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光正从西侧缓缓滑落,映在星焰圣域灰白色的城墙上,如火将熄。
凯勒斯·温洛德,被众人称作“凯大人”的骑士策马而出,铠甲未饰,步履沉稳。她的身影宛如雪原中的豹,静中藏锋。肩甲收束,线条干净,那副板甲看似轻便,实则暗藏她为适应自身而作出的诸多微调。这世上没几个铁匠知道如何为一个从不卸甲的“私生子”打出一副不会压迫胸骨的胸甲。
她的脸,轮廓凌厉得像刀痕,皮肤苍白,唇色微褪,双眼沉静如夜幕湖水,哪怕不曾笑过,却依旧精致得令人移不开目光。若不是身上的沉默与血迹,她早该成为诗人们笔下的圣像。
身后跟着四骑,皆披正徽、带剑,整肃如军阵,却又显出某种随性。这几个月来,他们在边境并肩征战,从长城防线上一路杀至山岭冰川,在凯的麾下整顿过那群被帝都抛弃的“贼配军”们:
边境人,上千年来一直负责守卫着帝国的北方长城,直面来自北方蛮族的进攻。这支部队只要加入后就不能退出,除非完全伤残或死亡。在吟游诗人们一代代的传颂中,他们是一群身着黑甲黑衣、抛弃了一切世俗欲望的勇士,默默地驻守着终年寒冷的北部边境。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边境人已经堕落为一支由偷盗犯、逃兵、无主浪人甚至妇孺病残拼凑而成的混编部队。凯用了一个冬天,把他们从散沙整成防线;又带着百余名骑士骑手,驻扎在北境最冷的防御隘口,直到战火熄灭。
如今归途在即,几人却都没有轻松的表情。风卷起凯的披风边角。身后,四位骑士与她一同下坡而行,身影错落如群狼出林。
最左边的是“灰矛”兰维尔,个子高瘦,没人知道他为何总低着头,但没人怀疑他的枪术。
“迈诺丘那边还有消息传来,说是又有土匪开始抢劫农庄。搞不好又是哪些叛逃的边境人。”
外号“斧头”的多雷因一脸的不屑。他虽然是佣兵出身,但凭借自身的战功给自己挣来了货真价实的骑士头衔。
“他们可没忘是谁拎着剑逼他们立过誓。”他哼了一声,“问题是,帝都不会派兵,补给线断了,谁还肯替这帮人送粮?”
兰维尔叹了口气:“再来一次五日之役,我们不见得还有命回来。”
这话没人接。半晌,身材瘦削、长相狡黠的米勒诺·罗伊德笑了笑:“你们说,我们这趟回帝都,是赏功,还是领罪?”
“赏罪皆有可能,”最后一人摇头,“说不定先赏后杀,照他们惯例。”
他是其他人口中的“老贝泽”,几人中最年长的一位,曾追随过年轻时期的卡洛斯三世征讨叛匪,后与皇后的兄弟格雷·卢卡斯男爵发生了矛盾,最终离开了圣布雷菲尔德,选择追随凯。
马蹄声咯噔落地,尘土在夕阳中翻滚,几人语气虽轻,却藏着满腹冷意。
凯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到他们中间,才淡淡开口:
“帝国现在不是在打仗,而是在掩盖仗已经打完的事实。”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划过冻雪,安静又锋利。
“北境只是暂时收拾干净了,麻烦还在南边,在都城,在枢密厅……不是边地小吏能堵得住的。”
说罢,她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带着沉默的马队从中间穿过,率先策马走在最前方。
其余四人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没动。
“我说,”兰维尔爵士低声开口,“你们不觉得,大人现在比那会儿还累?”
空气微滞。没人接话,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在变。
“我都忘了她其实也只是个……我们在她,他这个年纪还整天泡在妓——”
“住嘴。”多雷因打断了他,“除了他,谁还肯带着一百来号人,翻过雪岭,去整顿那帮没人想管的杂碎?别忘了我们发过的誓。”
“就是随口一说,”兰维尔举手低笑,“反正她不在意,我们更不该在意。”
“是‘他’。”老贝泽更正道,“凯大人不需要我们在意他是谁。我们只需记得,我们效忠的对象是谁。”
队伍重新恢复整齐,踏过落日余晖中起伏的丘陵,向着南方的帝都前进。
莫梅林堡的夜晚热闹非凡。
这是帝国北部少数几个在夜间依然灯火通明、街头巡夜井然有序的城市。两条大河在此交汇,令商路繁荣、旅人聚集;守军与教会并重,既能挡住北境蛮族的南侵,又远离帝都的枢密与耳目,是许多“不愿被打扰的人”暂歇的理想所在。
凯勒斯·温洛德正是为了“不被打扰”才决定今晚驻足于此,然而她的四位随行骑士显然并不打算在马厩旁度过这个夜晚。
“我们都快发霉了。”兰维尔咕哝着,一边活动着脖颈,“一个月啃干粮配雪水,今晚要是再不给我热汤、热酒、肉,还有个……热切的怀抱,我就把靴子煮了吃。”
“这主意不错。”米勒诺笑着接话,“我听说‘孔雀尾’现在生意好得很。”
“你老婆知道你去那种地方会说什么?”
“她从不说,因为她又不去,没亲自去过的地方有什么好吵的?”
几人放声大笑起来,但没人敢直接下达要求。
“你们去吧。”凯平静地说,双眼望着天色。
“哎呀,大人。”米勒诺向她一摊手,耸肩假笑,“您一个人留着更显眼,容易引人误会。我们照旧,随便敷衍应付一下,也省得惹眼。”
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于是五人便并骑进了城西的“孔雀尾巴”。那是一幢三层木结构旅馆,建在河边的斜坡上。外墙刷着漆,牌匾上描着羽翼与箭羽的纹饰。门口有巡逻骑手的马栓着、卸鞍休憩的佣兵坐在台阶上啃烟草,一楼正厅则热气腾腾。走入其中,便是一片西境冒险者常见的热闹景象:鹿角灯将整间屋子照得金黄,空气中混合着烤肉、炖菜与劣质香粉的气味;穿着花哨的女伶与舞者穿梭其间,低声调笑,轻碰酒杯;佣兵们大笑、高歌,几张桌子甚至开始赌博起哄;角落里一位老乐手正用风琴奏出带节奏的民谣,像是试图压过所有人的喧嚣。
他们五人选了一张靠近窗边的桌子坐下,点了整套旅店主菜——猪肩炖菜、甜麦酒煮野果、黑麦面包、几份干香的烟熏肉与炖豆,外加一壶烈酒和两扎蜂蜜麦酒。
贝泽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夸赞:“这汤底的咸味不错,不是河水熬的。”
“这才是吃人饭的日子。”多雷因一手扯着烤肉,一手往嘴里灌酒,“打完仗了,不吃还等着留给谁?”
几人吃得热火朝天,说话也渐渐放开,但语气间不乏疲惫。
“说真的……”兰维尔终于开口,声音比平常低沉,“我们还能有几个这样的夜晚?”
众人默然片刻。
“那就喝一杯,敬咱们还活着。”米勒诺举杯。
“敬生活。”其他三人也跟着举杯。
凯并未动杯子,只是望了他们一眼,轻声说:“早点歇着,明早天不亮就出发。”
四人交换了眼神,嘴角各自露出不同的意味,随后心照不宣地站起身。
多雷因往柜台丢了几枚银币:“四间房,带晚餐。还有,如果能找人陪喝几杯,就更好了。”
旅店老板笑得极其熟练:“我们这里姑娘多得很,只要客人给得起。”
不多时,一群身穿绸衫的女伶上前,轻盈地挽住四人的手臂,把他们引往楼上。
有一位稍显年轻的女子犹豫了一下,走到凯跟前。她面庞柔和,眼神清亮,语气轻快却不轻佻:
“您……今晚要留在这儿吗?我们有空房,也有热茶和洗澡水。”
凯略一顿,点了点头。
“那请跟我来。”女子欠身一礼,转身引路。
二楼的客房廊道静得多了,墙边挂着织毯,灯光柔和,脚步声在木板上落下回响。女子推门请凯入内,又顺手将门掩上。屋里点着两盏灯,靠墙有洗脸盆与铜制暖炉,床铺铺着干净的棉毯,窗帘拉得严密,窗外是河边夜灯的倒影。
“您想先用水,还是先喝点热茶?”
凯摘下手套,沉默片刻:“水。”
女子点头,很快端来一壶浅绿的薄荷茶,顺手将斗篷帮她挂好。她动作细致,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在照料一个不敢惊扰的梦。
“您和那些人不太一样。”女子忽然轻声说。
凯没有抬头。
“他们眼里带着火,而您……像是冷下来的刀。”
凯沉默着喝茶,杯沿轻碰嘴唇。女子微微一笑,侧身坐到床边:
“我其实没怎么见过像您这样的骑士。都说北边很冷,您就是从那边回来的吧?”
凯只点了一下头。
“那……如果只是今晚歇脚,您不必太拘谨。”女子低声道,语气带着一种善意却不可捉摸的试探,“我们也不光是陪睡的,陪说话也行。”
她只是说着,没靠近,也没出手。
凯将杯子放下,走向窗边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谢谢,不用了。”
女子点了点头,没有恼怒,只是轻声道:“那您早些歇息,我就在门口守着,有事请叫我。”
凯目送她离开,门被轻轻带上。她靠在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吹动她额前凌乱的发丝。远处是河灯的倒影,街市的噪声已随风散去,唯有不远处房间传来压低的轻哼与床板吱呀声,像是一种与她毫无关联的节奏。
她望向夜空——星不多,风很冷。一时间,她竟有些恍惚:假如可以放下这一切,不披铠甲、不扛责任,是否也能在某个夜晚,被允许虚弱一次?
可她不能。她是卡洛斯三世的“私生子”,是星焰骑士团的名誉副团长,是边境百姓口中“最后的护卫者”。
她唯一的归宿,是战场,是命令,是前路未尽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