳孔缩成细细的一点，死死盯住那女子的方向。他的手臂也越伸越长，从卵盒的缝隙里探出去，尽量让魔眼的视野更宽阔些，更清晰些。胳膊上的伤口被拉扯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鲜血又渗了出来，染红了包扎的衣襟，他却咬着牙，连哼都没哼一声。
近了，更近了。
魔眼的视力远超常人，即便隔着十几步远，即便洞窟里光线昏暗，那女子的模样也一点点在他视野里清晰起来。
然后，陆和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那样貌，竟和《西游记》里白骨精的模样无比神似！
半边脸，是白净的皮肉。
肌肤细腻，眉眼周正，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虽淡了些，却依旧是活人的模样。那半张脸瞧着甚至有几分清秀，若只看这半边，任谁都会觉得是个容貌不俗的年轻女子。
可另半边脸，却是空洞的白骨。
没有皮肉，没有五官，只有白森森的颅骨，眼眶是两个黑漆漆的窟窿，鼻骨处是个三角形的空洞，颧骨、上颌骨、下颌骨，全都裸露在外，在萤青色的暗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白骨上还沾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没刮干净的肉屑，在眼眶和鼻骨的凹陷处积了薄薄一层。
两半张脸在鼻梁处泾渭分明，一边是活色生香的人，一边是死气沉沉的骨，拼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骇人。那分界处甚至能看见皮肉翻卷的边缘，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从中间劈开，一半留着皮肉，一半剔得干干净净。
陆和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他死死捂住嘴，把那股恶心劲硬生生压了回去，可浑身的汗毛却根根竖起，后背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浸湿了衣衫，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这还不算完。
女子裸露在外的部位，更是骇人到了极致。
她的右肩没有衣袖，黑劲装的右袖从肩膀处就断了，露出整条右臂。那右臂上，竟是森森白骨上挂着星星碎肉——肱骨、尺骨、桡骨，一根根白得刺眼，骨头上挂着零零碎碎的暗红色肉屑，有的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没死透的活物。无皮的肌肉纤维缠在骨头上，红一道白一道，大根大根的断骨从肌肉里刺出来，尖锐的骨茬泛着冷光，像是随时都会扎破皮肉。肘关节处的骨头已经脱了位，尺骨和桡骨歪歪扭扭地接在一起，每动一下，都要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她的右腿也是一样。
黑劲装的裤腿在膝盖处撕裂，露出小腿和脚踝。胫骨和腓骨裸露在外，骨头上挂着碎肉和筋膜，脚踝处的关节已经脱了臼，骨头歪歪扭扭地接在一起，这便是她一瘸一拐的原因。每走一步，错位的骨头都要互相摩擦一下，发出那细微的"咯吱"声。右腿的靴子也有些不合脚，鞋帮处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森森的脚趾骨。
陆和看得头皮发麻，左手背的魔眼都在微微发抖。
他见过不少邪门的东西——僵尸、厉鬼、妖物、魔修，可从来没有哪一样，能像眼前这具半人半骨的躯壳这样，让他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这不是妖，不是鬼，不是魔，这是……一具被硬生生剥了半边皮肉的人！
是谁干的？谁能把一个好好的人，折磨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又是用了什么邪法，让她在这种状态下还能行走、还能驱动躯壳？
他正惊骇欲绝，魔眼的视野里，那女子忽然微微侧过了头。
半张白骨脸对着洞窟深处，半张覆着面皮的脸，缓缓转了过来。
陆和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那半张覆着面皮的脸，眉眼他越看越熟悉。清冷的眉形，眉峰微微上挑，是她惯有的表情；挺直的鼻梁，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他之前出任务时见过；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嘴唇左上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她当年跟妹妹搏命时划的；还有那双眼睛，总是带着几分谨慎和疏离，看人时冷冷的，不多说一句话，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最靠谱的判断……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连指尖都在发抖。
不，不可能。
怎么会是她？
她不是应该和蒲封他们在一起吗？她不是四难的成员吗？她不是那个总是冷着脸、却会在队友受伤时默默递上伤药的宋楠素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虫巢里，还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陆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魔眼瞪到了极致，猩红的瞳孔死死盯住那半张脸，像是要从上面盯出花来。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天底下眉眼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偏偏是她？可那眉、那眼、那鼻梁、那唇形，还有那颗痣、那道疤，分明就是……
原来如此，如果真的是她，那为什么宋枫溪的甲虫会出现在这里，也就说的通了......
来人赫然是宋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