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蒂,你……真的得不嫌弃我吗?”
婚宴第三日的凌晨,谢尔登·莫里亚密仍问。海蒂·蒙多提图坐在父亲的衣冠冢前,为他献花,轻轻一笑。夫妻俩后退半步,凝视着碑前那株野花。
“都说了,你最帅了。”说完,吻了吻他毁容的脸。
“咳咳。”雷·林清嗓,让小两口回去亲热。
他将祭奠的花摆在碑前,环顾四周。「莱姆多恩达斯」地底的坟场,生满蓝绿色的植株,充盈生命力的木素能似向上飘浮的星光、又似逝者的笑容。神使去世时,天会降下流星雨,而凡民离世时,会有谁降下凄美的仪式呢?
他好久没有闻到树底的空气了,淡,潮湿,还带点儿冷。
“殿……陛下,真的不给休·林也立碑吗?”
“他不会喜欢这的,让我的弟弟留在树外吧,谢尔登丞相。”他笑着。
“不不不,你别高抬我,现在我要学的还很多……”
谢尔登现在是「圣阿达维耶」的代理丞相,沃伦会先辅佐他一段时间,事实证明,他干得很好。
雷知道,谢尔登是唯二靠自己的能力到最后一关的,他只是缺了点自信。雷扭头看向他的爱人海蒂,打趣说而且西奥多早就给你安排了一个得力干将了。
他把这里交给夫妻俩处理——他还要找一个精灵。
那家伙的行踪很好猜,他很快就在王室陵墓中找到了那一黑一白的身影。
瓦伦希斯跪在父亲的墓前,江黯低垂着脑袋默哀,她就像瓦伦希斯的亲妹妹一样,缅怀他们的父亲。
瓦尔·林长眠于此,他终生是个自由的战士,死在对抗外敌的前线上。大概谁也不会料到,曾叱咤天下的曙光八人组之一,挺过了一辈子强敌的侵害,却没防住亲人的背后一箭。他与毕生所爱分隔两地,他的孩子正低眉不语。
雷看到瓦伦希斯身前摆着一副弓与一个箭盒。
“你今天就走?”
瓦伦希斯淡淡笑了一声,他缓缓起身:“你很闲嘛,国王陛下。”
雷不得不承认,他之前一直想要别人这么称呼他,特别是在他眼中极为高高在上的瓦伦希斯。随着休的逝去,他好像也失了点东西,他先是空荡地有些惘然,甚至质疑自己。
昨天,瓦拉册封自己为新国王,瓦利文辅佐。那时,在雷心中涌现的既不是心满意足,也不是欣喜若狂。他的大脑一下子被填满,回头望向熟悉的脸,那些曾在他之上的臣子也要仰视他。
按照惯例,新国王有权力向第一先知发问,从神那里获得他执政的第一件神谕,以此顺利治理王国。
雷眼前闪过瓦拉的面庞,阳光从她身后投入大殿中,她的蓝眼睛隐隐发亮。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仰视瓦拉,后来他长大了,对她不屑一顾,昨日他单膝跪在神像与先知前庄严地宣誓,却不知该怀着什么感情面对那温柔的笑脸。
他问,我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国王吗?
她愣了愣,像小时候一样,轻抚他的前额,为他理理头发。
你一直很优秀。
那一刻,雷·林才意识到,原来自始至终,一直有人爱着自己,瓦拉·林一直爱着他们兄弟三人。可惜,休没能知道,可惜,他现在才知道!
雷咬紧牙关,忽然轻松一笑。
“口气挺大啊,公爵。”雷成国王,那按传统,瓦伦希斯是第一公爵。他从储物戒指中变出一个契约羊皮纸,“认得这个吗?”
瓦伦希斯后背发凉,猛回头,惊见是那天为了要回江黯签的素术契约。一旦签订,便有一次机会让对方无条件服从。
他刚攥紧拳头,要呵斥他的弟弟,却听雷道:“瓦伦希斯·林,此契约当下立成,吾,雷·林在此命令你:在护送瓦尔大人骨灰去「神方」,找到江黯的父亲前,你要一直旅行下去。在找到你的使命之前,不得回到你的米洛底。”
言毕,契约书浮现蓝纹。
瓦伦希斯目瞪口呆,他本在犹豫要不要离开故土,这曾大难临头的母国。他也知道雷正遭受不小的流言蜚语,因为真正的顺位人是瓦伦希斯,就算他不继承王位,也要做公爵好好管理封地,没道理直接离开。
“别用那副表情,我说过了,国王为了巩固权威赶走了公爵,兄长。”
“哼……这家伙……”
雷蹲下身给了江黯一枚储物戒指:“关牒,还有去「多特尔拉」的文件都在这里。”他说完,起身快步离开。
他怕忍不住自己的情绪。
“喂。”瓦伦希斯突然叫住他,“要是累了去买个坦巴吃吧,别躲在被子里哭。”
雷舒展眉头,沙哑地笑笑:“你还是没变啊,还是那么讨厌。”
瓦伦希斯牵起江黯的手,向在暗处休息的某只寒鸦招手。森拍打翅膀收下骨灰盒,瞟了一眼断弓,问瓦伦希斯要不要带走。
瓦伦希斯走入通往「诞生园」的裂隙,道:“不必了,它的意义就在于舍弃过去,老爸他也不想我只留在自己的国家吧。比起这个,森,你离开族群真的没问题吗?”
“您就放一百万个心吧,咱伟大翼族又不是一家独大,先知大人让老夫沿途照顾你,早就安排好了。”
“我已经成年了……”
“对对对,你成年了,”森懒地吐槽。他们刚送到一个花妖工坊,墙上的枝蔓忽然拍了森一下,他眉头一锁,叹气:“先知大人说,等下再去见她,克菈莉莎的商队在树根处,要你们去清点一下。”
瓦伦希斯觉得事情不简单。
另一边。
「诞生园」中,瓦拉·林传递完信息后,又吃了一口本·布莱克带来的番茄牛腩烩面,献殷勤的赏金猎人坐在先知变出的小树墩上,端着一壶提来的海鲜汤,和一份巨甜的焦糖布丁。
“好吃吧?”布莱克轻笑,盯着她满意的吃相。
“一般般。”瓦拉嘴硬地回答,脸上的红晕出卖了她。
“哈哈哈哈!”本干爽的笑容在空荡的殿中回荡,他身后还有上次弄出的大洞。他的笑声招来瓦拉的不满,她便一下子抽走本屁股下的树墩,让他摔个底朝天。不过本可是威名在外的赏金猎人,即使摔了也能把他大老远从宴会“偷渡”来的食物端稳。瓦拉捂嘴一笑,说他是白痴。
他们说这些话时,瓦拉没有摆出神使的姿态,比平日更亲切。
“哈哈,真有意思。”本爬起,把下巴搭在瓦拉的座上。
“有什么意思,白痴,莫名其妙。”瓦拉用素能编出一个篮子,让本把“贡品”放好。
“只是觉得,瓦拉小姐真实的性格很有意思。”
“那你是说,我之前很假喽?”瓦拉耳尖微红。
“不敢不敢,小的不敢。”布莱克笑脸相迎,把瓦拉到嘴边的话又堵了回去。她斜睨了一眼本,这家伙像上辈子没见过女人一样,这两天一直巴在身边。不过,看在他的确有在关心自己,瓦拉也无所谓他频繁犯贱了。
本盯着瓦拉的脖子,神的锁链一直束缚在她身上,虽然目前少了许多条,但她的行动依旧受限。那项上铁圈拽着她细弱的天鹅颈,导致连吞咽也要小心进行。
本的金眸追随着她喉咙的起伏,有些出神地问:“所以,你的人偶除了吃不出味道还有什么别的限制吗?”
“你在想这个啊……唔,也不能说吃不出,像辣味还是可以的,能分辨温冷。毕竟是我的意识附着体,无论距离我多远,所能用的素能只有我自身的五分之一,形象来说,就是晚上布下的巨木屏障,我可以维持五小时,而傀儡只能维持不到一小时。”
本还是盯着瓦拉的脖子:“其实,你本体的味觉也很淡吧。”
“被你看出来了?”瓦拉来了些兴趣,“我与「莱姆多恩达斯」同化了不少体感,身体也是相通的。”她顿了顿,把餐盘放到一边,“我每天只能吃点果子一类,偶尔有贡品也是献给神的。瓦伦与西奥多偶尔会带点吃的,可惜他们都以为我喜清淡……呵,其实一点味道也尝不出来,你一定让厨师做了最重的口味吧。”
“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恢复味觉?”本突然问。
“嗯?”
“要怎么样才能让瓦拉小姐你恢复味觉?”他又复述一遍。
“呵。”瓦拉有些落寞,她待在本身边放松了不少,总算把一些不能与别人说的苦倾诉,“这就是成为神使的代价,布莱克先生。你喜欢孩子吗?我很喜欢,但是啊,我每天在精灵胚胎那看护、浇灌,每个来领养孩子的夫妻都感谢我,祝我未来也有可爱的宝贝……可我,是没办法有子嗣的。「莱姆多恩」在我继任那一刻夺去了我拥有后代的可能,以此来限制王室,并同化了我的感情、味觉、嗅觉,让我与世界剥离。”
“孩子?你可以把江黯当成你的孩子。”
“江黯她是——”瓦拉忽然意识到本在说什么,羞红了脸打了他一下,“白痴,一天到晚想着都是什么……先说好,我没办法跟随你们走,你还是好好照顾瓦伦他们吧。”
“欸????!!!!”殿门口传来江黯失望的叫声。
啧,这么快就来了。克菈莉莎你不够给力啊,这可是我好不容易营造好的二人世界啊……本内心苦涩。
MD,我不快一点,还等着你拱我家姑姑吗?瓦伦希斯在心里骂。
先知大人我尽力了……森也是心潮澎湃。
江黯自然管不了三个大男人内心在斗争什么,她撒开瓦伦希斯的手,跑到瓦拉怀里,按本·布莱克提前洗脑好的剧本开始哭闹着撒娇。“干娘,干娘,你陪江黯去嘛。”
然而瓦拉·林也非等闲之辈,一眼看出江黯逼真演技下那颗被迫营业的内心,她明显知道瓦拉不能离开圣树。她马上猜出这对干父女师徒之前密谋了什么,不紧不慢地抚摸江黯的小脑袋。
“不可以噢,你们要去的可是「神方」,那么远的距离,我的意识是维持不了的。”
不好,忘了这一茬!本大惊失色,难道以后只能在梦里网恋了吗?
江黯的小脑袋瓜马上飞速运转,为了挽救她来之不易的母爱,立刻扒拉上瓦拉的上半身,用她这辈子最忧郁、最可怜的眼睛凝视瓦拉:
“干娘,你不知道江黯一个人跟着干爹多苦。就算森鸡和哥哥一起旅行,也改变不了我悲惨的境遇:
我每天要在干爹的臭脚里醒来,拉着他去河边刮胡子。我还得准备早餐,洗衣服,打猎,在干爹惨绝人寰的训练中和四品以上异兽肉搏;到了下午还要被素论课与数学课摧残我年幼的心灵。路过城镇还要警惕漂亮的大姐姐骗光干爹的财产,每次路过赏金协会要出卖我换更多钱,还要小心上门催债的冒险家叔叔阿姨……而且江黯一个月才能洗一次澡,到现在一条裙子也没穿过哇!”
江黯说得撕心裂肺,潸然泪下,全是感情没有技巧。瓦伦希斯面目扭曲,森原地石化,本无地自容,瓦拉更是花容失色。
“这简直是虐待小女孩……”瓦伦希斯喃喃,特别是“一个月洗一次”对他最有冲击力。
瓦拉瞪了本一眼,他心虚地躲开视线,表示自己真穷没办法,但确实在用心宠江黯。
瓦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伸手拉开一条裂缝,把手伸进去,掏出个沉甸甸的防火防潮盒,递到江黯手中。
“这是什么?”江黯问。
“是神奇的小礼物,咒语是我的名字。小黯如果想我了可以把它里面的小东西放到水里,备好当地的衣服,我就会来找你噢。”
“这难道是——”
“嘘,森,保持神秘感。来,小黯,收好,注意一定要出了国界才能用噢,而且不能让你的白痴干爹碰。记住了吗?”
江黯拼命点头,突然想起什么,说克菈莉莎阿姨有信给干爹,森接了去,叼给本。
“好,那么,你们可以出发了。「多特尔拉」是由矮人,哥布林与半兽人——主要是半人马——组成的联合王国。你们如果要从这去「干比漠多」,一定注意不要说自己是人族,尤其是江黯,不能让哥布林知道你是女孩子。”
瓦拉再一次嘱托,伸手打开离开「莱姆多恩达斯」的通道。
“那,瓦拉小姐,我……”
“滚蛋。”瓦拉气呼呼地说着,扭头望向犹豫不决的瓦伦希斯,于是微笑着让他也抱一抱。
良久,森飞到通道内,瓦伦希斯一脉相承了瓦拉的嘴硬,说自己巴不得马上去找母亲老家,扭头冲进通道。江黯最后抱了一下瓦拉,赶上去追瓦伦希斯。
本有些惘然,瓦拉轻声道:“布莱克,继续向前吧,我并非值得你驻留的那一个。我昨天夜里去王室图书馆看过,江黯身上那只狐狸没有任何记载,你小心为妙。另外,我检查过她的身体,没有古神或邪秽的痕迹,也没有之前那股未知神祇的力量,你好好照顾她……一路小心,我会与你同在。”
本点了点头。
他行至通道处,瓦拉没有挽留他的意思。
终究是一厢情愿啊。
他想着离开了这里。
他们被前来送行的克菈莉莎与沃伦拥抱,很快动身前往离开「圣阿达维耶」的关口。
“哥哥,「多特尔拉」很危险吗?”
“以前被瓦利文征讨过,实力不俗,但内部混乱,部落不合,只能说外强中干。那个国家的地形可以说阶梯明显……”
瓦伦希斯开始给江黯科普,森默默在本的肩上坐着。
对了,信封。
他从遗憾中想起了那位老妇,连忙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张与埃德温很像的画片,一男一女,大约是他的兄弟姐妹。那信很短,只写道:
致布莱克:
你以后遇到我的商会,可以亮出这封信,他们的标志是佩戴蓝绿色肩带并带有瓦拉先知的画像。也许会为你的旅途减少困难,提供些必要的物资帮助。
这俩孩子是埃德温弟妹,如果有幸遇到,请代我问好,他们会给予帮助。
又另附:女孩子不会特意戴上自己不喜欢的人送的项链。
克菈莉莎·亨利
(一个商会印章)
本收起信封,会心一笑。
他想起来临走时,瓦拉还戴着那四叶草。
「圣阿达维耶」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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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江:哥,为什么你是Volunseez·Lin,而其它王族都是“Leen”呢?
瓦伦:啊,因为我爸是入赘啊,我妈姓“林”(Lin)
本/江:???
瓦伦:你们现在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