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清晨,晨雾尚未散尽,村镇外的碎石小路上,一小群人沉默地站着。天空泛着冷青色,草叶上还挂着昨夜凝下的露水,空气中混着泥土与枯叶的味道,是这个秋天最后的温柔。
艾蕾穿着一件旧风衣,背上是继父亲手缝制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干粮、换洗衣物,还有母亲在最后一夜替她缝好的护身符——用羊皮包着几缕她小时候的头发,里头是从祷文中抄下来的保平安语句。
继父站得笔直,脸上落满灰尘与疲惫,眼角的皱纹仿佛一夜间深了许多。他手里拿着艾蕾那柄早已卷刃的练剑和一个小皮包,把包递给她,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
“干粮都在里面。路上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艾蕾点头接过。他又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
“别把剑弄丢了,你要当骑士,它比梦想靠谱。”
她没笑,也没争辩,只是静静握住那柄“威佛尔先生”留下的短剑——通体无铭,锋寒如水,鞘为黑革,像是在悼念沉默之人的最后遗言。
大哥的声音从一旁响起,是约翰。他蹭了蹭鼻子,笑得有些别扭:
“这双靴子是我结婚那年订的。我脚太大,穿着别扭,你穿刚合适。”
艾蕾张口刚想说谢,大哥却直接把靴子塞进她手里,背过身去:“别啰嗦,感动得哭出来丢死人了。”
紧接着是丽塔。她像平时一样翻白眼叹气,掏出一个小钱袋:“我真不懂你脑子里是长了豆子还是灰……非得跑去什么圣艾布雷菲尔德……”
说着却悄悄塞进她袖口:“一个金币,我存了好久。别乱花。”
“丽塔——”
“闭嘴,要是你敢哭,我就拿回去。”
芬妮的眼睛已经哭肿了,一把抱住艾蕾的腰不肯撒手:“你得发誓你会回来,不管多久,你都得回来。”
艾蕾轻轻搂住她:“我发誓。”
珍和沃特站在后头,踮起脚看她,脸上满是崇拜与天真:
“艾蕾要变成骑士啦!”珍嘻嘻笑着。
“她以后能骑马砍坏人!”沃特举着小木剑挥舞。
艾蕾蹲下身抱住他们两个,低声说:“你们两个小笨蛋,等我回来。”
直到这时,母亲才缓缓走上前来。她脸色苍白。艾蕾这才发现她头上已经有了好多的白发,已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了。
母亲没有哭,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块叠好的头巾,轻轻替艾蕾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把手放在她肩头,语气平静:
“走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不回来也没关系……只要你平安。”
艾蕾忽然想哭。可她没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村口的晨雾已散,几位邻居也赶来相送。有人带来干粮,有人送来旧地图,还有人只是站着不说话。田里远远有个老人举手挥了挥,狗吠声从农舍那头传来。
“路上当心。”
“遇见坏人就躲远点。”
“成了大人物,别忘了咱们这些乡巴佬。”
人们七嘴八舌地告别,仿佛真是在送一个即将远征的战士。
艾蕾一一应答,笑着、点头着。可当她背过身,迈出第一步,穿过那条她从小走惯的黄土小径时,眼角终究还是湿了。
她没有回头。
碎石路延展向远方,村庄的轮廓渐渐模糊在雾色与阳光之间。
最初她的脚步有些不稳,心神未定。但当她穿出林地、踏上高坡,迎面扑来一阵带着落叶香味的秋风,视野陡然开阔。
远山如黛,云脚低垂,空气中有说不清的新鲜气息。她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辽阔。
艾蕾伸展开双臂,闭上眼,任晨光洒满全身,任手掌穿透光线与风的交汇。
她低声念道,仿佛在给未来写诗:
“艾蕾娜·维兰特,帝国的玫瑰骑士。”
这句话说出口,她竟然笑了。但是如今已经没人会再笑话她了,因为现在,她是真正走在路上的人了。
她没有马,旅途注定艰辛。第一站,是那是离村子一天路程的边境贸易小镇迈萼丝。她希望在那里找到一支前往帝都的商队。哪怕只是跟车的佣工、拉绳的挑夫,只要能出发,只要方向正确,她就会一直走下去,不回头,不后悔。
迈萼丝比艾蕾记忆中更大、更吵、更拥挤。
她站在那座用黄褐色石块垒起的城墙外,仰头望着,像是对上一头沉默的巨兽。午后的阳光斜洒下来,在墙面上投下温暖却粗粝的阴影。远远地,她已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吆喝、马蹄、铁器碰撞声,热闹得有些刺耳,也有些令人发怵。
她记得小时候来过一次,那时牵着母亲的手,在市场上看见过一个卖糖果的胖老头,还有一个背弓的冒险者正蹲在街角喝肉汤。可那之后,她再没踏进过这座城市。
她站在城门外好一会儿,直到一个守卫抬手对她招了招:“喂,小姑娘,要进去就快些,别在路中间挡着!”
艾蕾一惊,忙低头快步走了进去。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入城”。
迈萼丝的街道比她想象得还要宽阔,哪怕是两辆厚披斗篷的马车并行,也不会觉得挤。脚下是泛青的石砖,已经被无数马蹄和脚掌磨得光滑发亮。她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像是跌进了什么新奇的梦境。
城门口是摊贩最密集的地方,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干粮的高声叫价,收皮草的挥着剥皮刀挥手示意,几个孩子围着一个吟诗的老头起哄,后者站在酒桶上,脸涂成白色,正模仿某位教宗演讲。
“咱这是圣艾布雷菲尔德吗?是,那我是不是圣人?不是——我是饿了!!”
周围一阵哄笑。艾蕾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一个满脸胡茬的铁匠模样的男子突然凑过来,举着一柄小刀:“姑娘,防身利器,不砍人也能削苹果,来一把不?”
“……不用,谢谢。”她连忙摆手退开,走得更快了些。
她一路往市中心走,背上帆布包有些沉,却挡不住她心中飞扬的兴奋。街道呈不规则放射状向四周展开,每条巷子都藏着不同气味与声响。她经过一个香料摊,店主是个戴金耳环的东方人,正熟练地把金色香末倒入小瓷罐中;再拐过一条窄巷,是一间正在烧陶的铺子,屋里热浪翻涌,有工匠正用长夹把滚烫的器物送入窑中。
她也路过一座小型礼拜堂,供奉光明之神,里面正举行祷告仪式。空气中飘着香炉的气味,半透明的烟雾如同轻纱,笼罩在低声吟诵的信徒头顶。她听不懂神父说了什么,只觉得那空间安静得有点神秘。
不知不觉,她来到城中央广场。那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新修的大教堂便伫立其中,钟楼如矛刺破云天。教堂外墙雕满浮雕,描绘的是传说中的猎龙战争的场景,巨龙张牙舞爪,而骑士们高举圣剑与权杖,奋不顾身冲向火焰。
最令艾蕾震撼的,是教堂门前列队驻守的那一排骑士。他们全副银白甲胄,手执塔盾和圣锤,面容藏在战盔之后,仅露出的双眼冷冽如冰,立在阳光下宛如一排雕像。阳光落在他们铠甲上,映出一圈圈晃目的光晕。
艾蕾呆呆看着他们,心脏“咚”地重重跳了一下。这才是真正的骑士,不是她在后院对着草人乱砍的样子,也不是故事里夸张得不像人的英雄,而是真实的“守护者”。
她站在那里,仿佛站在自己年少梦想的正中央。
“别把路挡住了,女士。”
一位教堂门前的骑士淡淡开口,语气并不恶意,却令她本能地退后一步。
“对、对不起……”
她低声道歉,匆匆转身离开,耳朵却红了起来。
她去了市政厅,想看看能不能问到通往帝都的商队路线,那是一座比教堂低矮了一些但更实用的三层石制建筑,门口挤满了人:报失的、讨债的、登记婚约的、来告状的,官吏的吼声混在民众的叫骂里,热闹又混乱。
艾蕾费力在门口转了一圈,就差点被两个争执的债主推了个踉跄。
“城里人真可怕。”
她一边小声抱怨,一边拍拍灰,逃也似地退回大街。可不知为何,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带着兴奋。那是被惊扰后的雀跃,不是退却,而是一种清晰的实感:
她真的,已经在路上了。
钟声敲了三下后,她终于走入迈萼丝的下城区。这里远不如教堂广场整洁。房屋多是石头和木料拼接,街道两旁的排水沟流着发黑的污水,夹杂鱼骨和腐菜叶的味道。一位老妇坐在门槛上剥洋葱,身边瘸了一条腿的狗睡得正熟;街角几个孩子追着破桶疯跑,尖叫声在巷子里四散回荡;远处,一个赤裸上身的男子正举着什么,激动地喊叫,听不出是宣言、醉话还是诅咒。艾蕾只觉得那语言陌生,似乎不是通用语。
她正准备离开,却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欢呼声,她下意识凑了过去。
广场上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绞刑架,粗木梁悬着一根打了结的麻绳,几个士兵围着木台立着,神色麻木。
木台下跪着一个瘦小的亚人男孩,耳朵细长尖耸,肩膀上结着一块已经干硬的血痂。他低垂着头,眼神木然,好像连害怕都忘了该怎么表现。
“盗窃东方瓷器一只,估值十七银币。”一个吏员站在高处宣读,“依律绞死。”
人群爆出哄笑和叫好声,有人往男孩身上扔烂果皮,也有人朝他骂着“脏种”、“小偷”、“污秽的东西”。
艾蕾站在人群后面,指甲陷进了掌心。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瓷器她也见过,确实很值钱,但……
她低头看那孩子,骨架太小,可能连十四岁都不到,手腕瘦得像一根麻绳。
这样的人,是强盗吗?
他连挣扎都没有。
就在她屏住呼吸的那一刻,绞索落下。木台咯吱一响,人群沸腾如雷。孩子的身体僵住了一瞬,随即被拉起,像一只死去的麻雀。
艾蕾猛地转过身,快步离开,喉头发紧,胸口发疼。
她沿着街道一路走上城墙的阶梯,那里没有多少人。几个守卫靠在塔楼阴影里抽着烟叶,目光惫懒,甚至没人注意她的存在。
她走到城墙边缘,站定。风从高处扑面而来,带着暮色与尘土的味道,拂过她耳边,掀起她的发梢。她俯瞰整座城市:屋顶在夕阳中闪着锈铜色的光,教堂的钟楼像一根永远指向天空的长矛,而远方的街道开始亮起油灯,仿佛夜幕要将这一切吞没。
她向更远处望去。
西南方,是通往亚人领地的山脉——那片常年被传言、歧视和战火包围的世界。她低头看了眼方才那片广场,心中仍隐隐泛着冷意。
正前方,东北方向,一道淡金色的霞光穿破云层,像是一条静默的长路,伸向更远处的帝都。
艾蕾看着它,许久不语。她低下头,摘下旅囊,从中抽出那柄短剑。
剑握在手里,冰冷依旧。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收剑入鞘,然后抬脚,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