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就那么站在溶洞的暖红色光芒里,浑身腐烂,白骨外露,胸腔空空如也,像一具从坟里爬出来的行尸,一脸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这副已经不能称之为“身体”的躯壳。
可那具躯壳实在太脆弱了。没有心脏供血,没有肌肉支撑,连骨头都因为长期泡在河水里而变得酥松。他只不过站了一小会儿,膝盖便开始打颤,腿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两根被虫蛀空了的朽木。脚踝处的皮肉早就烂光了,白森森的踝骨直接踩在湿滑的岩石上,每一次重心偏移都让骨茬硌在石面上,传来一阵钝痛。
然后,他的腿一软。
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倒,膝盖重重磕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没有皮肉的缓冲,膝盖骨直接撞在石面上,裂出一道细密的纹路,细碎的骨渣从裂缝里渗出来。
他趴在岩石上,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这副腐烂到骨子里的躯壳,连最基本的站立都维持不住。他的脸侧贴着冰凉的岩石,能感受到石面上粗糙的纹理。石壁上红色果子的暖光映在他的眼底,可那光却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在岩石上趴了很久。久到钟乳石的水滴又在他后背上积了一小洼,久到暗河的水流又漫过了他的脚踝。可那缕藏在身体最深处的火种,又一次燃烧了起来。它不旺盛,甚至微弱得可怜,像一根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可它就是不肯灭,把力量输送到他的四肢百骸。
陆和咬了咬牙——虽然他已经没有了舌头,牙也烂了大半——然后开始挣扎。
他先用右手撑住地面。右手的皮肉也烂了一半,指骨外露,尖锐的骨茬直接扎进了湿滑的岩石缝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他不管,就那么用骨茬抠着石缝,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撑起来。
撑到一半,右手的骨茬一滑,整个人又重重摔了回去,胸口的肋骨撞在岩石上,“咔嚓”一声脆响,又断了一根。
他躺在岩石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像是在咒骂。可他没有放弃。那缕火种似乎也被激怒了,燃烧得更旺了一些。他重新伸出右手,用骨茬抠住石缝,这一次抠得更深更用力。然后是左手——左手的情况比右手好一些,手背上的赤瞳还在,散发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保护着周围的皮肉没有完全烂光。
两只手一起用力,他的上半身终于离开了岩石。他跪了起来,然后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把自己的身体从岩石上拉了起来。
他低头,想要仔细看看自己的身体。可他什么都看不清。
眼前模糊一片,似是眼球上蒙了一层毛玻璃。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轮廓,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了一起,石壁上那些红色果子的暖光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红晕,暗河的水面变成了一片晃动的暗影,连自己伸到眼前的手,都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模糊影子。
他愣住了。他眨了眨眼——这个动作也变得很困难,眼皮上的皮肉已经烂了大半,眼球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干涩得像两颗被晒干了的葡萄。可即便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模糊也没有丝毫改善。
他的心里涌上一阵恐慌。看不见了。在这个陌生的、危险的地下溶洞里,在他浑身腐烂、没有心脏、魔气耗尽的情况下,他居然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就在他快要被恐慌淹没的时候,他的左手忽然动了一下。不是他主动控制的,而是手背上的那枚赤瞳,自己微微转动了一下。
那枚赤瞳此刻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猩红的瞳孔几乎看不见了。可即便如此,它还是在转动,像是在本能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像是在替它那已经瞎了的宿主,看一看这个世界。
陆和的心里一动。他想起了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有时候环境太暗,他就会闭上眼睛,靠手背上的魔眼来观察四周。魔眼的视角和肉眼不一样,它能看到魔气的流动,能看到生灵的气息,能在一片漆黑中看清所有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又是一次徒劳的呼吸——然后被动地、缓缓地举起了左手。这个动作很困难,左臂的皮肉也烂了大半,从手肘到手腕,白森森的臂骨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可他不管,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把左手举到自己面前,让手背上的那枚赤瞳正对着前方。
然后,他闭上了自己那已经看不见了的肉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左手手背上的那枚赤瞳上。
世界变了。不是肉眼看到的那种模糊的、一片红晕的世界,而是一个清晰的、锐利的、充满了线条和气息的世界。魔眼的视角和肉眼完全不同,它不需要光线,直接“看”到的是事物的本质——岩石的纹理,水流的走向,空气的流动,还有那些隐藏在石壁上的红色果子。
那些果子在魔眼的视角里,不再是一团模糊的红晕,而是一颗颗清晰的、圆润的、散发着暖红色光芒的果实。它们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里有极其细微的纹路在流动,像血脉,又像经络。每一颗果子都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那气息很纯,很暖,带着一股草木的清冽感。
陆和借着魔眼的视角,一点一点地熟悉着四周的环境。他看到了自己所在的这片浅滩——湿漉漉的岩石地,凹凸不平。他看到了身后的暗河——水面平静,水流缓慢,在魔眼的视角里呈现出一种深蓝色的半透明质感。他看到了头顶的穹顶——极高,极远,浓稠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沉沉压在上方,倒悬的钟乳石从穹顶垂下来,每一根尖端都凝着一颗水珠。他还看到了溶洞四周的石壁——长满了散发着淡淡光亮的“植物”,叶片之间生长着成千上万颗红色果子。溶洞很大,大到魔眼的视角都看不到边际,没有出口,至少在他能看到的范围内,没有任何通往地面的通道。
他放下了左手,手背上的赤瞳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黯淡无光的状态。
环境熟悉了,可他的心里却更加不安了。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从他苏醒到现在,魔眼一直没有说话。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只要他一遇到危险,或者一有什么困惑,魔眼就会主动在他的脑海里说话,给他建议,帮他分析。魔眼就像是住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一个比他更强大、更冷静的搭档。
可现在,那个搭档沉默了。
“魔眼?”陆和在心里急切地呼喊着,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魔眼,你在吗?你说话啊!你能听到我吗?”
没有回答。识海里一片寂静,像一潭死水。他能感受到手背上的赤瞳还在,那枚眼睛还在微微转动,还在本能地观察着四周,可它的意志——那个一直住在他身体里、和他共生了这么多年的意志——消失了,或者说,沉睡了。
“魔眼!你回答我啊!”陆和更加急切地呼喊着,甚至尝试着催动体内的魔气,想要把魔眼唤醒。可气海里空空如也,魔气早就耗尽了,连一丝一毫都不剩。
还是没有回答。识海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陆和的心里渐渐沉了下去。他停止了呼喊,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钟乳石的水滴落在他的脚边,发出“滴答”的声响,暗河的水流在远处哗哗地淌着,石壁上的红色果子还在发着柔光。
然后,他开始猜测。
他想起了在虫巢里的最后一幕——人面蜘蛛的毒刺刺穿了他的心脏,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是魔眼在沉睡中强行苏醒,把最后一点、也是最狂暴的一股魔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了他的左臂,让他在绝境中爆发出了一拳。虽然那一拳对人面蜘蛛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虽然那一拳之后他的左臂就因为承受不住狂暴的魔气而崩裂——但魔眼确实尽力了。
它在最后关头耗尽了所有的魔气想要救他,可魔气耗尽了,它就陷入了沉睡。就像以前每一次魔气见底的时候一样,它会陷入沉睡,静静地等待魔气恢复。只是这一次,它耗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连一丝一毫的魔气都没有剩下,所以它睡得也更沉,沉到连他的呼喊都听不到了。
“是这样吗……”陆和在心里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你耗光了魔气救我,现在……又睡着了啊。”
“没事。”他对自己说,也对沉睡中的魔眼说,“你先睡吧,好好休息。这次换我来……换我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他艰难地站直了身子。这个动作比刚才更加困难,他的身体在持续腐烂,没有了魔气的滋养,皮肉的溃烂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膝盖骨上的裂缝又扩大了几分,腿骨也更加酥松,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朽木。
可他还是站直了。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等死。他需要找到有用的东西——找到出口,找到食物,找到水,找到能疗伤的草药,找到任何能帮他活下去的东西。
他开始四处走动。说是走动,其实更像是挪动。他的步子很小,很慢,每一步都要先试探着把脚放下去,确认骨头能承受住身体的重量,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重心移过去。脚踝处的骨茬硌在岩石上,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先在浅滩附近转了一圈。这里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暗河的水倒是有,可他现在连喝口水都做不到——没有了心脏供血,没有了吞咽的肌肉,水喝进去也只会从胸腔的裂口里流出来,毫无意义。
他又往石壁的方向挪了挪。石壁上长满了那些散发着红光的“植物”,叶片厚实饱满,看起来像是某种可以食用的苔藓或者蕨类。他伸出手,想要摘一片叶子下来看看,可手刚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周围的光源——那些赤红的红色“果子”——似乎在一直朝向他。
他一开始以为是错觉。毕竟这些果子长在石壁上,密密麻麻的,从任何角度看过去,都像是在对着自己。可当他刻意地往左挪了一步,再往右挪了一步,然后又转过身背对着石壁的时候,他发现——那些果子的朝向,真的在跟着他动。
不是所有的果子,而是他周围这一片石壁上的果子。当他往左走的时候,那些果子的尖端就微微往左偏;当他往右走的时候,那些果子的尖端就微微往右偏;当他转过身背对着石壁的时候,那些果子甚至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绕过他的身体,继续“看”着他。
就像是在……注视着他一样。
陆和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虽然他已经没有了汗腺,也流不出汗了,但那个本能的反应还是做了出来。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左手手背上的赤瞳微微转动着,把石壁上那些红色果子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果子还在朝向他。成千上万颗红色果子,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整片石壁,每一颗都微微转动着,把尖端对准了他的方向。暖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他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暗红色光晕里,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