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德梅带领一行人出发先前,按照长老的指示往下森林出发,那里被肯陶尔氏成为“放逐地”——也就是神祇遗弃的地方。
树木逐渐稀疏,灌木在草上稀稀落落地扎堆,偶尔会看到使用过的火堆,灰烬被马蹄扬起,如同那些被放逐的罪人那样,消失在绿色里。
“我都说了,叫我们肯陶尔氏,而不是半马怪!”内德梅还在和瓦伦希斯怄气。
瓦伦希斯啧了一声,江黯连忙插话:
“我们现在快到十二贤者碑了吗?”
内德梅还是吃江黯这无害的一套的,点点头,把帽檐压低一点,挡住头顶正辣的太阳。
“所以,是你们以前的大族长立的十二块石碑吗?”本·布莱克啃着水果,一副惬意的模样,眼睛还是警惕四周潜在的危机。
内德梅摇头,不慌不忙地解释,说是两百年前三部族刚成立联盟国家那时,每个部族都会建立自己种族风情的纪念建筑。肯陶尔氏以自由为名,游于森林与稀树草原之间,并不擅长哥布林的洞穴建筑或者矮人那般粗狂的石材建筑。
当时的大族长,决定选用高斯加圣山一块最漂亮的原玉,雕刻铭文后立在草原上,围绕其种下十二棵树,取名自历史上十二名杰出的战士和长老。
百年前的族长认为十二贤者碑是修心的地方,于是会让犯了族规的孩子在这块区域自我反省,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放逐地。
现如今,十二棵树苗已是参天大树,因为树吸纳百年素能,承载肯陶尔氏祭祀与祈福的功用。
而内德梅就是按照长老的意思,带他们去十二贤者碑那里祈福,反正要途径此地去哥布林的地盘,不如顺路讨个彩头。
说话间,江黯依稀可以见到十二棵红得发紫的巨木,虽不如精灵国的圣树那般巨大,可足以隐蔽数十里的草原,它们像是低头沉思的老者,无数粗细不一的藤条垂下,扎入大地深处。
风穿过茂密的树叶,像是千万的蝉在低鸣,又像是远远传来的争执。树叶剧烈地摩擦着,恍若火焰般在眼前燃起。
内德梅加快脚步冲向十二棵巨木,等快到树根处,再放慢脚步。
江黯从他背上下来,刚一踩到地面,就轻声惊叹——这里的地面是冰的能穿透鞋底。
头顶是看着温暖的叶子,而脚底的土地却冰冷无比。
“干爹,好奇怪哦……”
目光穿过低垂的藤蔓,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中央的石碑。
但那里好像有谁人。
本把爱刀唤出,架在手边,瓦伦希斯绿眸一沉,也把弓箭拉开。
“小心。”森说着,变成人形,用翅膀把在场唯一的幼崽保护起来。
“是你认识的族人吗?”本小心询问内德梅。
内德梅鼻子皱了皱,眉头紧锁,从身后取出箭矢。
“地表哥布林……不,气味不像……”
话音未落,忽然,兵器相撞的脆响连着两股素能的冲击在树下炸开。
本的刀燃着炽热的火素能,空中浮着锋利的碎片,他以内德梅看不清的速度接住了不速之客的攻击。再一定神,只见一把由散发着阵阵冷气的巨斧被本的刀拦在跟前,距离森和江黯只有半米。
瓦伦希斯的束缚已经缠绕上了这厮的脚,然而它们不知何时被冻上,下一秒,冰硬生生破裂,清脆的响声回荡,仿佛在挑衅众人。
内德梅这才看清来者的模样:黄褐色的粗糙皮肤,五官的每一处都硕大且尖锐细长,血红色的竖瞳像蛇类的眼睛。他细弱得可以见到清晰的骨架,手指极长,几乎没有穿衣服,大部分的身体被暗色的彩绘覆盖,只有条肮脏的布匹堪堪遮体。
这是经典的“地下哥布林”,然而,他远不是正常哥布林那样拥有矮小的身形,恰恰相反,他的身高足有三米,巨斧在他手里,反倒显得像个玩具。
这哥布林怎么如此高大?!而且这体型,为什么速度这么快?
内德梅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那巨大哥布林飞快收回斧头,粗重的呼吸拍打在地上,那块地面就被冻上了坚冰。只见他用力一跃,地面凹陷一尺,硕大的黑影就腾空近三米之高,斧头吐出云一般的冰素能,向下劈来。
本只将火素能的刀瞬间分散,森展开风场把所有人包在里面。刀的碎片裹满赤红的火,在冰斧下劈的瞬间,白汽刺拉拉地向外喷发,被森的风场反弹。
那巨大哥布林很快反应过来,滚烫的水汽也还是烫伤了他的皮肤,他嘶吼着退后数米,斧头挥过的地方砍下不少藤蔓。
趁他露出破绽,瓦伦希斯睁开第三只眼睛,薄唇微动,霎时数百木素能所化的箭从他身后射出。那些箭像长了眼睛似的,竟在空中聚拢,全部朝着哥布林射去,一下子把他扎成了刺猬。
哥布林怒吼的声音犹如暴怒的野兽,内德梅以为那怪物会鲜血飞溅,谁知在那些箭贯穿他诡异的身躯时,却像扎破了个娃娃。那哥布林被射中的地方,伤口略略放大,一下子往外渗出粘稠的液体,说不出的恶心味道在林中蔓延。
贤者林仿佛在排斥这股外泄的力量,树叶无风自动,等哥布林倒在地上,气味被森的风素能驱散后,才慢慢安静。
本嫌恶地看着地上令人倒胃的液体,这让他想起了不久前的坏回忆——休,那家伙令人生理不适的异变身体。
但和休不同,这个哥布林快速缩水,一直缩成了布娃娃大小,那些不明液体也很快被泥土吸干。
瓦伦希斯忍住不口吐芬芳,恶狠狠瞪了一眼本该知情的内德梅,问:“这就是你吗半人马的福地?”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哥布林在三十年前就不愿意踏入圣山的泥土了,他们只会隔着盐路和我们交易,而且很明显不是正常的……”
“为什么不可能?”本俯身,用刀把那干瘪的“哥布林娃娃”挑来,那给在场的“术士”,森,进行一番辨认,“你看这像傀儡术吗?”
森摇摇头,傀儡术虽然不是他的专精,但傀儡术无非三类:没有自我意识的使魔、操纵非生命体或者干扰生命体的精神为自己所用。
“如果瓦拉大人在的话应该认得,老夫只能说这是古代素术。”
“古代素术……也就是「圣阿达维耶」禁书里面的咯?”本一挑眉。
“不是所有古代的素术都是被禁止的,而且……”
“而且我们肯陶尔氏和其他两个部族,使用的都是古代流传的素术,这几年已经很少有愿意研究新素术的法师和术士了。”内德梅上前补充,他的马蹄踩过刚才浸润不明液体的泥土,那里果然更加冰冷,方才的怪异感就是这个怪物带来的。
“那这下好,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瓦伦希斯啧嘴。
江黯眼珠一转,呆毛耷拉片刻,灵光一现。
“内德梅哥哥。”江黯抬头,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瓦伦希斯眼睛瞬间犀利,内德梅这个被叫哥哥的脸红了,低头看着人族的小丫头,她继续问:“那个石碑,我想看看。”
本被徒儿的话点醒,这个怪物会不会和十二贤者碑有关?流放地这么大,哪儿不刷新一定要在这里埋伏?要么是知道内德梅一定会经过,要么就是这里对施术者有特殊意义。如果肯陶尔氏内部没有内鬼能做到立刻泄露消息,施术者是怎么肯定内德梅一定会先来这里呢?
他跟着江黯与内德梅靠近石碑,森和瓦伦希斯持续戒备。
那石碑只有江黯一半高,阳光下可以微微见到其内还未开采的原玉。要不是附近残留的祭祀用品和巨木营造的氛围,很难想象这块矮小的石头有什么重要地位。
本和江黯在看到铭文的那一刻都愣住了。
“等下,内德梅,你说,这个碑是你们某代大长老立下的对吗?”
“当然,我们怪族寿命没有灵族那么长,这些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故事,应该差不了太多。”内德梅狐疑地凑近。
“那么,如果某一辈没有老年痴呆的话……”
“你们什么意思?质疑我们肯陶尔族的祭祀吗?”内德梅的耳朵一红,蹄子不满地跺了跺。
“半马哥哥,你们是怎么选族长的?”
“你是说长老吧。我们肯陶尔氏和你们不太一样,我们崇尚自由,不看重甚至不喜欢固定的关系——虽然我们只会认定一名伴侣——因此我们没有严格的家庭含义,大家一起抚养幼驹,也没有所谓子代传承的世袭制度。”
内德梅的意思很明显,历代大长老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是推举出来的贤能。
“原来如此。”
“你们到底在叽叽咕咕什么你?”瓦伦希斯看了过来,他和内德梅一样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族在暗示什么。
江黯指了指铭文上的字,仔细一看,那不是灵族的字母,也不是怪族的楔形字体,她道:“干爹教过我,这个是「神方」的字。”
“什么?”瓦伦希斯和内德梅异口同声地喊出来,森也靠过来观察,然而他往江黯看去的地方,也只是常见的精灵语。
本扬起眉头,用火素能点亮指尖,然后放到石碑一处较为薄的地方后,光亮透过这块原玉,隐隐显示出其后的符号——「神方」的单体字。
江黯顺着本指尖的移动,读出那人族大国的语言:“康永元年……赠吾友……这里看不清……予以慰藉……”
瓦伦希斯移到江黯的角度,慢慢蹲下,果然看得更加清晰。他的母亲来自「神方」,个别的字他也能看出。
“怎么会……这种事情没有一个长老……”
“要么是按照你们肯陶尔氏的高度,不是小孩很难找到合适的角度,要么就是……他们选择保守这个秘密。”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哦。”江黯歪了歪脑袋,“这块石碑,被掉包过。”
本点点头,看着越发震惊的内德梅的脸,继续道:“这大概就是施术者派那怪物来的原因……他要拿走或者是来掉包它的。”
“那会是谁想要这个见证盟约的石碑呢?”江黯摸摸下巴,然后猜测道,“难道是那个老婆婆说的——”
格利泽,地表哥布林的实权领导。
内德梅仍处于震惊之中,他低下头,俯视这块小小的原玉碑,一时语塞。
怎么又是他?
“糟糕,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