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和惊骇之际,那一道道从沙滩下生长而出的人形,忽然间从身上散落大片细沙,露出隐藏在内部的身体——那一个个,竟全都是和先前那个刮鳞的同身人一模一样的人种!
土褐色的皮肤,男女同身的躯体,清秀柔美的面容,下颌生着几缕胡须,长发披散,袒着胸腹,活脱脱一个个从沙里爬出来的泥人。方才还像石像一般静默钳着鲛人的它们,此刻竟活了过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动着,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灵光。它们抖落细沙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转,那一层沙壳,原本就是它们的伪装,是它们的甲胄。
陆和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些从沙下钻出来的人形,从头到尾都是这群同身人。它们一直就藏在这片沙滩底下,像蛰伏的猎物般等着,等鲛人落单,等猎物上门,然后从沙里暴起,把人钳得死死的。他方才还庆幸这群沙下的东西没来抓他,此刻才知道,它们不是没来,而是一直在等。那些被钳住的鲛人,被它们拖在手里,鱼尾耷拉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显然已经被吸干了气力。
陆和的心猛地一沉。
他刚想挪动脚步,避开这片是非之地,可脚下的沙滩却先一步蠕动起来。细沙像活物一样翻涌、拱动,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两道人形便从沙里瞬间生长而出,枯瘦的手臂死死钳住他的骨腿,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无法动弹。那力道又沉又死,像生了根一般,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挣不开分毫。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枯瘦的手指正一寸一寸地收紧,像要把他的骨腿生生攥碎。脚下的沙土也顺着那些手臂往上蔓延,一层一层裹住他的小腿,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也拖进沙里去,活活埋了。
“该死!根本来不及反应!怎么办?!”
陆和低骂一声,赤瞳飞速扫过四周——前前后后全是同身人,海里的鲛人已经逃得没影,渔村方向那片人影却越来越近,而他脚下,还被这些从沙里长出来的东西死死钳着。这一瞬,他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却没有一个来得及实施。硬拼?他这一身朽骨,连那些虫足鲛人都打不过,又怎么对付得了这一大群同身人?开口求和?他连他们的语言都听不懂,说破了嘴皮子也是白搭。
情急之下,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气海内残存的那点魔气被他尽数引爆,火种猛地一缩,又剧烈地膨胀开来,将一股滚烫的力量顺着骨架烧遍全身。他低吼一声,白骨身躯猛地化作一道浓烟,烟雾裹着残破的骨架,从那些枯瘦手指的钳制间硬生生抽脱出来,瞬移至不远处的一处安全角落,重新凝出身形。落地的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骨架都在发虚,那缕火种也黯淡了几分——方才那一手,几乎把他最后的老本都耗光了。
烟雾散尽,陆和重新落回地面,手背上的赤瞳骤然转动,死死锁住身前那两道已经显出真身的同身人。
那两人正保持着钳制的姿势,面容惊骇不已,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没想到,到嘴的猎物居然还能化作烟雾挣脱出去。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陆和,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那钳着空气的枯瘦手指,还僵在半空,半天没收回去。他们大概在这片沙滩上埋伏了不知多少年头,还从没见过哪个猎物能从他们手里化作烟雾逃走的。
“你妈的!来的还真快,根本来不及逃跑……”
陆和咬牙切齿地埋怨道,声音嘶哑空洞,像风穿过朽骨。他本想着放完那团魔炎,把这片水搅浑,趁乱脱身。谁知道这些同身人来得如此之快,几乎是他魔炎炸响的下一刻,整座渔村的人影就已经涌到了滩涂上,连给他留条后路的时间都没有。他越想越气,若非此刻魔气枯竭,他真想再放一团魔炎,把这片滩涂炸个底朝天。可他也知道,方才那一手已经掏空了他仅存的老本,再要硬来,火种非熄了不可。
他站在原地,粗重的骨节微微起伏,虽然他没有肺,却还是下意识地做着这个动作,像是要借此稳住自己。赤瞳则一刻不停地转动着,把四周的同身人一个一个扫过去,数着人头,估着退路,盘算着万一真要动手,该往哪个方向逃。
而那些同身人,在抓捕了未能逃走的鲛人之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移到了陆和身上。
那些被拖在手里的鲛人,有的已经昏死过去,有的还在发出细弱的呜咽,可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仿佛那不过是几尾随手捞上来的死鱼。他们的注意力,此刻全都被眼前这具会动的白骨勾走了。
他们手里拖着那几只被钳得死死的鲛人,站在原地,一个个表情统统挂着惊恐和胆怯,远远地打量着陆和,既不敢靠得太近,又不肯散去。那一双双眼睛里,交织着好奇与恐惧——像是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又像是在看一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凶兽。有几个胆子大些的,还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比划着,嘴里发出含混的音节,像是在商量什么。可不管怎么商量,谁都没有迈出靠近的那一步。
陆和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心底那口紧绷的气,反倒悄悄松了半分。
他原本还担心,这群同身人既然能埋伏在沙滩下抓鲛人,必定是些什么凶悍难缠的货色。可看他们这副又好奇又胆怯、围着他打量却不敢上前的样子,分明就是一群欺软怕硬的村野之民,仗着人多势众,才敢对落单的鲛人下手。此刻面对他这具摸不清深浅的白骨,反倒先怯了三分。
“呵~一个会动的尸体……无论在哪都很吓人啊……”
他好笑地吐槽道,声音嘶哑,却故意拖长了尾音,显得阴恻恻的。他心想,此时绝不能露怯。既然对方不知道自己的深浅,对自己又这般胆怯,那他干脆顺坡下驴,装得更吓人些好了。反正他现在这副白骨森森的样子,本来就已经够吓人的了,再添几分张狂,又有何妨?只要他装得够凶,这群同身人说不定反而不敢动他,甚至还能让他找到机会,从他们嘴里问出些这座地下国度的门道来。
想到此,陆和不再犹豫。
他先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装丧尸这活儿,他在灵异局里见过不少次,那些没脑子的行尸走肉,走起路来就是一步一顿、歪歪扭扭、张牙舞爪,嘴巴永远合不拢,喉咙里永远咕噜咕噜地响。他没见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照着那个模样学,总不会差太多。
他故意摆出丧尸的模样,放慢步伐,一步一顿,拖着僵硬的骨躯,大步朝着最近的一个同身人冲了过去。枯骨手臂猛地甩开,张牙舞爪,关节咔咔作响,空洞的眼窝直直瞪着对方,把自己最骇人的一面尽数展现出来。他甚至咧开下颌骨,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吼,那声音在空旷的滩涂上荡开,听着格外渗人,像一头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厉鬼在嚎叫。
众同身人吓得手忙脚乱,惊叫着往后退散,手里的鲛人都差点脱手。有几人甚至被吓得一屁股坐进沙里,连滚带爬地往后挪。可退了几步,又见陆和孤身一人,动作虽然骇人,却没有真的扑上来伤人,胆子稍稍壮了些,纷纷操起手中的长矛,一拥而上,朝着他的身体捅刺过来。
陆和没有躲。他任凭那些长矛刺来,甚至故意迎着矛尖撞上去,让矛杆一根接一根地贯进自己空荡荡的骨架里。那些同身人捅了第一下见他不动,又捅第二下、第三下,七八根长矛同时捅进他的身体,像给一只刺猬扎满了刺。可陆和就是不倒,反而晃晃悠悠地,继续朝着他们逼近。
矛尖刺进他的肋骨缝,插进他空荡荡的胸腔,有一根甚至直接贯过了他的肩胛骨。可陆和完全没有倒下的意思——他是一具白骨,没有血肉,没有脏器,这些长矛捅进去,就像捅进一具空壳子,除了让骨缝多几道裂痕,根本伤不到他分毫。他甚至感觉不到什么痛楚,只是被那股力道推得踉跄了一下,随即又稳稳站定。
他心里反倒愈发得意起来。装丧尸果然有用——这群同身人吓破了胆,只知道拿长矛捅他,捅又捅不倒,反倒显得他这具白骨越发凶猛,越发不可战胜。他索性演得更起劲了些,任由那些长矛挂在自己身上,拖着满身的矛杆,一步一步,继续朝着人群逼过去。
他反而一把攥住其中一根矛杆,猛地一扯,将那同身人拽得一个趔趄,直直撞到他面前。陆和低头,空洞的眼窝直直对着那张惊骇到扭曲的土褐色面孔,随即发出一声更加凶猛的嘶吼,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枯骨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吓得那同身人魂飞魄散。
“吼——!!”
那吼声又沉又哑,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那同身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拼命往后挣,连矛杆都撒了手,连滚带爬地逃进人群里。其余同身人见此情形,彻底慌了神,再也顾不上什么队形,七手八脚地围上来,又推又搡,七手八脚地将陆和从人群中间架起来,一路拖到一片空旷的地带,远远地丢开。他们拖他的时候,连碰都不敢多碰一下,一个个像在拖一块烫手的烙铁,只求赶紧把他扔得远远的。
陆和被丢在沙地上,骨躯散了一地,又慢悠悠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拼起来,重新站直。他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很僵硬,让每一根骨头都发出咔咔的声响,仿佛一具正在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既然要装,那就装得彻底些。他还特意把几根挂在身上的长矛拔下来,随手扔在脚边,那副轻描淡写的架势,活像根本没把方才那顿捅刺放在心上。
他拍了拍胸前的骨茬,抖落沾在身上的细沙,抬眼望去。
那些同身人围成一个半圆,站在几十步开外,全都吓得不敢再上前,手里紧紧攥着长矛,矛尖却无一例外地微微颤抖着,一个个全都警惕地盯着陆和的一举一动,谁也不敢第一个靠近。方才那几个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此刻还躲在人群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
陆和站在空旷的滩涂中央,夜风穿过他的肋骨,吹得他那身白骨微微摇晃,几缕残破的衣絮挂在骨架上,在风里轻轻飘着。他手背上的赤瞳缓缓转动,扫过那些同身人惊惶的面孔,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些家伙,兴许比他想象中要好对付得多。他们怕他,怕得厉害,而这份怕,说不定正是他在这座地下国度里,最好的护身符。
他不再急着逃走,反倒慢悠悠地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半圆的人群踱去,每一步都故意踩得又沉又响,骨节碰撞间发出咔咔的声响。他要让他们记住,这具会动的白骨,惹不起。那些同身人见他不但不逃,反倒朝自己走来,又是一阵骚动,握着长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却依旧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他。
陆和一步一步走近,直到离那圈人只剩十步之遥,才停住脚,缓缓抬起枯骨手臂,朝他们勾了勾指骨——来吧,谁先上?可那半圆的人群非但没人上前,反倒齐刷刷又退了一步,连手里拖着的鲛人都丢在了地上,只顾死死攥着长矛,瞪着他。
陆和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就那么站在那里,顶着满身矛孔,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白骨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