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凯特拉城的轮廓比之前更加清晰。行政大楼废墟还留在那里，但周围已经清理出了通道。旧城区的浓烟正在变淡，只剩下几缕残烟被风吹散。
街道上有人正在搬运木材，有人在从残垣断壁中拉出还能用的梁柱。
伤员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棚区里，祭司们在棚区之间穿梭。
艾莉亚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那片棚区边缘，她正蹲在一个伤者身边。
“你还好吗？”
谢丝蕾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她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但语调依然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平稳。
“不好。”菲涅诚实地回答，“快鼠啦！”
从转生开始到现在没受过这莫大的委屈，这次还差点被炸死。
“那就算好，至少没真鼠”谢丝蕾说。
阿梅希斯特被谢丝蕾扶着，安静地站在稍远的意味位置。她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从地下出来之后不到半个刻钟，她已经能够独自站立了。
她的目光从行政大楼废墟移到旧城区，最后落在远处正在清理通道的龙骑士队伍上，没有说话。
安卡·阿斯托洛从一条正在清淤的巷子里走了出来，他的制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膝盖和手肘处全是泥，下巴上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他看到菲涅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有事。”菲涅有点唉声叹气的。
“呃，看着没事就好。”安卡松了口气，“北段通道我已经组织人加固了，短时间不会再塌。旧城区大部分路段已经疏散完毕，统计数字还在整理。”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在升起的白色烟柱上：“……爱丽丝团长她？”
“没有出来。”菲涅说。
安卡沉默了几秒，地下发生的时期她也隐隐约约的猜到了一些，他从谢丝蒂那里也听到了答案。
“我会把她的名字填入阵亡名单。”他说，“但备注栏里需要写明真相。这个事不能瞒。”
“不要写。”菲涅说，“写她在指挥作战中阵亡了。”
安卡抬头看着她，有些不理解。
“她做了那些事，该由她自己承担。”菲涅说，“但骑士团的总团长战死在前线，这个说法对所有人都好。真相只在内部记录，足够了。”
安卡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
“……明白。我会安排。”
他转身走开，脚步比之前沉了一些，但依然很快。
他手里握着那卷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地图，边走边对着侧面的通信兵说：“统计数字尽快交到我这里，还有药品存量……”
他在走远之前又回过头，多看了一眼菲涅的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菲涅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顺着正在被清理出来的主路朝教堂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她停住了。
一个身影站在教堂门外的台阶上。
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松散地垂在肩侧。她穿着深色的便装，没有披甲，手里没有武器，但她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所有人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
薇薇安。
她没有上前。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菲涅从那条尘土飞扬的路上一步一步走近。
菲涅在她面前三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都炸成这个样子了，我还能不来？”薇薇安的声音不高，但尾音带着一点很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而且，刚才那层东西挡得很吃力，我得亲自确认一下你有没有被炸成碎片。”
“你看到了？”
“看到了。”薇薇安说，“但不完全。我只能感知到能量爆发的方向，然后从那里把屏障送过去。你具体在下面经历了什么，我还不清楚。”
“……那你现在想听吗？”
“不急。”薇薇安说，“你还能站着说话，那就是大事已经解决了。”
菲涅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她死了。”
“我知道。屏障消失的时候，我感知到了最后一次能量释放。是自毁。”
“她说南部烂透了，说那个系统救不了任何人，说她做了唯一还能有效改变现状的事。”
“……你说服不了她？”
“我试过了。”菲涅说，“她的解释不是为了说服我，是为了说服自己。她已经把自己的路走到头了。”
薇薇安沉默了一会儿。
“……辛苦了。”
就两个字。没有安慰，没有评价，只是陈述。
菲涅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来：“接下来怎么办？”
“重建。”薇薇安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我会让王都分批拨付物资过来，南部现有的政务体系需要重组。阿梅希斯特之前虽然有些破坏了规矩，但那应该不是她本人的意愿，况且她对南部事务最熟悉，可以让她临时接手。”
“她刚恢复。”
“我知道。所以她只负责拟方案，具体执行可以交给安卡秘书。”
菲涅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追问更多细节。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菲涅转过头，看到艾莉亚正从棚区方向跑过来，白袍被风吹得翻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跑近之后先看到菲涅，然后又看到薇薇安，脚步骤然刹住。
“……龙、龙王陛下？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确认一下你们这边的状况。”薇薇安回答，“你先忙你的。”
“我已经忙完了！”艾莉亚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伤员都处理好了！重伤者已经稳定，轻伤者在陆续离场！哦对了公主殿下您受伤了？您的手还在流血！”
菲涅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外侧那道重新渗出血的伤口。“……嗯，好像是。”
艾莉亚已经跑回去了。片刻后她拿着一卷绷带跑了出来，二话不说在菲涅身边蹲下，熟练地开始包扎。
她的动作很快，一边包扎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右手端平不要动啊，这伤口需要缝合但这里条件有限我先给您压住止血……还好没伤到筋脉不然恢复期至少要两个月……”
她说完这句才想起来龙王的身份，猛然抬头看了薇薇安一眼，声音瞬间低下去三度：“……陛下您先忙。”
“没事，你继续。”薇薇安说。
艾莉亚低下头继续包扎。
菲涅站在教堂门外的台阶上，等着绷带被缠完最后一圈。
她刚才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事，此刻终于安静下来，觉得肩膀很沉，脑子空白，只想找个地方坐下。
但她没有坐下。她看着远处正在被清理的街道和被重新搭起的棚顶，看着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人影和正在沟通的安卡、艾莉亚和谢丝蕾，看着所有人都在做他们该做的事。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阳光下，在废墟与复苏之间。
薇薇安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回去之后我会把南部的预算审批流程改掉。”
“什么？”
“她说的那些话，我在下面听到了。”薇薇安说，“她上报三十七次都是同一个回复。这不该发生。”
“但是这绝对不是系统性的问题，上报了这么多次，我们根本一次都没收到。”
“当然，这里还是要在清理一下，制度确实是有一些不合理之处。”
“……你以后会改的。”
“我会。”
菲涅没有再说话。她站在薇薇安身侧，看着那片正在从坍塌中重新抬头的城市，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有再接。
晨光透过教堂顶上的裂缝洒下来。街道上有人在喊。
“那边拿水的过来！这边梁柱需要再加固一根！”
有人在回应，艾莉亚在她身边收好绷带，站起来快步跑回棚区。安卡的影子在远处的巷口一闪而过，手里又多了几张新纸。
菲涅的右肩还是疼，左臂被绷带勒得有点紧，呼吸依然带着地下残留的粉尘和汗水混合的气味。但她知道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
因为事情还没有结束，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