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十二贤者碑之前,江黯还提出过另一种可能:
如果这块石碑没有被掉包或者没被做过手脚,会不会是你们当年的大长老和「神方」的某位是密友呢?
内德梅摇头,毕竟「多特尔拉」在百年前尚在纷争无暇顾及外国,而且肯陶尔氏几乎不和远地的国家建交,就算是旅行商人,也少有人族。更重要的是肯陶尔对外族很排斥,在百年前和「圣阿达维耶」建交前,没有人族愿意涉足此地。
是那位大长老是去「神方」学习过或者曾经到访过那里?
内德梅也否决了这种可能。
他站在十二贤者林的边缘,远处有一道人为开辟的土路,几个身披遮阳斗篷的游商和被放逐的肯陶尔在路上移动。
这是连接三个部族的交通要道,民间叫他“盐路”,最早是矮人提出,运输盐铁用的官路,现在不少游走在三地交界的家伙挤在这里。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是曾经的大长老在盐路上结识了外族人?或者是会「神方」语言的其他国人?
简直扑朔迷离。
内德梅感觉自己的马脑要过载了,索性不再思考。
“沿着盐路走,就可以到哥布林的领域吗?”
本·布莱克在内德梅身侧停下,他身后的瓦伦希斯正在和江黯于一条小溪处取水,森以鸟的形态在头顶盘旋,时刻戒备着潜在的危险。因为刚才的突袭,一行人已无法自在地走完这条路。
“差不多,沿着盐路走,大概一天的路程,会来到我们的雾沼,那里住着喜欢沼泽的种族,算是我们肯陶尔氏的附庸。在之后,你就可以看到黑色树木所做的高塔,那是我们的瞭望塔,内营地之一。在那里就能看到哥布林的城市。”
“似乎还挺近?不过这么说来,你们人口其实还挺少的,一路走过来,除了你们的外营地和放逐地的痕迹,都没啥人烟。”
“据说以前不是这样……”内德梅把后半句吞回肚子里去,转而绽放出轻松的笑容,“快走吧,黑木塔那边有好吃的烤山猪、榛子酒炖肉和绿纹奶酪,我们运气的好的话,能在第三天中午吃到大餐。”
绿纹奶酪……那真的不是霉菌吗?
本在心里摇摇头,前两者听着倒是有食欲,走了大半天,胃里那点早餐早消化完了。
本的肚子十分配合地轻轻咕噜。
“先吃点东西吧,不然丫头要饿晕了。”
“欸?现在打猎吗?”
内德梅大吃一惊。
本复杂地瞥了一眼内德梅,伸手招呼开始玩水的江黯出发,他只是轻飘飘道:“你们这条路不会连一个驿站都没有吧?”
内德梅感觉双颊都烧了起来,自己的智商怎么突然降低了!肯定是那个该死的哥布林吓的。
他为了展示自己还有点作用,带他们穿过十二贤者碑的地带,去找最近的肯陶尔驿站——或者按照他们的文化,一处各个营地的交换所。
他的蹄子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每一步都带起一小块黑土。江黯坐在他背上,两只手抓着他腰间的皮带,一路上都在好奇地东张西望。
内德梅走得比平时慢,因为他说这一带的地面有太多树根,他不想让江黯颠着。瓦伦希斯听完,只是给了他一肘。
大概走了两小时,就在本怀疑是自己被当猴子耍了时,内德梅拨开眼前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那不能算是一条“路”。
没有石板,没有路标,没有刻意铺过的痕迹。它只是地面上一条颜色略深的带子,在稀疏的树影下泛着暗暗的铁锈色。宽的地方够两辆马车并排,窄的地方只容一人通过。
“这就是盐路?”江黯问。
内德梅点点头:“从放逐地到雾沼,来自沼泽和哥布林地区的商贩会走这条路,我们营地的男性回来这里交换物品——毕竟圣山物资有限。”
路的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堆石头——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刻意堆起来的。有的石堆很高,像个小塔;有的已经塌了,只剩下一个圆形的基座。每个石堆上都插着一根木棍,木棍上绑着布条。布条已经褪色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那是‘记号’。”内德梅说,“每走一趟,商贩就往石堆上加一块石头。谁堆得最高,谁就是这条路上最老资格的人。”
“所以最高的那个是谁?”本颇有兴趣地欣赏这些作品,上面还有淡淡的素能残留。
内德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一个石堆上——那石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都高,但顶上的木棍是断的,布条已经烂没了。
“哑弦。”森说,声音低了下去。“那是哑弦的堆。”
沿着盐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边上的一块空地上总算出现了内德梅说的老驿站:
那像个衣着凌乱的老人。墙壁是石头砌的,地基是矮人的手法——方块石料,严丝合缝;屋顶是半人马的风格——毛毡覆盖,可以卷起来通风;门窗是哥布林的手艺——木质百叶,开合时几乎没有声音。
三种建筑风格拼在一起,竟然意外的和谐。
驿站前面有一个院子,用矮矮的木栅栏围着。院子里拴着三匹马——准确地说,是两匹马和一头骡子。还有一辆破旧的板车,车斗里堆着麻袋,麻袋上印着哥布林文字,但已经模糊不清了。
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刻着三个符号:一把锤子、一个秤、一张弓。锤子和秤之间有一条细细的裂缝,弓在裂缝的对面。分别代表着矮人,哥布林和半人马。
“老驿站的牌子。”内德梅说,“他在告诉你——这里中立,但不假装没裂痕。”
驿站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
驿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左边是一排木桌木凳,右边是一个长长的吧台,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各种东西——干粮、腊肉、水囊、缰绳、不知名字的乐器、还有一个用岩盐块雕成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艺术功底不亚于瓦拉小姐。本如是评价。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用的似乎是草原动物的粪便,瓦伦希斯并不喜欢空气中的气味。
火光照亮了角落里一个人的脸。
那个人蹲在壁炉前的石板上,背对着门,正往火里扔某洁癖半精灵最厌恶的东西。他的身材比矮人矮,但比哥布林壮,腿短但粗,像半人马的下肢。他同时融合了三个大部族的外貌,就像这座驿站。
“他叫萨米,我们都从这儿买盐。”内德梅小声说。
那个身影闻声猛地转过身来。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暗绿色的皮肤,但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棕黄。大鼻尖耳方下巴,一双黄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的,此刻正眯着,打量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内德梅?”萨米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带着哥布林特有的那种叽叽喳喳的尾音,“你们部落不是一个月前才来买过盐块吗……奇怪,还没到腌肉的时期啊?”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内德梅背上的江黯,先是震惊他会允许一个人族爬上背部,再短促地“哦”了声。
他把手里正在往火里扔的东西——现在瓦伦希斯看清是烧焦的骨头——扔进了火里,站起身来。鼓鼓囊囊的长背心不知道塞着什么,十几个大小不同,颜色各异的岩块用绳子系在腰间,有的一块里甚至有好几种颜色。、
有经验的冒险家会认出那是矿物岩,大概是矮人的矿区里匀出来的次品,素能含量不低,反正本不会让江黯吃那玩意的。但对于物资紧张的肯陶尔氏,价格低廉最重要。
“你带了外族。”萨米说着,眼里满是不信任。
“路过!”瓦伦希斯最讨厌这群怪族,抢先一步说。
“我知道你们路过。”萨米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前走了一步,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但这年头,‘路过’这个词,在联邦的意思就是‘麻烦’——你们是哪种麻烦?”
瓦伦希斯急的刚要开口,萨米就抬手制止了他。
“别急着回答。”萨米说,眼睛却一直盯着本·布莱克,“让我猜猜。你们从「圣阿达维耶」来,哦,甚至带着一个孩子。要穿过联邦往西走,现在你们要去——”
他停下来,歪着头。
“雾沼。”本的金眸也微微眯起,这家伙也是用精灵语。
萨米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也不是恐惧,而是所有情绪揉碎了的挤在脸上。像是一个人听了太多次同一个坏消息,已经懒得反应。
“雾沼。”他重复了一句,然后转向吧台后面的那扇门,喊道,“喂喂喂,老头!有人要去你家看看!”
话音未落,他身侧朽坏的木门吱呀呀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老人——如果那还能叫“人”的话。
他走路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每一步都在摇晃,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地上。驼起的脊背上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巾,围巾下面藏着一个什么东西——看形状,是一个罐子。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颜色的长袍,上面全是补丁,补丁上还有补丁。腰间系着一根麻绳,麻绳上挂着一把琴的残骸。琴身还在,但琴弦只剩下一根,而且那根弦也是断的,末端打了个结,勉强连着。
他走到吧台旁边,慢慢抬起头来。
那张脸让几人顿了一下。
眼睛是灰色的,蒙了一层灰,眼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翳。他几乎瞎了。
但他“看”向本和江黯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是在看,他是在听。
空气安静了几秒。
老人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摆了摆手。
“他说不了话。”萨米耸耸肩,“嗓子让人毒了。二十年前。”
老人没有回应萨米的话。他从腰上解下那把破琴,抱在怀里,用那只仅剩的弦,弹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轻,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琴身的木头已经开裂了,音色不纯,带着一种粗糙的沙沙声。
然后他抬起头,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只有气。
但他的嘴唇在动。他在说什么,也许是对一首已经不存在的歌说的。
本注意到,哑弦的手指上有淡淡的素能附着,也许这位老人曾经是一名冒险者,或许是一位吟游诗人,职业是吹笛者。但那依赖施术者的声音,他等于废了。
这样的老家伙,曾经是盐路上最强的那一个?「多特尔拉」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盐路歌》。”萨米说,声音有些哑,“第一句是……‘峡谷的风,吹了三千年’……”
老人弹完了那个音,慢慢把琴放到吧台上,朝萨米比划比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自顾自缩到了一个角落里,开始喝酒。
驿站里又只剩下了壁炉的噼啪声。
“他说他跟你们一起去,他认得路。”
萨米蹲回壁炉前,拿起另一根骨头扔进火里:“也有人说是别的原因,我不清楚,但听雾沼的家伙说,是他知道了联盟的秘密。”
本想说些什么,但江黯先开了口:“他的石堆,我们在路上看到了,真的好高呀。”
“对。”萨米说,“最高,但可惜断了。二十年没人给他加石头了。因为走盐路的人都说,哑弦死了——因为没有人唱那首歌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本。
“但在你来之前,有个吟游诗人来过,看不出种族。”
“和我有关系?”
“他说你说不定接上他的弦。”萨米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尖牙,“不过嘛,那家伙来的时候,格利泽的伙计在店里喝酒,他没多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主角。布袋不重,里面有硬硬的、块状的东西。
“盐。”萨米说,“从峡谷带的岩盐。你们要去雾沼,路上没盐不行。半人马不带盐进沼泽,会抽筋。”
“感谢您,我差点忘了这个,要多少钱?”内德梅赶紧感谢。
萨米歪头看了一眼这粗心大意的半人马,然后笑了。
“不要钱。”他说,“就当是……给那根断弦的。”
他说完,转身进了后厨的门,说给他们准备点哥布林的美食。
“麻烦您了。”
本的心有些沉重,江黯扒拉在吧台上找到了一份菜单,递给瓦伦希斯看。
“这是什么?发财……血肠?烤——虫子串??史莱姆酸液腌菜!!??”
好吧,心情突然诡异了起来。
壁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把那把断弦的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人张开双臂,想要抱住什么。
他转过头,那双角落的灰白眼睛却闪了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