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背影,依旧没有动。
像一尊在等待中风化的石像,沉默而固执。
时间,在樱的感知里,扭曲成了黏稠的胶质。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百年。
幻觉中的恶意,如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理智。
那些厌恶的眼神,冰冷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可墙边的那个人,为什么还在?
他流了那么多血。
他的脸色,比擦拭过尸体的白布更缺乏生气。
如果真的那么厌恶她,为什么不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或者,像“幻觉”中那样,给她一个了断?
这种矛盾,像一根细小的针,扎破了密不透风的绝望。
一丝微弱的光,从那个小孔里透了进来。
她的小腿,已经麻木了。
抱着膝盖的姿势,维持了太久。
她悄悄地,将脸颊从臂弯里挪开少许。
长发如帘,遮挡着她的窥探。
他真的没动。
那条受伤的手臂,软塌塌地垂着,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沉的紫黑色。
他的眉头,始终紧蹙。
似乎在忍受着一种她无法想象的煎熬。
却又平静得可怕。
“还没放弃吗,小子?”
间桐脏砚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以为装可怜,就能让她心软?”
“真是天真得可笑。”
“她的恐惧,只会越来越深。”
“她对我为她编织的世界,只会越来越笃信不疑。”
白夜的眼睫,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脏砚的挑衅。
他在思考。
脏砚的幻术,核心是什么?
仅仅是制造厌恶的假象吗?
不。
如果是那样,当他选择静默,选择不“伤害”,幻觉应该会有所削弱。
但樱的恐惧,虽然因为他的静止而产生了一丝不和谐,本质却没有改变。
恐惧的根源……
脏砚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听听,她在发抖。”
“她在害怕你,害怕得快要死掉了。”
“这种恐惧,多美妙啊。”
白夜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孤独。
对了。
是孤独。
脏砚放大了樱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被抛弃,被孤立,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恶意。
刻印虫带来的肉体痛苦,只是这种精神折磨的催化剂。
他之前说,不碰她,不打扰她,让她自己选择。
这在某种程度上,避开了幻术将他的“善意”扭曲成“恶意”的陷阱。
但同时也让她,继续独自面对那份被构建出来的“厌恶”。
他必须打破那层孤独的壁垒。
用一种,幻术无法轻易扭曲的方式。
白夜的身体,轻微地动了。
极其缓慢。
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无数断裂的神经。
樱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双从发丝间隙中偷看的眼睛,倏地睁大。
他要……做什么?
幻觉中的咆斥与警告,再次汹涌而至。
【他要伤害你了!】
【快逃!】
【他忍不住了!】
白夜没有看她。
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调整着身体的朝向。
面向她。
这个过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因为失血同痛苦,失去了所有颜色。
终于,他停了下来。
然后,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樱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的手,很白。
因为失血,更显得没有一丝活气。
指尖,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迹。
那只手,带着轻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向她伸了过来。
“我说过,我不会碰你。”
白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但是,我现在要食言了。”
他的手,穿过了两人之间那段不算遥远的距离。
没有杀气。
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樱没有躲。
或者说,她已经忘记了躲闪。
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只越来越近的手上。
然后,一片微凉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是他的指尖。
轻柔地,抚过她的额发。
【骗你的!】
【他在骗你!】
幻觉中的声音,尖利地嘶吼。
可是,那份触感,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冷。
“别怕。”
白夜的声音,近在咫尺。
“有我在。”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真正的恐惧,不是那些虫子。”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额头,带着安抚的力量。
“是孤独。”
“是你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你,厌恶你,只剩下你一个人。”
樱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被看穿。
那份深埋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绝望,被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一语道破。
“但你不再孤独了。”
白夜的声音,如同穿透乌云的微光,柔和,却坚定。
“我在这里。”
“我不会走。”
“只要你还需要,我就会一直在。”
话音落下。
地下室,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有樱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她额头上的那一点微凉触感,却仿佛烙印一般,清晰无比。
幻觉中那些扭曲的面容,那些恶毒的诅咒,似乎……变远了一些。
不再那么真实。
不再那么铺天盖地。
“不……不可能!”
间桐脏砚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不再是之前的冷静与残忍。
里面,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
“我的魔术,我的精神干扰,是完美的!”
“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语无伦次。
白夜没有理会他。
他的手,依旧停留在樱的额头上。
他能感受到她皮肤下细微的颤抖,正在一点点平复。
“你在做什么……你这个混蛋小子!”
脏砚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你以为这样就有用了吗?”
“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抵消她从小到大积累的恐惧与绝望?”
“痴人说梦!”
白夜依旧没有睁眼。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用他仅存的力气,传递着一份无声的陪伴。
樱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透过朦胧的泪光,她看见了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看见了他紧闭的双眼,以及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依旧显得疲惫不堪的眉宇。
他没有厌恶她。
至少,在这一刻,她从他的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的厌恶。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温柔。
和一种,不惜一切的执拗。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一个字,却在心底,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