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悄然褪去,秋天悄悄降临。
天色暗得越来越早,清晨时常有雾气笼罩村头的林子,地上铺了一层落叶和未扫干净的麦秆。镇上的人开始从短袖换成了外套,农夫们在清晨走过街口时会不自觉搓搓手。小镇中央的市集由青草香转为了干果、蜂蜡、烟草与木材的气味,沿街挂起了新晾的谷穗,酒馆也改卖热酒与南部运来的香料炖肉。铁匠铺门前堆着半干的柴堆,吆喝声里少了浮躁,多了沉稳。
树篱也开始泛黄,苔藓爬上了老屋的墙角,狗窝边上积了一地的叶子;孩子们不再光着脚奔跑,而是挤在街角石板上玩牌。夏日的喧闹渐渐退去,整个村镇仿佛也跟着沉入了一种隐隐的寂静中,只剩偶尔的风吹翻晒衣架的麻布,被犬吠声划破。
而在这片越来越清冷的背景中,那个外乡人却始终一如既往。他已经来到这里两个多月了,依旧不言姓名、不提来处。由于他从未主动透露身份,某天早晨艾蕾顺口唤了他一句“威佛尔先生”——那是她给后院里那个陪练的草人的名字。不知怎地,这个称呼居然被整个镇子沿用了下去。
艾蕾发誓自己从没说出去过。芬妮也知道“威佛尔先生”是那草人的名字,可外乡人对此却并未表现出不满,只是在那天训练时出剑更重了一点,然后什么都没说,像是默认了一般。
虽然起初继父曾对这名神秘旅人抱有极大的戒心,提心吊胆地过了好几个晚上,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终于认定对方并非疯子,也不是什么通缉要犯,反而规矩得出奇。可当这份怀疑放下后,新的担忧便接踵而至,那便是艾蕾的事。
他发现自家女儿每隔两天都要沉天都没亮就爬起来去后院“上课”,学得尽是些“挥刀弄枪”的粗活。对此他和妻子都愁得不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艾蕾已经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家里邻居早就开始窃窃私语,说她是疯了魔,被哪个外来的流浪汉骗了心。按照他们的观念,她早该安稳些,开始考虑成家的事情。
维兰特家的长女丽塔就是在艾蕾这岁数嫁出去的。她嫁的是乔治·摩尔根,那人过去在泽拉斯特堡当过狱卒——后来出了政变,堡里守卫和官员死得七零八落,可怜的乔治侥幸藏在尸堆中活了下来,乞讨了半个月才落户本村。他靠着过去在城里学来的雕刻手艺慢慢扎下了根。
摩尔根的身世在村里几乎人尽皆知,尤其他那寡居多年的婆婆,原本是摩尔根的远亲,二人本无依靠,便凑成了异姓的母子,后来成了一家人。
关于这桩婚事,父母不止一次对艾蕾念叨,希望她能早些收心,在本地找个稳妥的男人,别总做些没用的梦。然而每次他们这么说,艾蕾的回应往往是:
“若是瑞利·朗达尔多长一个脑子,他就不会去参加米狄尔·科伦的晚宴,甚至居然只带了十个卫兵?”
她口中的这些名字和故事,大多是从路过镇子的吟游诗人口中听来的,也有部分是摩尔根自己酒后闲谈的旧事。泽隆源跟其它地方不同,这里没有一位公认的王公或领主,而是由泽拉斯特堡中的六族议会轮流执政,每五年推举一位“首席公民”主持政务。表面上六族维持着平衡,然而实际上早已暗流汹涌。自从帝国皇帝卡洛斯三世·艾雷斯塔尔下令追缴十年来因逃税与瞒报而流失的贡赋,六族之间便开始相互攻讦,最终爆发了政变。
政变由米狄尔·科伦引领——那是镇守北境的艾尔诺(Ironoath)家族的私生子,本是耻辱的出身,却凭借与正统科伦家的联姻摇身一变,现在是泽隆源名义上的“首席公民”。在他手中,整个泽隆源已逐渐沦为科伦家族的私产。
然而,对于这些你死我活的权斗,村民们感知并不深刻。顶多就是听听传说、评头论足几句而已。真说有什么变化,无非是最近离村最近的小城迈萼丝里新修了一座金顶的大教堂,跟着也进驻了十几名教团骑士。他们平时看不见影,偶尔才会带着盔甲出现,走路铿锵作响。
天还未亮,艾蕾便睁开了眼。外面的风还带着寒意,院墙上的雾气未散,地面湿漉漉地泛着灰蓝色的光。
她披衣起身,熟门熟路地走向后院,长剑斜挎在背,动作利索而无声。过去的两个月里,这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每隔三天,“威佛尔先生”都会在清晨的后院等着她,不早也不晚,从无缺席。
但今天,他没来。她等了一阵,直到晨雾散尽,太阳高高升起,那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未曾现身。
忙完上午的活后,艾蕾把几个她认为有可能找到威佛尔先生的地方都转了一圈,却还是一无所获。等她回到旅店时,厨房的火刚熄,灶灰在风中轻轻漂浮,午饭正准备收尾。
“他去哪儿了?”
她一边啃着冷掉的黑面包,一边低声自语,眉头拧着没松开。那名外乡人向来神出鬼没,可他的规律异常精准。然而这一次的缺席,却让她心里莫名发紧,就像一根弦突然被拉断了。
但是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事,因为母亲一路小跑着到她面前让她把手里的碗和勺子都放下,赶紧出去招揽客人。从母亲的表情可以看出,大概是一支商队。
艾蕾一出门就看见了他们,打头那辆车的车帷上,画着金色飞鹰环绕塔尖的徽记,下面赫然写着:“圣艾布雷菲尔德盐商行”。车队一共四辆,后头跟着十来号人,马匹精神抖擞,车轮在石板路上辘辘作响,引得村民纷纷探头围观。
艾蕾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毕竟旅店的门面得撑起来,她整理好裙摆,迎着正午阳光走上前,微笑着打招呼:
“几位先生是要歇脚还是进货?可以先把马牵到后院,我来带路。”
为首的男人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礼貌却疏远的笑。他的眼神却冷得不像做生意的。
艾蕾走在他们前头,牵起缰绳时,她的视线掠过几匹马——皮毛光亮,蹄子修得整齐,然而却是本地常见的矮种马,不似帝都商队惯用的高头骏骑。而更引人注意的是他们身上的装束:每人都配刀,皮甲隐于斗篷之下,手上有厚茧,步伐一致,动作沉稳而有默契。
“马吃的是干草还是豆料?”
那人答:“干草。”
她点头应着,却没有走向马棚,而是绕了一点弯,把他们引到后院角落里一处空着的棚栏。牵完马,她侧头看了眼他们落脚的大车,车上装的是盐渍鱼干、麦粉和陶罐——全是镇子周边能买到的普通货。
商队里的一个小个子跟艾蕾的母亲攀谈起来,聊起旅店还有镇子上的情况,一边顺手从怀里拿出装满钱币的袋子交到女主人的手上,艾蕾的母亲几乎要把这辈子想到的赞美之词都要说出来了。
然而这些人对旅店的结构问得太熟,连水井的位置、后门的方向都了解得过于清楚。
艾蕾脑中忽然一紧,心跳开始加速:也许,他们不是路过的商人,而是来找人的。可是他们要找谁?而且为什么要假扮成商队?除非要找的那个对象很危险,也很重要......
那个身影几乎不假思索地跳进了艾蕾的脑海。
“威佛尔先生。”
她呼吸一滞,脸色骤变,强忍着不让动作变形,转身回了厨房,借口取水,在角落里翻出几枚铜板,然后冲到灶前,把它塞进芬妮手里。
“下午活儿你顶上,求你了,别问为什么。”
“你又要出去疯?”芬妮愣愣看她。
艾蕾没回答,风一般冲出后门,穿过胡同与巷道。她奔跑在镇子那几条熟悉的路径上,一遍又一遍地找,老井、石墙、矮坡、林边空地,全都找了,什么都没有。直到她筋疲力尽地跌坐在村外池塘边时,整个人几乎虚脱。
池塘水波不兴,倒映出她失神的模样,只有微风吹得枯草轻响。
“难道……他今天一早就走了?”
她低声说,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质问。她望着平静的水面,迟迟没有起身。
忽然,一股不协调的气味窜进鼻腔。那是焦臭味,像是柴草烧过头的烟。
她猛然回头,视线越过林地与屋顶,望向镇子的方向——浓烟腾起,火光从屋脊间冒出。她愣住了。下一瞬,脸色惨白。她手指扣进泥土,狠狠一咬牙,猛然站起,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响起:
“他们动手了。”
艾蕾像箭矢一样冲进夜幕,朝着村子的方向奔去。夜色已深,火光在屋脊之间翻腾,映得半边天通红,像是天神震怒的怒焰将整座村子吞噬。
她一脚踏进村口,几乎被突如其来的热**得退后一步。旅店的屋顶塌了一半,梁柱在火中噼啪作响,像是骨头断裂前的呻吟。人群聚在外围,有人提水,有人哭喊,但火势太猛,没人敢靠得太近。
艾蕾的心跳如鼓,一边挣扎着往人群中挤,一边沙哑地喊着:
“妈妈!芬妮——!珍——!沃特!”
“艾蕾!”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是芬妮。
她猛然转头,芬妮扑了过来,抱住她,声音还在发颤:
“你没事吧?……母亲也在这边,快来!”
艾蕾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扑进母亲怀里,死死抓住她的手臂,仿佛只要松手,对方便会从火焰中消失。
“你们……你们没事,太好了……”
“我们当时还在厨房,”母亲声音颤抖,“他们突然闯了进来,叫我们滚出去,还把所有房间都翻砸了一遍,说要搜查……然后就——”
“他们放了火。”芬妮低声补完,眼神望向火光深处。
“……我知道。”艾蕾低声道。
“你刚才是去找他去了?”芬妮盯着她,神色复杂。
“他回来了?”
“现在在水井那边——我主在上,你可千万别过去。”
她的目光越过火场,看向远处的夜色。空气中浮动着一丝说不清的气味,不像是木头燃烧的焦臭,更像是……血。
她猛然转身,挣脱母亲和妹妹,奔向井边。
村东的老井旁围着一圈人,寂静如夜墓。几盏火把微微晃动,将地上的一幕映照得斑驳而冷冽。地上躺着三具尸体,穿着白天见过的衣服,却早已不成人形,血腥气扑面而来。
其中一人是那个“商队”的领头人,他的喉咙被斜斜割开,眼睛尚睁着;另一人胸膛被刺穿,倒在半截货箱旁,手中还死死攥着一截断刃;还有一人满脸烧伤,像是在火中扑打着爬出,却终究倒毙在了地上。
他们手边的武器散落一地,有弓、有斧、有长刀,染血未干。泥地上是清晰的搏斗痕迹,脚印交错,血迹拖曳,仿佛刚才这里发生了一场血雨腥风。
艾蕾屏住了呼吸,缓缓环视四周——
井栏的另一侧,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那里,仿佛融入夜色一般沉静无声。他坐在那里,头微微低垂,背靠着石栏,右手握着那柄她曾模仿过数十次的长剑,剑锋垂落,染满了泥水与血。左手垂在一旁,指间是干涸的黑色血痂。他的衣衫破碎,盔甲裂口外翻,肩背腿侧皆见伤痕,有的深至骨,有的早已结痂开裂。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将熄的残像,在火与血之后留下最后一口呼吸。
周围没人敢靠近。连村里最粗壮的屠户也只是屏息远观,不敢踏进一步。
艾蕾呆立原地,嘴唇微张,却根本发不出声音,直到她颤抖着迈出一步,才发现自己声音竟轻得像夜虫的低鸣:
“……威佛尔……先生?”
仿佛听见了她的声音,他缓缓抬头。那双曾无数次在晨雾中冷静注视她的眼睛,此刻竟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柔光。
他看着她,嘴角缓缓弯起,露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笑容。那笑容没有骄傲,没有轻蔑,只有像是对某种宿命的理解与接纳,如暮色中溶解的最后一道光。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身子微微侧倒,靠着井栏滑下——如同落叶终于归根,燃尽了全部的气力。
艾蕾的心猛地一紧,瞬间冲了过去。
第二天,灰烬尚未冷透,村子的人已经开始清理残骸。烟雾里混杂着潮湿泥土和焦木的味道,风吹过残破的街口,只余下断墙断瓦和沉默。旅店的地基塌成了一堆焦黑的瓦砾,门框残骸上还挂着半截烧焦的门轴。
“全毁了。”继父站在原本的门口前,咬着牙,声音沙哑。他的脸上落着灰,目光像是被火灼过,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十几年攒的……一夜全没了。”
他的话没得到回应,只换来沉默。
艾蕾的家还算幸运,毕竟继父的铁匠铺没被波及。火是从旅店点起的,沿着木柱蔓延到后院,却在一堵老墙前止住了。
“老天开眼了。”有人在远处低声说。
可艾蕾知道,那不是神迹,是血,是某个人用命挡下的。“威佛尔先生”最后倒在井边时,浑身是伤,身上的皮甲早已破裂,几乎看不出原貌,但在废墟中,这成了他留给他们仅有的遗物。
那副皮甲沾满血与灰,缝线粗重、质地实用,看得出是多次修补过的老物;一柄通体无铭的短剑挂在他腰侧,锋刃微曲,剑鞘是缠革黑皮,显然不是凡品,更像是某种斥候或游侠的制式兵器。
还有一封信,是神父在检查遗体时从他贴身内袋中取出的,严密包裹在油纸中,火漆封口未损。
那火漆并不寻常:深红近黑,压着一个奇特的印章——荆棘环绕着倒影中的匕首,无文字、无标识,纹章诡秘冷峻,像是某个不为人知的组织象征。
信的内容极短,纸面略有折痕,但字迹清晰,用古体语书写,风格冷静克制:
致圣艾布雷菲尔德·阿尔达里昂骑士学院 :
此人为我门中所托,今遣其避地行隐,若持此函前来,望予以照拂。
尤于北境多事之秋,冀贵院审慎察之,勿使空负此荐。
(下方是那无名的印章,留作落款)
没人知道这封信原本是要给谁的,也没人明言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可他生前护着他们毫不迟疑,现在身死,也像是在把某种命运托付出去。
至于那些袭击村镇的“商人”——除了首领死在井边,其余人的尸体也没留下太久。神父连夜召集了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把他们都拖去了教堂后院埋掉。那里是专门埋葬无名者与外乡人的地。
晚饭后,炉火还未熄尽,厨房中烛光微弱,艾蕾将那封信与短剑一同摆在了桌上。
“我可以去。”她开口,语气平静,却像把石子丢进死水。
“你说什么?”大哥约翰猛地抬起头,脸色变得铁青。
“我可以拿这封信,去帝都,去阿尔达里昂骑士学院。”她看着大家,“他留下这封信,不是让它永远封在这里。”
“荒唐。”丽塔直接开口,神情冷硬,“你知道这是什么信?它连名字都没有!谁知道那是什么人写的?你凭什么拿去用?”
“更别说你一个人走。”约翰也站了起来,声音压不住怒气,“你才多大?你以为那是茶话会吗?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母亲怎么办?”
“你疯了。”芬妮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彻底疯了。”
艾蕾一言不发,只把手轻轻放在那柄短剑上,指腹顺着剑鞘的缝线摩挲,像是在压下什么。
“他救了我们,”她低声说,“他是为了我们才死的。我不能让他留下的东西,被当成废纸扔在角落。”
“那是因为那些人本来就在找他!”
“你觉得他们打扮成商队偷偷摸摸地找人,又在那么多人面前大打出手,他们会放过看到过他们脸的人吗?”
此话一出,全家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炉火微响,炭木在安静中绽开一丝裂响。
母亲坐在炉边,披着灰毯,手里捏着还没抽完的烟草卷。她的头发被烟熏得有些灰白,眼神像是彻夜未眠后沉入水底。
没有人再提起财产,没有人提店怎么重建,甚至没有人讨论明天的早饭。仿佛这一夜,不只是烧毁了旅店,也烧空了她过去那副计较每一枚铜板、责骂孩子偷吃干粮的模样。
“你就一个人走?”她缓缓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
“……嗯。”艾蕾点头。
“钱呢?路费呢?”
“我可以沿路打短工,或者搭便车、搭船,都会有办法的。”
“你连路都不认得。”约翰咬牙,“你要走,就等于再也不回来。”
“我不是一定要抛下你们……”艾蕾抬起眼,“但如果这封信真能带我去某个地方,我不想让它在这里腐烂。”
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艾蕾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满是灰尘的脸颊。
“你还年轻。”她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别像我,一辈子被困在这村里,连自己的孩子想去哪都得拦着。”
艾蕾怔住了。
“你若真有那个心,就带着他留下的信,好好活下去。”母亲轻声说,“他救了我们,你就让他的信,也带你活一场。”
艾蕾眼眶一热,险些落泪。
“只要你记得你从哪儿来。”母亲语气依旧平静,“别让人看不起你,也别看不起你自己。”
那一刻,炉火像是亮了一瞬。炭木裂开的声音宛如誓言里的火花。
艾蕾只是在昏黄的炉火中,握紧了那封信,还有那柄已经染过血的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