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悠远的鸣响,正在消退。
紫黑色的污秽能量,肉眼可见地变得稀薄。
间桐脏砚那癫狂的嘶吼,也戛然而止。
成功了?
白夜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手臂上的剧痛,大脑的阵阵晕眩,都在提醒他,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还是撑住了。
他看着床上那个身体不再剧烈抽搐的少女,一丝微弱的希望,在他心中燃起。
“樱……”
他试探着,轻声呼唤。
那温柔的白色光丝,依旧缠绕在她的灵魂核心周围,小心翼翼地输送着安抚的力量。
少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紫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没有了之前的空洞与麻木。
瞳孔中,倒映出白夜那张苍白、沾着血迹的脸。
白夜的心,骤然一松。
然而,下一秒。
那双刚刚恢复神采的眼睛里,涌出了无边的恐惧。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恐惧。
“不……不要……”
樱的喉咙里,发出小兽般悲鸣。
她手脚并用地向后缩,拼命想远离白夜伸出的手,仿佛那是什么比烙铁更可怕的东西。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床角瑟瑟发抖。
“……什么?”
白夜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指尖残留的,是她灵魂的温度。
眼中看到的,却是她对自己的极致恐惧。
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间桐脏砚那令人作呕的笑声,再次响彻整个万事屋。
那笑声里,充满了得意与嘲弄。
“看到了吗?小子!”
“这才是我的艺术品,最完美的一环!”
“她现在怕的,不是我。”
“是你啊!”
白-夜-!
这几个字,仿佛带着魔音,狠狠砸在白夜的耳膜上。
他猛地转头,四下搜寻。
可这阴暗的房间里,除了他和樱,空无一人。
声音,无处不在。
“你以为,我会让她看到什么?”
“是那些虫子?是那些改造?不,不,不,那些东西,她早就习惯了。”
“我只是……让她看到了你。”
脏砚的声音,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
“让她看到,你掀开她‘肮脏’的内里时,那‘理所当然’的厌恶表情。”
“让她看到,你和所有男人一样,在发现她早已‘残破不堪’之后,毫不犹豫地抛弃她,鄙夷她,唾骂她!”
“让她看到,你口中的‘拯救’,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的谎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针。
扎进白夜的神经。
也扎进了间桐樱的灵魂。
“不……”
“不要看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好脏……”
少女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抱着头,将脸埋进膝盖里,不断地颤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
她抗拒的,不是白夜的治疗。
她抗拒的,是白夜本身。
是那个在“幻觉”中,用最冰冷、最厌恶的姿态抛弃了她的……白夜。
白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脏砚的陷阱在哪里。
这个老怪物,根本没指望用那些污染能量直接摧毁自己的意志。
他只是在自己最虚弱,精神防线最薄弱的时候,撬动了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然后,将这份恐惧,化为一把指向自己的利刃。
自己越是想要靠近,越是想要“净化”,在樱的眼中,就越是坐实了那个“虚假幻象”——他在厌恶她,他在嫌弃她,他在试图抹去她“肮脏”的存在。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诛心的死局。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到了?”
“用她最依赖的希望,去给她最沉重的绝望。”
“这滋味,美妙吗?”
脏砚的声音,充满了愉悦。
白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床角那个小小的身影。
手臂上传来的,是肌肉纤维被意志强行撕裂的剧痛。
鲜血,已经将他的袖子染成了暗红色。
精神力的过度透支,让他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他现在,连站着都很勉强。
放弃吗?
现在收手,转身离开,他还能保住自己的命。
可他一旦转身……
这个被拖入深渊的女孩,就再也没有人能拉住她了。
她会被这个幻觉,彻底吞噬。
永远活在“被白夜厌恶抛棄”的绝望里。
直到灵魂的最后一丝光芒,也被脏砚的恶意啃食殆尽。
“妈的……”
白夜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咒骂。
他缓缓地,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这就对了嘛,小子。”
“放弃吧,你救不了她。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她从被丢进间桐家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我的东西。”
脏砚的声音,循循善诱。
白夜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床边。
然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了下来。
他没有再靠近。
也没有再试图使用任何魔术。
他就那样坐在地上,与床角的樱,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一个……不会让她感到被侵犯的距离。
“喂。”
白夜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老怪物。”
脏砚的笑声一顿。
“你觉得,你赢了?”
白夜喘着粗气,脸上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把一个女孩子的恐惧和自卑,当作战利品,当成你的艺术。”
“你真的很可悲。”
“住口!”
脏砚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意。
“你懂什么!你这种什么都未曾失去过的小鬼,懂什么艺术!”
“我不懂。”
白夜坦然承认。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樱那个颤抖的背影。
“我只知道,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还洋洋得意。”
“那不叫艺术。”
“那叫人渣。”
“你!”
紫黑色的魔力,在房间里再次翻涌起来。
但白夜,却像是没有看到。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靠着墙,仿佛在休息。
“你以为,用言语激怒我,就有用了吗?”
“幻觉,还在继续。”
“她看到的,依然是你厌恶她的样子。”
“只要你想救她,你就会伤害她。这个事实,不会有任何改变!”
脏砚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更加阴毒。
白夜没有睁眼。
他只是轻声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
“樱。”
床角的女孩,身体猛地一颤。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也不知道那个老不死的,给你灌输了什么东西。”
白夜的声音,很轻。
很疲惫。
却异常清晰。
“我现在很累,动不了了。”
“胳膊也断了,血流了好多。”
“所以,没办法再像刚才那样,去帮你做什么了。”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不稳。
“我不会碰你。”
“也不会再用什么奇怪的光去照你。”
“我就坐在这里。”
他靠着墙,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等你什么时候,觉得不怕了。”
“或者,什么时候,愿意相信我了。”
“再和我说句话。”
说完,他便不再出声。
整个地下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樱压抑的啜泣,还有白夜沉重却平稳的呼吸声。
“……你在搞什么鬼?”
间桐脏砚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不进攻?
不辩解?
不尝试驱散幻觉?
他就只是坐在那里?
这算什么?
比拼耐心吗?
“没用的,小子!你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她的恐惧,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深!”
“她只会越来越相信,我给她看到的一切!”
脏砚疯狂地叫嚣着。
可白夜,依旧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樱的啜泣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的身体,依旧在发抖,但幅度,却不再那么剧烈。
在那个由脏砚构建的,充满了厌恶与抛弃的虚假世界里。
一个不和谐的“杂音”,出现了。
如果……
如果白夜真的像“幻觉”中那样厌恶她,抛弃她。
他为什么没有离开?
他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他流了那么多血,看上去那么痛苦,为什么不走?
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绝望的焦土中,悄悄探出了头。
她抱着膝盖,悄悄地,从臂弯与长发的缝隙间,露出了一只眼睛。
她看见了。
那个少年,就坐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背靠着墙,脸色苍白如纸。
一条手臂无力地垂着,上面满是触目惊心的血。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但他没有走。
他就坐在那里。
安静地。
固执地。
像是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