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走在高斯加吉雅的林间小径上，整个人都浸在高斯加山脉初醒的清冽里。晨雾像半透明的纱，把远处的树影晕成一片朦胧的墨绿。脚下的落叶路积了数年，踩上去软得像绒毯，每一步都扬起混着腐殖质与松脂的清香。
小径旁总绕着潺潺的溪流，这是高斯加吉雅独有的矿泉溪，泉水带着淡淡的硫磺与矿物质气息，清得能看见水底五彩的鹅卵石。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厚茸茸的苔藓，绿得发亮，偶尔能看见几株珍稀的龙胆草，蓝色的花苞顶着露珠，在石缝里静静绽放。
江黯的肩上站着森，她盯着那些漂亮的蓝花，想到了瓦拉·林的双眼。她身边的瓦伦希斯似乎猜到了小家伙在想什么，推了推她的肩膀说姑姑会为我们祈福的。
“哥哥，「多特尔拉」供奉的是哪位神祇？”
没等瓦伦希斯发话，内德梅跺了跺蹄子，抢答：
“我们不信仰那些东西。”
本·布莱克挑眉，甩着手中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抬头看内德梅的侧脸。
“你是说你们不属于任何神祇的子民？”
“这有什么必要的？”内德梅还别有意味地瞟了一眼某位精灵，被森狠狠啄了下。
瓦伦希斯受不了这半人马的讽刺，用弓背用力拍了他的马背，内德梅一个“急刹车”要和这半精灵干架。
江黯连忙拉住他们，指着前方视野尽头的炊烟，赶紧转移话题：“小马你看，那个烟，好奇怪哦，一段一段的。”
“什么？！”
内德梅瞳孔一缩，马蹄突然停下，扬起沙尘，说罢，要飞也似地冲去。
瓦伦希斯蹙眉，木素能的藤蔓直接控制住他的行动，冷静地问他烟的意义。
内德梅欲言又止，但自己打不过这个半精灵，只好就范：
“这是我们部族的信号，意思是哥布林来了。”
哥布林？
江黯记得离开「圣阿达维耶」时，瓦拉·林叮嘱她要小心哥布林，这难道也是会吃小孩的种族吗？
她向干爹投去疑惑的目光，不过本·布莱克死死凝视着远方的炊烟，思索间顾不得徒儿的疑虑。
“是哪种哥布林？”瓦伦希斯倒是不慌不忙地松开藤蔓，第三只眼睛悄悄睁开，紧盯着内德梅。
“反正不是地下哥布林那群几乎不穿衣服的裸奔狂！”
内德梅急急匆匆抓起江黯的领子，本会意帮忙向上一托，江黯连忙扒拉在内德梅的马背上，抓住他的鬃毛和弓袋，而森则缩在其间。内德梅感受到身上的小姑娘坐稳后，氧气梯子飞驰而去，瓦伦希斯用“速度”的力量跟在身侧，本·布莱克也用风素能加速。
风呼啸而过，江黯贴在内德梅背上，即便这样，自己的衣服和头发也被疾风打地凌乱。她努力眯着眼，只见那烟方向的地平线后，出现了数百顶五颜六色的帐篷。
那是半人马，怪族肯陶尔氏的外圈聚落，也是他们唯一允许其他种族进入的地方。
“哥哥，哥布林还有地下和地表的区分吗？”
“就是字面意思，住的地方不一样，在地表的哥布林很早之前和其他种族混了血，更加狡诈、圆滑，而且也更文明，还不畏惧强光。但是地下那群家伙……”瓦伦希斯没说话，江黯其实能猜到，肯定没有好名声。
“要我来说，地表那群奸商不过就是‘穿了裤子’的哥布林，什么地表地下，有什么区别？骨子里都是群笑声像老鼠的野兽！”内德梅嗤笑一声。
森轻轻啄了啄江黯的脸颊，意思是现在别追问了。
内德梅在接近炊烟处稍稍慢下，江黯看到那不断往冒着浓烟的火堆上铺盖、撤走布匹的，是两位头戴银冠的半人马。内德梅摘下帽子快速一挥，她们就自动站到一侧让路，算是允许进入。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营地边缘，被五色的帐篷围住。
江黯好奇地张望这些漂亮的大帐篷，他们的公用似乎和颜色有着强相关，比如红色的帐篷堆着粮食，而绿色的储藏草料，淡色的放物品，浓烈则是居住用帐篷。
他们轰轰烈烈的来到并没有引起极大的关注，营地里的卫兵大都是女肯陶尔，气氛非常紧张，各个拉弓持枪，只是在看到内德梅带来外人时投来片刻的惊讶。
江黯被本抱下来，森随即飞出，停在一帐篷顶端。
突然，略是沙哑的声音从后响起，铁蹄和草地摩擦，步伐缓慢。
内德梅转过身，脱帽致以敬意，用一行人听不懂的方言和来者说话。
那来者是为年迈的半人马，银白的辫子整齐地藏在鬃毛里，毛毡斗篷，皮质的铁边束腰，脸上的沟壑见证岁月，一双灰棕的眼睛有些失焦。
“这位是我们外营地的长老。”
她和内德梅简单交流，继而点头示意身后的随从，很快绕出一名长相和蔼的中年女半人马，她也没有银冠，但身上满是金属配饰和某些骨头做的装饰。
她用极为不标准的通用语说：“男肯陶尔，狩猎。内德梅，错误，小孩。地表哥布林，钱，多，我们，钱，少。”
本艰难地理解这些词语，思考片刻，决定用精灵语回答说，内德梅的事情我们稍后再说，可以告诉我们地表哥布林趁着男性肯陶尔不在，哄抬什么东西吗？
那中年女半人马很惊讶，没想到这个人族会使用精灵语，他们和「圣阿达维耶」是邻国，确实对这种语言更熟练。
江黯听不懂精灵语，瓦伦希斯就充当翻译（虽然瓦伦希斯很想吐槽本的精灵语发音，他这本地人听着难受）
“地表哥布林和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这就是要逼我们就范，买他们那些翻倍的小麦。”
“怎么突然这么决定，他们不是都要从你们这获取药草吗？”
“其中的问题我们无可奉告，先生，但我们可以告诉那群奸商隔三差五就会这样，不仅是小麦，还有盐和布匹，我们只能从他们的盐路购买。”
“盐路？你们国家不是部落联盟吗？总得有个三方合营的地方吧。”
“那就是「议会厅」，建在地表哥布林的地盘上，就凭距离他们那里最近，我们还得定期支付所谓‘租金’。那里本来是共同的，直到……”
那女半人马突然噤声，之后的话题似乎是族内的禁忌，身侧的老半人马的脸色也不好看，本也不好继续问下去。
对于本来说，半人马和地表哥布林的交易爱咋咋地，他们赶路要紧，然而最快且最安全的路径，就是顺着地势一路经过半人马、哥布林和矮人这三个部族的地盘……
这下就很麻烦了，现在矛盾不小，又有个半路杀出来的“公主”，原先就对人族和精灵看不顺眼，不会半路恶心我们吧？
本扯扯嘴角，一把抓住旁边的内德梅，把他拽到一侧，威胁说：“从实招来，你们通关文牒是不是要三族共同商议？”
“那也没有……这么麻烦，每个大族长的印都拿到就行……”内德梅心虚地回答。
这难道不是更麻烦了吗？
他想到瓦拉的话，又看看在瓦伦希斯旁边打望四周的江黯，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你，去和那位女士说，我们帮你们搞定哥布林，带我们直接抄近道离开你们国家。”
“你在想什么呢！”
内德梅压低声音，他能感觉到长老对他施以狐疑的眼神。
“我们肯陶尔氏的领土被高斯加圣山包围，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不和其他种族交易，要和那群六根手指的地表怪物做生意？”
本怒气上涌。
“叫你们不和「圣阿达维耶」的精灵往来，人族也看不起，遭报应了吧！”
“谁要和那群尖耳朵的长寿怪物……”
“我听着呢。”
瓦伦希斯鬼魅般低语，不知何时闪现到了内德梅身后，气压极低。
内德梅马蹄子打架，大叫着向身侧倒去，压到了一顶帐篷。
本扶额，瞥向身后的女长老，还以为她要把他们这群不速之客驱逐。不料，仅仅这几句话的功夫，江黯就被几个半人马团团围住，看不见小丫头的身影了。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本放任瓦伦希斯和内德梅要掐架的气氛，赶紧回去护犊子，挤进越发水泄不通的半人马群，把被肆意观察的小丫头抱住。
“哈哈，这小丫头片子还没长大呢，连素种都没觉醒，长老您不会是想要……”
“也许，那位人族的公主会需要她。”身侧的那位翻译用精灵语回答。
本的笑容僵硬了，最不好黯的情况出现了。
虽然他可以马上带着江跑路，面对这么多虎视眈眈的女守卫，硬闯也不是不能突围，但是就怕被这群好斗的半人马追杀啊！打持久战怎么耗得过这群雪山森林边的怪族？人海战术也淹死我！
他尴尬地笑笑，江黯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衣服。
本在一众卫兵的注视下，心平气和地解释江黯年纪太小，进入哥布林的巢穴非常危险，如果可以，他愿意原路返回帮肯陶尔氏再找一位有经验的人族女冒险家。
“不行，时间紧迫，这样才可能让那群哥布林闭嘴一段时间。”
江黯察觉到了什么，呆毛一抖，小声抗议。
更多看到烟信号返程的半人马回到营地，凑热闹似的把一大一小围得更死。
帐篷顶上的森赶紧飞下去拍打和内德梅龇牙咧嘴的瓦伦希斯，让他过去解围。
半精灵正在气头上，回头看见江黯快被这群不识好歹的“马”淹没，当即用精灵语一通国粹输出，惹得所有半人马摆出不悦的神情。
“那边那个半精灵和你们什么关系？”
“是哥——”“不熟。”
本抢先一步捂住江黯的嘴，笑着趁他们被瓦伦希斯引走注意，一溜烟把江黯拐出来。
然而，半人马的警惕性更强，他们的听觉不亚于骏马，眼球转动，长矛横起，把所有人围在其中。还专门有弓箭瞄准了某只鸟。
“诶，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嘛。”
“长老。”内德梅站出来替本说话，他在族人的注目礼下重新到长老边站好，轻声告诉他今天早上在本的帐篷那里看到的怪异事件——他刚才只是解释了本一行人的来历。
她微微颔首，用内部语言轻声交流，眼睛仍警惕地监视外来者。
半晌，她点点头，摆摆手让守卫稍稍让开。她走近本和江黯，用流畅的精灵语道：“我们和哥布林不同，我们讲究等价交换。我们可以护送你们去其他两个部族，让你们平安离开「多特尔拉」。但同时……”
“您需要我们去解决哥布林——地表哥布林控制盐路的事情，尤其是与贵部族的交易事宜。”
长老满意地微笑，她伸出手把内德梅推到两人面前，笑容和蔼：
“如有必要，除掉格利泽。”
格利泽，就是地表哥布林的实权领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