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蹲在那处地面裂痕前,指尖捻起一撮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那股新翻动的气息混杂着地下深处特有的阴冷,与他猜想的方向完全吻合。
当然,他的判断没有错。
就在他准备起身继续向北段城墙方向前进时,脚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
那震动的频率与之前大型魔化龙推进时完全不同,更加密集、更加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地面。
安卡后退了两步,目光紧锁住面前那条原本安静的地面裂缝。裂缝边缘的碎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簌簌落下,裂痕本身也在缓慢而持续地扩大。
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转身朝来路跑出了大约二三十步,躲进一处废弃工坊半塌的门洞内,从怀中摸出一枚简易的信号弹,拧开后朝天抛去。
一道微弱的红色光芒在空中短暂闪烁了几下,迅速被战场方向的浓烟淹没,信号发出去了,但在这个距离、这种能见度下,能不能被接收完全是未知数。
地面裂痕在这短短数十息间已经扩大了一倍有余。
两只覆盖着灰白色鳞片的利爪从裂缝边缘猛地伸出,抠住两侧的岩土,随即一颗扭曲的头颅从中挤了出来,浑浊的眼珠尚未锁定视线,喉咙已经发出了低沉的、如同泄气般的嘶鸣。
安卡靠在那扇半朽的木门后,屏住呼吸,尽可能将身体缩进门洞的阴影深处。
他捏紧了手中那盏提灯,但灯油已经不足,发出的光亮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他今天出门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有一枚备用的信号弹和这盏灯。
那头从裂缝中探出上半身的魔化龙正在缓慢地调整平衡,试图将自己庞大的躯体从狭窄的裂口中完全拔出。
而在它身后,裂缝深处隐约传来更多的、低沉的声响,显然,不止一头。
安卡攥紧了拳头,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巷道中格外清晰。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距离任何防线都太远了,发出的信号弹能不能被看到还是未知数,而眼前的魔化龙一旦完全脱身,以他的速度根本不可能逃脱。
就在那头魔化龙终于将半个身躯挤出裂缝、浑浊的视线开始沿着巷道扫视时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它侧后方。
谢丝蒂的切入如同被剪断的丝线落回水面,快且毫无痕迹。
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整个人如同从矮墙投下的阴影中分离出来的一部分,精准地落在魔化龙尚未来得及转向的视线盲区。
两枚烟雾弹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几乎同时落入裂缝边缘和魔化龙面孔前方,灰白色的浓烟迅速膨胀开来,瞬间模糊了魔化龙的视线。
裂缝深处传来了更加躁动的声响。谢丝蒂显然判断出裂缝口才是真正需要封锁的区域,她将炼金炸弹调转方向,两枚精准地落向裂缝边缘的薄弱点。
爆炸声被压缩在狭小的空间内,炸裂的碎石和烟尘暂时封住了裂缝的开口,那头还在挣扎的魔化龙被震得向后跌去,消失在裂口下方的黑暗中。
然后她侧身掠到安卡藏身的门洞前,暗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锐利地扫过他。
“你这个位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声音不高,没有多余的情绪,但那句话本身就如同一道被封了刃的匕首抵在安卡身前。
安卡靠着墙站直身体,呼吸尚未完全平复,“旧城区北段是整个防线最大的缺口。”
他尽量用最短的句子说明自己的判断,“所有魔化龙都从东段和中段涌出,北段太安静了。如果我是发起袭击的那一方,我会把这里当成通道。”
谢丝蒂看着他,那段时间在她沉默的审视中仿佛被拉长了数倍。
她没有继续追问。
身后的裂缝深处传来更多低沉的声响和碎石掉落的声音,北段城墙方向也隐约传来不正常的震动。
显然,那头被炸退的魔化龙并不是唯一的问题。
她收回目光:“当前战线吃紧,没有多余兵力部署到北段。你发过增援请求吗?”
“信号弹已经发了,飞鸟传书也传了。但能不能被接收到……”
谢丝蒂沉默了一会儿。
她回过头,朝向凯特拉城外防线方向迅速看了一眼。
远处的塔台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那里是爱丽丝指挥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个信号弹有没有被看到,或者说,那个位置的指挥官是否选择看到了它。
但她没有更多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北段墙角的震动正在加剧,裂缝口虽然被暂时封堵,但明显无法持续太久。
而一旦魔化龙从这个方向突破,它们将绕过整个西段防线,直接威胁到防线后方聚集了大量伤员和祭司的核心区域。
“先别管那么多了,把这个缺口守住再说。”
她将安卡拉到身后,目光锁定北段城墙方向那片正在出现新裂痕的地面。
“站在我身后能覆盖到的范围内。”
“哦,好的。”
安卡没有争辩。他退到门洞内部更深的位置,将那盏几乎燃尽的提灯举高了一点,勉强为谢丝蒂提供一小片有限的照明。
与此同时,城外防线后方那处临时指挥据点内,一名通信兵正快步穿过据点内拥挤的文书堆和杂物,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简短传讯记录。
传讯标注的来源方位是旧城区北段,那个被所有人认为相对安全的区域,信号的发出者署名是安卡·阿斯托洛,内容是请求增援,告知北段出现异常裂口及魔化龙活动迹象。
通信兵将记录递到负责中转情报的爱丽丝面前。书记官扫了一眼内容,眉头微微蹙起,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书记官犹豫了一下,将那页记录放在了一叠正在整理归档的文书最上方,打算等西段局势稍缓后再呈报。
然而就在他转身处理下一份物资申请单的片刻,不知是风吹还是纸页滑落,那页记录从文书堆上滑落,飘向桌旁一只盛放着战报残余废纸的火盆。
纸张的边角触碰到火盆边缘的余烬,迅速卷曲、焦黑、燃烧。
短短数息间,那页写着安卡请求增援的记录便化为一撮灰烬,混入了火盆中早已堆积如山的废纸残骸里。
没有人注意到它曾经存在过。
在西段防线正面,爱丽丝的指挥声依旧清晰而果断。她的剑指向魔化龙推进方向最猛烈的位置,不断调动着盾阵和枪阵补位。战况的激烈程度让任何细微的细节都被淹没在冲锋号角、碰撞声和呼喊声之中。而北段的方向,距离主战场太远,太容易被忽略。
那团灰烬安静地躺在火盆底部,与外界的硝烟和尘土混合在一起,不会再被任何人想起。
而在旧城区北段那条荒芜的巷道中,谢丝蒂的身影正在不断移动,她的脚步声与地面的碎裂声几乎同步。
又一波从裂缝中涌出的魔化龙试图突破封堵,但她利用炼金烟雾弹和暗影短刃的配合将它们逐一压制在狭窄的通道口处。
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命中关键位置,迫使它们退回裂缝深处。
她很清楚,自己手中的烟雾弹有限,无法支撑太久。
而安卡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提灯的光芒微弱摇曳,照亮了她脚下那一小片正在不断碎裂的地面。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维持着那片有限的光明。
虽然它也提供了极为有限的帮助,颗黄豆大的能量球,在不停的砸向魔化龙。
而在更远处的教堂侧翼祈祷室内,被软禁的第五席代理行政官依旧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阿梅希斯特·琳能感觉到远方的震动。
从各个方向。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红羽折扇的骨架上,指腹缓慢地滑过扇骨边缘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晨光从彩窗中透入,落在她微微弓起的脊背上,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她能感知到地底深处某个东西正在剧烈活动,但那震动已经不再让她感到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那里,指尖停在扇骨顶端,像是在正在等待一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