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突发的巨大工作量,云希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城东这边的路灯亮得比城西早,可能是因为新区这边树少,路灯挨得密,天一暗就齐刷刷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云希不太喜欢这种亮法,总感觉夜晚不像夜晚了,但在这里的好处是离管理局近,早上能多睡一会儿。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的灯没开。安元的鞋不在门口。
没回来。
云希把鞋换了,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出租屋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堆着几本安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杂志,封面都是些野外生存技巧之类的。云希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安静得过分。安元不在的时候,这间屋子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有点空的房间。
水烧好了,他泡了一杯奶粉,端着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又折返回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发来的消息。
明透:你两到家了吗?我们今天不是加班把剩下的数据整理完了嘛,但上面说是明天可能会有外派任务,你两早点休息,忙完这阵姐我请吃饭。
云希回了一个“收到,辛苦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想起白天茉莉给他看的那张旧报纸。张师傅的侧影,木偶脸上的表情。还有那条缓慢上升的波动曲线——如果继续扩大,孤儿院那片区域迟早会被波及。
林姨,安叔,安芊,豆豆,小乐,还有那些孩子。
他拿起手机,想给安元发条消息问问他在哪,打了一半又删掉了。安元说过自己有事要办,他这个人办事的时候不太喜欢被人打断。云希认识他十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他把牛奶喝完,洗了杯子,回房间洗澡,然后平静地躺在床上,今天确实挺累的,所以入睡的过程非常自然。
又做那种梦了。
梦里的场景很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他只记得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脚下是密密麻麻的紫色光点,像是巨树俯视下的大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听不清是男是女。他想回头看,但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也转不过去。
然后他就醒了。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云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凉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客厅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云希愣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下床走出了房间。
客厅的灯被打开了,安元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鞋柜,另一只手正在脱鞋。他的脸色不太好——脸上透着一层灰调的白,像是连续熬了好几天夜,又像是跑了很长的路没喝水。
“你还没睡?”安元抬头看到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看上去有点吃惊。
“突然醒了……”云希靠在卧室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事情办完了就直接回来了。”安元把鞋放到鞋柜里,直起身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仰头灌了半杯。
云希注意到他左手腕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运动手环,屏幕暗着,看起来很普通。
“你什么时候买的手环?”
安元放下杯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云希,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走到茶几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手环,和戴在他自己手腕上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深灰色的。
“给你的。”他把手环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上个月跑外勤的时候在别的城市看到的,说是本地特产。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买了两条。”
云希走过去,把手环拿起来看了看。手感还可以,塑料表带,金属扣,正面有一个很小的显示屏,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屏幕亮了,显示的是时间。功能看起来很基础——时间、步数、心率、睡眠监测。
“特产?”云希把玩了了一下,抬头看安元,眼神里带着一点鄙夷,“这种电子产品什么时候成特产了?”
“那边有个小工厂专门做这个,贴的本地牌子。”安元的语气很随意,甚至有点懒得解释的意思,“你要是不喜欢就放着,反正也不贵。”
云希看了他一眼。
“爱要不要”的安元式表情。
“行,我明天戴上。”云希把手环套在左手腕上,扣好,又抬起来看了看,“尺寸还挺合适的。”
安元的视线从他手腕上扫过,然后迅速移开了。
“你吃饭了吗?”云希问。
“吃了……随便吃了点。”
“你这脸色不像是吃了饭的样子。”云希皱眉,“我记得还有点面条,要不要下点?”
“不用。”安元从他身边走过往自己房间去,在门口停了一下,云希能隐约闻到一股土腥味。“早点睡,明天你还要上班。”
门关上了。
云希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环。屏幕暗下去之后,它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黑色塑料。
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他把手环解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动静——安元把椅子挪动了一下,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云希闭上眼睛。
这次的梦没有再来了。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云希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安元的房间门还关着。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两秒,听到里面均匀的呼吸声,没有敲门。安元昨天那个状态确实需要补觉。
他把手环重新戴上,出发了。
去管理局的路上,云希在煎饼摊前停下来。老板已经开始打鸡蛋了,看到他过来抬头笑了一声:“老样子?”
“嗯。”
煎饼做好的功夫,云希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心率七十二,步数一千零二十三。数据跳得很正常,像任何一条运动手环该有的样子。
他把煎饼接过来,咬了一口,继续往办公楼走。
刷工牌进门,执勤人员跟他打了个招呼。上楼的时候,他在楼梯上碰到了明透。
明透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厚底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看到云希,她加快了脚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