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这又是什么鬼玩意?!”
陆和惊骇不已,手背上的赤瞳骤然铺开,将眼前这一幕收了个清清楚楚——那些长着节肢长腿、鱼尾布满刚毛的鲛人,正从四面八方爬上来,幽绿的眼睛齐刷刷盯着他,一张张美人面孔上,却透出兽类才有的凶光。它们贴着沙地爬行的姿态,说不出的诡异,上半身还是那副美丽女子的皮囊,下半身却像一只只巨大的蜈蚣,节肢腿一根根交错着,在月色下泛着甲壳的冷光。沙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它们爬过的痕迹,像无数条蜈蚣在滩涂上游走。
他顾不得多想。趁着现在还是一副死尸模样,不知疼痛,他紧握雾刃,白骨身躯在滩涂上接连腾挪,堪堪躲过数次鲛人的扑击。那些虫足鲛人的动作又快又狠,节肢腿一蹬,整个身子便弹射而出,带着鱼尾上炸开的刚毛,直扑他的面门。陆和左闪右避,雾刃不时横切而出,逼退逼近的鲛人。锋利的雾刃划过刚毛,割下一撮撮细密的虫毛,却也仅仅只是逼退,根本伤不到它们要害。而每挡下一次,他都能感觉到自己骨缝里那缕火种又暗了一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被人吹一口,就弱一截。
他一边退,一边在心里叫苦。这些虫足鲛人显然比渔船上的那些厉害得多,它们根本不像是被困缚的囚徒,反倒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手,三三两两地散开,从不同角度朝他扑击,逼得他顾此失彼。有一回,一只鲛人的节肢腿几乎擦着他的脊椎划过去,钩爪在骨面上刮出一道白痕,吓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沙里。他只得就地一滚,灰头土脸地从沙地上爬起来,又往后退了一大截。
“啧!你们也是段宁玉那厮的手下吗?!”
他一边躲闪游走,一边狼狈地出声质问。他没有声带,没有肺叶,那声音是他硬生生催动魔气,震荡着空荡荡的颅腔和胸腔发出来的,嘶哑空洞,像风穿过一具朽骨,在夜色里回荡。他自己听着都嫌难听,可眼下没有别的法子,能开口说话,总好过当个哑巴白骨,连句狠话都放不出来。
他一边喊,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想着——这片假海,这座渔村,满船的鲛人,还有眼前这群虫足怪物,全都藏在这座段宁玉的地下国度里。若它们真是那段宁玉豢养的手下,那他的处境就比想象的还要凶险:这位布了千年棋局的逆天之人,不仅在地底造出一座欺人眼目的国度,竟还养了这么一大群凶物看家护院。而他自己,偏偏还只是个不知疼痛、也几乎没了力气的白骨架子,连跑都跑不过人家。
魔眼此刻接替了他几乎所有器官的工作——看,靠赤瞳;听,靠赤瞳捕捉空气的振动;感知危险,靠赤瞳对活物气息的捕捉。他整个人如今就像一棵寄生在魔眼上的枯草,全靠这颗赤红眼珠替他活着,偏偏这眼珠还要一边替他盯着四面八方扑来的鲛人,一边替他分辨那些藏在风浪声里的异响,一边替他判断哪边能逃哪边是死路。一颗眼珠,干着十几种器官的活,压力大得很。陆和甚至能感觉到,赤瞳传来的信号一阵一阵地发虚,像一台快要过载的机器,随时可能烧坏。
“奶奶滴,你们也听不懂老子说话是吧?!”
陆和厉声骂道,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他又换了几句话头,姜朝话、土话、古语残句,能翻的都翻了一遍,嗓子都快喊哑了——虽然他本就没有嗓子。
可对面的鲛人只是面面相觑,幽绿的眼睛互相交换着目光,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完全不想搭理他。它们似乎压根就没把他这具白骨当回事,更像是在看一只会蹦会跳的猎物,盘算着该怎么下口。有几只甚至不耐烦地甩了甩鱼尾,炸开一片刚毛,像在驱赶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
陆和心里那点火气,烧得更旺了。他在灵异局里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被人这么无视过——哪怕是当初遇上段宁玉,对方好歹还拿他当颗棋子看呢!
可他也不傻。既然同样无法交流,那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跟它们周旋的必要了。留在这里多耗一刻,火种就多暗一分,等这缕火种彻底熄灭,他这副散了大半的骨架,连逃都逃不掉了。
想到此,陆和不再恋战,转身就逃。
白骨脚掌踩在沙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拼尽全力迈开腿,可这副伤痕累累的骨架实在跑不快——左腿膝骨上那道贯穿性的裂纹,胸前一排刚断的肋骨,每迈一步都扯得骨缝生疼。他只能踉踉跄跄地往前奔,身后的虫足鲛人却越追越近,节肢腿在沙地上划出密集的痕迹,一声声出水般的闷响,仿佛就在他脑后炸开。他甚至能感觉到,最前面那只鲛人尖利的趾爪,已经快要够到他的脚踝。海风灌进他的胸腔,从肋骨缝里呜呜地穿过去,把他那副骨架吹得东倒西歪,跑得越发狼狈。
跑不过。
陆和心头一沉,一股久违的绝望感涌上来。他向来是个喜欢冒险、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从前在四难里,再凶的局都敢闯一闯。可此刻这副朽骨残躯,连跑都跑不过这些怪物,他又能拿什么去拼?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息,他就会被那些虫足鲛人追上,拖回海里,啃成真正的碎骨渣子。他咬了咬牙——虽然他早就没有完整的牙口了——把心一横。
他脑海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打,打不过;跑,跑不掉;喊救命,这片地下国度里哪有什么能救他的人?
他忽然想起蒲封那本药典,想起钟璃的阴阳镜,想起银萝莉那套乱七八糟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本事。若是他们中随便一个在这里,这群虫足鲛人恐怕早就被打得哭爹喊娘了。可惜眼下没有别人,只有他这具白骨,和他手背上这颗快累垮的魔眼。
忽然,一个念头窜了上来。
他猛地抬头,望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渔村屋影。方才他一路都在想着绕开那座渔村,躲着那些未知的存在走,可此刻,若他闹出点动静,把渔村里那些东西全都引出来——鲛人怕渔村里的存在,渔村里的存在也未必不会怕他闹出的动静。乱,才有机会。他陆和别的不行,搅浑水这一套,跟着银萝莉混久了,多少也学了点皮毛。
被逼无奈之下,他猛地停下脚步,反手一扬,将气海内所剩不多的魔气尽数抽出,凝成一团漆黑的魔炎,朝着天空狠狠掷了出去。那一瞬间,他几乎能感觉到气海彻底干涸的滋味,像一口枯井被人抽干了最后一捧水,火种都跟着晃了晃,险些熄灭。
“轰——!!”
那团魔炎在伪月之下轰然炸响,像一颗漆黑的烟花,炸开漫天流火,赤红与墨黑交织的火光,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剧烈的声响在空旷的海面上荡开,一圈一圈,传出老远,连海面上的水汽都被震得微微发颤,几只原本盘旋在远处的海鸟受惊,扑棱棱地四散飞去。
这一下,战局瞬间扭转。
远处那座黑沉沉的渔村里,一扇扇门窗接连亮起“灯光”——那些光昏黄、惨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夜里睁了开来。一盏、两盏、十几盏,转眼间整座渔村都亮了起来,那光亮却不温暖,反而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仿佛整座村子瞬间从沉睡中苏醒。
紧接着,一大群人影从渔村里涌出,沿着那条土路,朝着海滩这边呼啦啦地围过来,脚步杂乱,影影绰绰,有些走得快,有些走得慢,还有些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在惨白的光里拉得又细又长。他们的目光尽数被天空那团炸响的魔炎吸引到了这边。
鲛人们见陆和唤醒了渔村中的存在,明显吓了一大跳。它们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惊惧之色,喉咙里发出一阵尖利的嘶鸣,再顾不上陆和,纷纷掉头,欲趁着现在火速逃回海中。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包围圈,瞬间土崩瓦解,方才还步步紧逼的虫足鲛人,此刻却像见了猫的老鼠,争先恐后地往海里蹿。
鲛人群放弃追击陆和,转而朝着海里奔去。节肢腿在沙地上疯狂刨动,鱼尾甩得水花四溅,一头接一头地扎进海水里,转眼便没了踪影,只留下滩涂上一片狼藉的痕迹和散落的刚毛。
可偏偏有几个落单的,跑得较慢的鲛人,似乎是还不适应自己身下的那几根虫足,节肢腿互相绊着,走一步歪一步,没能跟上大部队返回海中的脚步。它们在滩涂上跌跌撞撞,急得发出尖利的呜咽,拼命想往海里爬,可那几根虫足偏偏不听使唤,有的甚至绊在一起,整条鱼尾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道深痕。它们回头望一眼渔村方向那片越来越近的人影,又望一眼远处越来越远的海面,发出一声声凄惶的叫声,像是知道大难临头,却怎么也逃不快。
就在它们还在滩涂上踉跄挣扎之际——
沙滩之下,忽然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沙面先是微微鼓起几个小包,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层底下拱动,紧接着,一只只湿漉漉的、沾满沙粒的“手”从沙里伸出来,一把攥住鲛人的鱼尾。而后,那一团团从沙粒间生长而出的人形才缓缓冒出地面。没有五官,没有面目,只是一具具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轮廓,像是由沙土凝成,又像是从地底爬出的湿泥,悄无声息地从鲛人脚下的沙地里钻了出来,动作快得惊人,一把便死死钳住了那几个落单鲛人的鱼尾。
鲛人被钳住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甩动鱼尾,可那一团团人形钳得死紧,任凭它们如何挣扎,都挣不开分毫。沙土顺着人形轮廓往下淌,它们就那么静默地、死死地钳着,一动不动,像一具具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像。越挣扎,那钳住的力道反而越紧,鲛人尾巴上的鳞片被生生攥碎了几片,渗出的血珠顺着沙土往下淌,又被那一团团人形无声地吸进"身体"里,仿佛那些沙土凝成的躯壳,本就是靠血喂养长大的。
陆和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手背上的赤瞳微微明灭,映着那几个被钳住的鲛人,和那些从沙下生长而出的人形,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先前还以为这群从沙下钻出的东西是来帮他解围的,可看它们那副钳住鱼尾就不撒手的架势,分明是把这几个鲛人当成了猎物——又或者,是当成了祭品。远处那一片涌过来的人影,也越来越近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掌陷进沙里,又想起方才自己站了那么久的这片滩涂,心底猛地一阵发毛。他方才在这片沙滩上又蹦又跳、又躲又闪,闹了那么久,这些沙下的东西却一个都没冒出来。是它们认出了他不是活物,不屑于理会?还是它们本就在等,等着他踏错某一步?
他终于明白,这片滩涂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灯光”亮起,为什么鲛人一见到渔村里的存在就吓得魂飞魄散——这座地下国度里,吃人的从来就不止海里的怪物,岸上这一片看似松软的沙滩,底下不知还埋着多少这样的东西。
这片地下国度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诡谲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