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棠还是被手指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黏腻感弄醒的。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昨晚洗了三遍——前两遍是林笑笑按着洗的,第三遍是她自己偷偷又洗的。
可血腥味像长进了肉里,怎么都散不掉。
——冷静!你是现代人!
杀人只是意外!不,不对,那也不是意外……
算了。
苏棠放弃思考,起床。
出门前,林笑笑随手把一顶软帽扣在她头上,压住了那对猫耳,尾巴她早就学会怎么盘进裙子里了,没人看得出来。
这套动作,她现在熟练得有点心酸。
"苏侍读,走吧。"林笑笑故意用这个称呼叫她,笑得眉眼弯弯。
苏棠嘴角抽了抽。
苏侍读。公主府侍读,伺候笔墨、陪读念书的小女官。
这是林笑笑给她的对外身份。
当初定这身份的时候,苏棠还抗议过:"我什么时候伺候你笔墨了?"
林笑笑理直气壮:"你天天念书给我听。"
"那是你逼我的。"
"都一样。"
好吧。都一样。反正现在全府上下、外头的官场,都知道公主身边多了个姓苏的侍读。她天天跟在公主身后,也没人觉得奇怪了。
挺好。至少比"公主养的小猫"听着像个人。
马车里,林笑笑翻着今早送来的状纸,看了没几眼,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苏棠问。
"没什么。"林笑笑把状纸随手一丢,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苏棠把状纸捡起来,努力辨认上面的字。通妖、资敌、人证物证……每个字她都认识,连起来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不过,有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
这几天,她的眼睛有点不对劲。
一开始是在贫民巷杀人之后。她照镜子,看见自己瞳孔深处有极淡的光一闪而过。后来她发现,只要她盯着一个人看,就能"看见"一些别的东西。
颜色。
每个人身上,都笼着一层颜色。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只有她能看见的雾。
说谎的人,颜色发浑,像掺了沙子。心里干净的人,颜色是透的。
她不怎么用这能力。或者说,不敢用。看透人心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
公主府正厅。
堂下跪着一对父女。父亲姓沈,开粮铺的,一身鞭伤;女儿八九岁,额头磕出了血,哭得嗓子都哑了:"求殿下做主……我爹没通妖……我爹是冤枉的……"
告状的是个郑伯爵,油光满面,翘着腿坐在下首,面前摞着状纸、账册,还有一份按了血手印的口供。
苏棠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堂下。
然后她看见了。
郑伯爵身上,笼着一层油汪汪的黄。那黄色底下,渗着大片大片的灰,像一锅炖坏了的汤。他的嘴在念"请殿下明断",他身上的颜色却在咕嘟咕嘟冒泡。
撒谎。
苏棠又看向那对父女。沈掌柜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绝望、疲惫,可那灰白很干净,一丝杂质都没有。他女儿是极淡的青色,像冬天结冰的河面。
害怕。但没说谎。
苏棠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真的能看见。这个能力,是真的。
"苏棠。"
"……在。"她回神。
主位上那位公主大人支着下巴,眼睛半闭:"茶。"
苏棠乖乖倒了杯茶递过去。
——习惯了,居然。她在心里叹气。这才几天啊。
林笑笑抿了口茶,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开始吧。念。"
讼师开始念状纸。郑伯爵起身,一脸忠义:"殿下!妖患未平,粮道为重。此獠通妖,罪不可赦,请殿下明断!"
林笑笑打了个哈欠。
"郑伯爷。"她说,"你这账册上写,沈某去年九月卖了两百石粮给'妖贩'。对么?"
"正是!人证物证俱全——"
"去年九月。京畿的妖,今年才乱起来。你去年的妖贩,哪找的?"
郑伯爵的脸色变了。苏棠看见,他身上的黄雾猛地一抖,灰黑色像墨一样漫上来。
"这……妖患由来已久,去年九月有零散妖物作乱,也说得通……"
"说得通。"林笑笑笑了笑,"那你的人证,就是那个被你打得只剩半条命的伙计?打成那样画押的口供,你是想让我信,还是想让外头的老百姓信?"
"殿下!下官绝无逼供——"
"他那只手,骨头都露出来了。"林笑笑把茶盏轻轻一放,"郑伯爷,你当我是瞎子?"
堂上静了。
苏棠看得清楚:郑伯爵身上的颜色,已经快被黑色吞没了。是恐惧,货真价实的恐惧。
而那个沈掌柜,从头到尾,颜色干净得像块灰布。
好厉害。
苏棠在心里惊叹。她靠外挂才能看见的东西,林笑笑只用两个问题就问出来了。
"苏棠。"
林笑笑忽然偏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来说。堂下这些人,谁在说谎?"
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见了什么,公主为什么问她?是巧合吗?还是……
"说。"林笑笑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她。
苏棠咬了咬牙。
"郑伯爷。"她听见自己说,"在撒谎。"
"嗯。"林笑笑满意地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答对,"还有呢?"
"沈掌柜……没有。"
"答得不错。"
林笑笑转过头,对堂下说:"听见了吗?连我的侍读都看得出来,你当全天下都是傻子?"
郑伯爵的嘴唇哆嗦起来。
苏棠站在原地,后背全是汗。
她明白了。公主根本不需要她的答案。这场戏,从进门之前,公主就全看穿了。
可她还是让她说了。
为什么?
"不过呢,这些都不是重点。"
林笑笑忽然笑了,身子往后一靠:
"重点是,郑伯爷,你去年在我哥的马场里,骑死了一匹汗血宝马。那马,是先皇后留下来的。"
郑伯爵的脸"唰"地白了。
"这案子,你还要审吗?"
全场死寂。
苏棠一头雾水:马?什么马?这跟通妖有什么关系??
她没想明白。但郑伯爵明白,堂上的所有人都明白。
林笑笑站起来,像点菜一样宣判:
"郑伯爷诬告良民,侵夺家产。革爵,杖四十,家产充公。沈掌柜,回家吧。"
那对父女把头磕得砰砰响,哭喊着"谢殿下明断""谢公主殿下青天在上"。
青天。
苏棠站在林笑笑身后,胃里一阵翻搅。
退堂后,林笑笑带她去吃烤鸭。
……这人说"今天去吃烤鸭"的时候,居然真的是字面意思。
包间里,苏棠终于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
"那匹马,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笑笑夹鸭肉的动作没停:"郑伯爷去年在我哥的马场里,骑死了先皇后留下的汗血宝马。我哥记了这笔账。"
"可这跟沈掌柜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林笑笑把鸭肉放进她碗里,笑得温柔,"只是他刚好撞上来了。"
苏棠愣住。
"明白了吗?"林笑笑看着她,一字一句,"沈掌柜能活,不是因为他是清白的。是因为告他的人,刚好得罪过我哥。"
"如果换个人告他,这会儿他已经在牢里等秋后了。家产充公,女儿发卖。这种案子,我一个月能见十桩。"
苏棠的手抖了一下。
"冤枉?"林笑笑放下筷子,"这城里每天有一百个冤枉的人。他运气好,碰上了我。"
"苏棠,教你个乖。在这城里,清白的标准,不是你有没有做——"
"是你认不认识我。"
苏棠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鸭肉。嚼着,咽着,眼泪流进嘴里,咸的。
真好吃。好吃到想哭。
林笑笑拿帕子过来,替她擦嘴:"别哭了。再哭,鸭肉就凉了。"
苏棠哭得更凶了。
"你现在能坐在这张椅子上吃烤鸭,不是因为你清白。"林笑笑又夹了一片放进她碗里,语气平常得像聊天气,"是因为,你是我的人。记牢了。这比什么清白,都值钱。"
苏棠的眼泪,慢慢止住了。
因为这句话,居然该死地有道理。
"对了。"林笑笑忽然说,"你的眼睛。"
苏棠僵住。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笑笑问,语气轻快,"能看见别人身上的颜色——杀完那个人的第二天?"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林笑笑伸手,摘掉她的软帽,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端详着她的眼睛,像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人形妖的眼睛,果然不一样。"
"苏棠。"她笑着说,"你的眼睛,也只能为我用。"
苏棠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林笑笑。鬼使神差地,她动用了那个能力。
然后她看见了。
林笑笑身上,几乎没有颜色。
只有笑的时候,浮起一层极淡的金。那金色下面,空空的,什么都照不出来。
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过了很久,苏棠哑着嗓子,问出了那个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林笑笑。"
"嗯?"
"你小时候,有人教过你对错吗?"
林笑笑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筷子悬着,悬了很久。
久到苏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