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的最后那盏提灯在墙角摇晃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了。
微弱的光源消失后,北段巷道重新沉入灰蒙蒙的晨光之中,只有裂缝深处偶尔滚落的碎石声提醒着他们,封堵只是暂时的,无法根本性的解决问题。
谢丝蒂收回投出最后一枚烟的手,侧耳听了几息。
裂缝内部的震动正在减弱,但那头被炸退的魔化龙并没有彻底消失,它只是在重整姿态,等待下一次破土的间隙。
“还能撑多久?”安卡从门洞后探出身,声音压得很低。
“一两分钟吧,也可能更短。”谢丝蒂转过身,目光快速扫过他,“你刚才说北段是防线缺口,这个判断还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我自己推测出来的,没有上报过。”安卡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我发过信号弹,用鸟传过书信,但不知道有没有被接收。”
“就现在的情况看来,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谢丝蒂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安卡,朝凯特拉城外防线方向看了一眼。
塔台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上面的人影。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只是弯腰捡起地面上几片散落的碎石,在手心掂了掂,然后朝裂缝边缘的薄弱点又补了一击,震落一片新土将裂口进一步覆盖住。
“你回去汇报。”她直起身,“告诉爱丽丝团长,北段地下存在未被探明的通道结构,至少一处大型裂口已经开始涌出魔化龙,封堵效果有限,需要尽快安排兵力布防。”
“你呢?”安卡问。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谢丝蒂没有解释更多。她侧身走向巷道另一侧的矮墙,暗影在晨光与墙角交接处迅速收拢,像被风吹散的一缕烟。
她的声音在身影消失前最后一刻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安卡听清:“北段方向如果再出现裂口,就不要等回应了,直接跑。”
安卡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来路快步折返。
他穿过那条几乎被遗忘的侧道,绕过半坍塌的旧墙和堆满瓦砾的窄巷,一路小跑着回到城外防线的范围。
沿途零星遇到几名正在搬运物资的龙骑士,他们看到他独自从北段方向跑来,脸上都露出了短暂的疑惑,但没有人停下来多问。
当他终于到达防线后方的临时指挥据点时,据点内的混乱程度比离开前更甚。
文书散落一地,几名通信兵正奔走传递着西段最新伤亡情况,物资调配的喊声此起彼伏。
爱丽丝的副官正蹲在一堆残破文件旁整理记录,看到安卡进来,头也没抬:“安卡大人?您回来了。北段那边情况如何?”
安卡没有急着回答。他的视线扫过据点内正在燃烧的几只火盆,火盆边缘堆放着废弃的文书纸页,灰烬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他在火盆旁站了片刻,目光落向那堆灰烬底部某些还未完全燃尽的纸角,但随即收回视线,连忙向副官说明情况。
“北段地下存在未被记录的通道结构,已经出现大规模裂口,至少一头魔化龙从中涌出,已经被临时封堵,但封堵不持久。需要尽快增派兵力布防。”
“北段吗?”副官皱起眉头,显然这个信息与他手头的战报不符,“可是目前所有报来的魔化龙出现点都在西段和中段……”
“那是因为北段的地下通道还没有被完全打通。”安卡打断了他,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然后又迅速缓和下来,“麻烦你转告爱丽丝团长,北段防线需要增援。”
“ 如果有需要,我去找她当面说明。”
他说完没有停留,转身向塔台方向走去。
爱丽丝刚下达完一轮新的调动指令。她的盔甲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长剑拄在身前,目光锁着远处的战场,整个人如同镶嵌在视野中央的坐标。
安卡登上塔台时,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他身上。
“安卡?你不是在后方调配物资吗?”
“北段发现了地下裂口,魔化龙正在尝试从那里涌出。”
安卡没有接他的话茬,自己陈述着所发现的情况。
“我已经做了临时封堵,但效果有限。需要尽快向那个方向部署守卫力量,否则一旦突破,会直接威胁防线后方。”
爱丽丝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视线没有从远处战场上移开,但安卡注意到她握住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常态。
“北段有旧城墙阻挡,地下结构也不如主城区密集。”她开口,语气平稳,“你确认看到裂口了?”
“确认。亲眼看到一头魔化龙从裂口中挤出,已经被临时压回去了。”安卡的声音没有动摇。
爱丽丝轻轻点了点头,“我会通知预备队调整部署。你先回去休息吧,那边跑了一趟,辛苦了。”
安卡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转身。他注视着爱丽丝的侧脸,但对方的表情在晨光中沉稳而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可被捕捉。
安卡意识到她正在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战场上,那个姿态比他预期的更加连贯自然。
“……明白了。”安卡最终说道,然后转身走下塔台。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自己刚刚汇报北段情况时,是站在火盆旁边的。而那枚早已化为灰烬的传讯记录,此刻就静静地沉在灰烬堆的最底层,无人知晓。
与此同时,谢丝蒂已经穿过了旧城区边缘的废墟带,身影掠过几处仍在燃烧的断壁残垣,来到教堂侧翼的祈祷室附近。
教堂外围的守卫比战时松散了许多,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外围战线上。
她没有选择正门,而是从侧翼一处平时用来存放旧物的窄窗翻入,沿着昏暗的走廊无声前行。
祈祷室的门依然紧闭着,门缝中透出一线微弱的晨光。
谢丝蒂停在门外,没有敲门。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听着门内的寂静。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低低的、带着沙哑的声音:“……是谢丝蕾吗?”
“我是谢丝蒂。”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稍微清亮了一些:“你不该来这里。”
“我必须来。”谢丝蒂回答,“北段已经有裂口了。”
门内不再有回应。但谢丝蒂感觉到门缝中那线微光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正在调整坐姿,又像是某根被压紧的弦,终于有了极轻微的松动。
“告诉我,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
阿梅希斯特没有回应。
她靠墙站着,没有再说话。
晨光从教堂彩窗中透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祈祷室的门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