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亮透了。
然而，新的阴影正在旧城区边缘的断壁残垣间重新汇聚。
由于这次魔物袭击的突然，造成的伤亡十分巨大，因此，需要救治的人也很多。
艾莉亚·欧菲从昨夜起就没有合过眼。
这位第五祭司穿着已经被尘土和血迹染得斑驳的白袍，在城外防线后方临时搭建的伤员收治点之间穿梭。
她的脚步依然轻快，但那轻快中已经带上了疲惫的滞涩。
一头栗色的长发随意盘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这边！先处理那个大出血的！止血带不够了？用我的裙摆！撕开就行！”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清亮，穿透了伤员们的呻吟和祭司同僚们急促的交流声。
她蹲在一个腹部受了重创的年轻龙骑士身边，双手迅速而稳定地覆上伤口，指尖浮现出柔和的白光。
那是治疗术的光芒，纯净、温和，如同从晨光中剥离出来的暖意。
“别动，别动，忍一下。”
她轻声说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有点疼，但马上就好。你叫什么名字？”
“……利、利昂……”年轻的骑士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
“利昂是吧？好的利昂，你做得很好。你们西段防线守得非常漂亮，我听说了。”
艾莉亚一边说着，一边将治疗术的强度逐渐加深，看着伤口边缘的新肉以缓慢但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母亲……还有……妹妹……”
“哦？妹妹多大了？”
“十……十四……”
“和我差不多嘛！”艾莉亚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在满是尘土和疲惫的脸上显得有些单薄，但她依然坚持着，“等你好了，我得去你家蹭顿饭。这里龙的手艺我可是听说过，比教堂食堂好多了。”
年轻的骑士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因为牵动伤口而咧了咧嘴。
伤口深处的裂缝在她持续的治疗下彻底合拢了。虽然新生的皮肤还带着脆弱的粉红色，但已经不再有生命危险。
艾莉亚收起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倒在地上缓了片刻。
她抬头望向远处旧城区升腾的浓烟，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几小时前，那扇紧闭的祈祷室门后那个沉默的身影。
阿梅希斯特姐姐……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伤员还在等着，没时间发呆。
而在防线后方另一处较为安静的据点内部，安卡·阿斯托洛正蹲在一张铺着地图的矮桌前，身边堆放着从行政大楼废墟里抢救出来的残破文卷。
他的制服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领口也被扯开了，完全没有了平时那副一丝不苟的文职模样。
“九号仓库的封存记录，核对过了吗？”
“核对过了，但那份原件受损严重，只能确认一部分物资流向。”
“这边呢？有没有人确认过它是否还通？”
“派了人去，还没回来……”
他一边与手下的文员和通信兵低声核对信息，一边用炭笔在地图上快速标注着什么。
在别人看来，他只是在做后勤整理和损伤评估的工作。
但他心里的盘算，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旧城区及其周边区域的建筑分布图。
从午夜到现在，他已经接到了十二批从不同方向传来的魔化龙出现报告。
他在心中将这些地点逐一连线，然后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规律——所有的初始出现点，都集中在旧城区东段和中段，范围紧密围绕着琳氏酒窖群的主窖区。
而旧城区的北段，在长达数小时的袭击中，竟然没有出现过任何魔化龙的踪迹。
太过于安静了。
旧城区北段紧邻着一片未经彻底改造的废弃工坊区和半坍塌的旧城墙段，那里的地下结构不如主窖区密集，防御也相对薄弱。
如果他是发动袭击的那一方，他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明显的缺口。
爱丽丝团长没有提及这个方向。龙骑士团的防线部署也是以西段为核心，似乎所有人都默认魔化龙只会在旧城区东段和中段集中出现。
但安卡已经在自己心里划出了一个问号。
他用炭笔在旧城区北段的一处标注点上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合上了地图，站起身来，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安卡大人？您要去哪里？”旁边一位文员疑惑地看着他整理衣领。
“我去那边确认一下外部疏散路线的实际情况。”安卡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已经有几份报告说北段的道路被瓦砾堵了，需要核实。”
“可是……那边离主战场有点远……”
“正因为远才需要核实。”安卡已经迈出了脚步，走出两步后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就按常规流程上报给爱丽丝团长，就说我在执行外围巡查任务。”
他没有再多作解释，提起那盏已经烧到半满的提灯，侧身穿过据点的临时栅栏门，沿着一条几乎被遗忘的侧道，朝着旧城区北段的方向快步离去。
他的步伐很快，但姿态并不慌张。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去哪里，要看什么。
而在更远的西段防线前沿，尤莉丝与谢丝蒂短暂碰面的那处矮墙后方，两人并没有过多交谈。
谢丝蒂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沿着城墙内侧的阴影朝旧城区的方向潜行而去，她的身影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迅速消融，如同一滴水落入更广阔的水面。
尤莉丝则继续留在西段前沿。她刚刚完成第二次截击，那头试图侧翼包抄的魔化龙被她精准的剑势逼退了近五十步，此刻正暴躁地绕着远处的废墟打转，一时不敢再靠近防线。
但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战场上。她注意到了一个龙影正从防线后方据点侧门走出，提着一盏灯，步履坚定地朝北侧方向移动。
那龙影的身形、步幅、行走姿态，与她前一日在行政大楼废墟偶遇的那个文职秘书高度吻合。
安卡·阿斯托洛。
他在这个时间点，独自一人往远离主战场的北段走？
尤莉丝微微眯起眼睛，但并没有立即采取行动。
她只是将那个画面存入记忆中，然后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正面的战局。
而在她身后远方的钟楼顶端，里格大师终于收回了探向地底的精神触须，缓缓睁开双眼。他的手掌中，那枚水晶球的光点已经稳定下来，共振链的传导方向被清晰地标记在了球体内部的立体网格中。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说了一句。
信号源、传导节点、分布范围、覆盖密度——所有的参数都已经确凿无疑。他只差一个，就能知道源头到底位于地下多深的区域，以及是否还有更深的层级没有被发现。
但更紧迫的问题是：那些魔化龙的推进速度正在加快。
水晶球中的光点不再像之前那样间歇性地闪烁，而是开始进入一种持续加速的脉动状态。
里格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驱动者正在缩短攻击间隔，准备发起一次更大规模的冲击。
他深吸一口气，将水晶球收回怀中，举起手中的法杖。
晨光落在法杖顶端那枚银色宝石上，折射出一片极其细密的光芒，正在以特定的频率缓缓扩散开来，准备覆盖整个战场的上空。
城外防线正面，第一波新的冲击已经开始了。大型魔化龙在正面稳步推进，而三头小型魔化龙从侧翼快速包抄上来，试图撕开西段防线的两翼。
爱丽丝站在塔台上，长剑高举，指挥声清晰而果断地穿透战场。
“……左翼压住！中央不要后撤！”
她的指令本身没有明显的问题。
但谢丝蒂不在这里，尤莉丝也没有注意到，在指令下达之前存在的那短暂得几乎无法被普通人察觉的停顿，就那么大约一息半。
而在那停顿之后，她指挥左翼防线“压住”而非“收缩”的决定，虽然让阵型更稳固，却也消耗了更多预备力量，导致后续应对其他方向冲击的余地变小了。
然而在战场的混乱之中，这点微妙的差异被淹没在了盾牌撞击声、剑刃交锋声、魔化龙的嘶吼声和龙骑士们的呼喝声中。
没有人注意到。
而在旧城区北段那条荒芜的侧道上，安卡的脚步声正在寂静的回廊间回荡。
他提着灯，沿着一条几乎被废弃的石板路走出了大约一千步，然后停在一处地面有明显裂痕的转角处。
他蹲下身，用手指抚过裂缝边缘的泥土，捻了捻，放在鼻尖嗅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新翻动的泥土气息，混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潮湿阴冷。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那片空旷的、尚未被魔化龙足迹染指的北段城墙方向。
“……来得早了一点。”他低声自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但也不算太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