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街区在身后缓慢退却,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着脚下荒废扭曲的轨道。
前方,巨大锈蚀的铁门和断裂的高炉剪影勾勒出旧厂区阴森的轮廓。
越靠近,空气中雾素的浓度令人窒息。浊重、粘腻,带着金属生锈的腥气和…某种更深沉腐败的甜腻。
白芷走在前方五十米开外,步伐坚定急促。
她没理会身后那个拖着懒散脚步的烟鬼“搭档”。
冰冷的愤怒像一层盔甲裹住她,隔绝着周遭令人作呕的污染气息。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外,五指微微张开。
一点纯净温和的白色光芒,自她掌心晕染开来,迅速化作无数细碎晶莹的光屑,无声无息地飘散在她身体周围的空气中。
光屑所及之处,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灰黄色雾素,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净化壁垒。
那些浑浊的能量微粒发出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嗤嗤”声,如同雪花落在灼热的铁板上。
颜色迅速淡化、澄清,沉重的质感被剥离,变得轻透无害。
一条半径约五十米的“安全通道”,随着她的前行不断在污浊的雾瘴中拓展。
白芷专注于她的净化。
每一个光屑都精准地捕捉、湮灭着雾素中那些危险的侵蚀性杂质。
这是她的职责,是规则。秩序由此建立。
至少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行动创造干净的环境。
她身后约八十米。
凌烟百无聊赖地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揪来的枯草根。
他身上的特甲柒叁身份徽章在昏暗光线下偶尔反着光。
他看着白芷那肃穆认真的姿态,和那片被强行“清洁”出来的区域,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哼笑。
效率太低。规矩太多。
他随手掏出那盒劣质烟,叼了一根在唇间。
没有点燃。他只是习惯性地咬着烟草过滤嘴。
旧厂区的阴影越来越近,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陡然强烈。
前方的空气里,浓雾翻涌,仿佛有无数扭曲的视线藏在后面。
白芷的净化光芒稳定推进,但那光墙之外,是更深沉的黑暗与粘稠。
凌烟眼神眯了一下。
他手指一搓,指间腾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焰。
不是火柴,是纯粹凝聚的火元素力摩擦空气产生的火光。
火焰凑近烟头。
“呼——”
第一口烟雾刚吐出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味。
前方,一道冰冷得能冻结空气的女声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凌烟!编号特甲柒叁!”
白芷猛地转身,脸色铁青,目光如冰锥般刺穿烟雾直射而来。
她的净化光幕因为她这剧烈的动作微微波动。
“你!现在!立刻!停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迸出来的。
“无探测需求!无战斗接触!谁允许你在这里点烟的?!”
怒火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在她眼中跳动。他又打破了规矩!
凌烟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促狭。
他故意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朝着旁边翻涌的浓雾方向,“噗”地吐出一个极其巨大、凝而不散的白色烟圈。
烟圈翻滚着,像一只好奇的幽灵,直直飘向雾气深处。
“哈?”凌烟摊手,语气带着夸张的无辜,“我报备了啊?探测嘛!”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扭曲前行的烟圈。
那烟圈在接触到翻腾浓雾的瞬间,其内部的细小烟尘颗粒仿佛活了过来。
它们瞬间分裂,凝聚,化作成百上千只细小的、近乎透明的烟雾鸟雀。
鸟雀无声地尖叫着,扇动着由烟絮构成的翅膀,呈爆炸状向浓雾的每一个缝隙急速飚射!
它们将掠过之处的气流、雾素浓度、结构信息,乃至潜藏的阴冷恶意…
所有信息流,沿着那些细不可查的烟雾轨迹,精准地传回凌烟的感知神经网。
“看,”凌烟随手一指一只撞在生锈管道上、爆成一团细微烟尘的鸟雀,“效率多高。”
他挑了挑眉,挑衅地看着白芷,“比一点一点磨蹭着擦灰强吧?”
“效率?!”白芷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几乎变了调。
她看着那些消失的小鸟爆开后逸散的更多污染颗粒,看着凌烟吐出烟雾后原地弥散开的浑浊。
“你这根本就是在制造污染!扩散侵蚀源!”
她指着地上因为烟雾残留而迅速被污染侵蚀枯萎的几株枯草。
“看看这些!看看你周围!你每吐一口烟,都在加剧环境的负担!”
她的净化光幕因为情绪剧烈波动,闪烁得更加厉害。
“你的‘高效’,是以污染环境、放大潜在危险为代价!简直愚不可及!”
“哦?”凌烟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麻烦?危险?”
他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情。
“小执事,在这狗屁世道,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奢望。”
他深吸一口烟,目光扫过周遭无边无际的灰暗与扭曲。
“你那点小光点,能擦干净多大地方?杯水车薪罢了!”
他吐出的烟雾缭绕在身边,如同他驳斥的理由。
“我这叫废物利用!劣质的烟草,混乱的感知,加上这满地垃圾一样的雾素…”
凌烟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点了点周围。
“搅和在一起,就能看到有趣的东西。”
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白芷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享受的黑暗光芒。
“比起缩在你那点‘安全区’里擦得手都酸了,我更容易找到藏在暗处的耗子。”
他意指浓雾深处潜藏的那个目标。
“你!”白芷气得浑身发抖。
“你那套歪理邪说!完全是缺乏规则意识和责任感的借口!”
她的净化光幕剧烈闪烁,似乎连她的能力都在抗拒凌烟的亵渎。
“秩序和净化,是我们对抗侵蚀的唯一保障!不是你这种随心所欲玩弄危险力量的理由!”
“规则?秩序?”凌烟嗤笑一声,那笑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刺耳。
“看看这鬼地方,小执事。”
他环顾四周,废弃扭曲的巨大机械如同巨兽的骸骨。
“侵蚀早就把所谓的‘秩序’啃得七零八落了。”
他又吸了一口,眼神变得有些玩世不恭。
“死守着刻板的条条框框,把自己累死也扫不干净这世界的肮脏角落。”
他吐出的烟圈在空气中盘旋,带着一种堕落的诱惑力。
“还不如像我这样,玩点有用的‘花活’,直接抓住问题的‘蛇头’。”
他指的是追查源头。
“这叫灵活性,懂不懂?”
他最后这句轻飘飘的话,如同一滴滚油,彻底点燃了白芷压抑的熔炉。
“强词夺理!恬不知耻!”
白芷几乎是嘶吼出来。
净化光幕因为她极致的愤怒和输出,骤然变得极其明亮刺眼。
一道比之前强大数倍的纯净光流,如同狂暴的海啸,以她为中心猛烈爆发开来!
嗡——!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强风乍起!
纯净的光流带着摧枯拉朽的净化意志,瞬间将她和凌烟之间那数十米距离内的所有浑浊雾素…
如同秋风扫落叶般,野蛮地、彻底地涤荡、湮灭、清除!
一刹那间,这片区域的空气像是被强行灌输了无数遍的过滤水。
清澈!透明!空寂!甚至带着一丝过度净化后的、死寂般的寒意。
弥漫在空中的、属于凌烟的烟雾残留,像被橡皮擦彻底抹去,一丝痕迹不留。
“呃!”
强烈的净化能量冲击波扑面而来。
凌烟只觉得脑袋像是被无数把无形的小锤子狠狠砸中。
他那庞大的、时刻感知着混乱雾素信息的神经网,如同被丢进了最强功率的洗衣机!
剧烈的眩晕感和一种信息流被硬生生“擦除”的尖锐痛楚,让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极度的痛楚和混乱感知几乎要淹没他的瞬间…
就在那狂暴的净化能量最鼎盛、尚未退潮的刹那…
凌烟下意识地,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趋利避害,想要远离那强光源头,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一步,恰恰将他带入了白芷周身三米之内。
那片被她的“净息”天赋本能覆盖、维系着的核心清净区域。
这区域不大,却稳定而柔和。
刚才那狂暴的光流风暴中心,此刻反而是最平静的点。
嗡——!
凌烟脑海中的嘈杂瞬间消失了。
不是被强行抹除,而是像奔腾浑浊的洪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纯粹冰晶构筑的堤坝。
堤坝后,是清澈见底的寒潭。
那无处不在、如同亿万根钢针不断刺探着他神经末梢的混乱雾素信息流…瞬间变得像被过滤过亿万次的冰水。
纯净。冰凉。有序。
每一个感知信号都变得清晰而宁静,不再携带那种令人烦躁扭曲的杂音和污染烙印。
所有被强行“擦除”信息的剧痛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一种灵魂都仿佛被清澈水流浸润、抚平的奇异宁静感。
这宁静并非死寂,而是信息清晰到极致、排列有序的舒适。
他混乱疯狂的感知网,如同一个在狂风暴雪中跋涉了半生的疯子,第一次走进了一间无尘无菌、温暖安静的玻璃暖房。
所有的嘶鸣、扭曲、狂乱都得到了安抚。
所有因混乱感知而不断烧灼的神经束,都浸入了无声的清泉。
凌烟那双总带着些玩世不恭或疯狂光芒的眼睛,在这一刻,瞬间定格。
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嘴里的劣质香烟早已被刚才净化冲击的余波吹灭,只剩下半截冰冷的滤嘴。
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带着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不解与惊愕,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白芷的后脑勺。
是她?!
是那纯净到刺眼、带着冰冷规则外壳的“净息”光芒?
这种奇异的…宁静感…
就在这心神激荡的瞬间,凌烟敏锐捕捉到更深处的东西。
那片被白芷刚刚过度净化,显得有些空寂冰寒的空气深处…
在“干净”到极致的背面…有什么东西因为净化的过度“清场”而显得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