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像融化的墨汁,沉甸甸地漫过雾沼的林。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后忽明忽暗,把微弱的银辉洒在雾气上,让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片朦胧的、发蓝的幽光里。
这里正如它的名字,一切都被藏在浓厚的雾气中。也许是时间因素,好像总有野兽在模糊的世界里窥伺闯入者。
内德梅在前面带路,哑弦在最后跟着。
哑弦是雾沼的怪族。
绝大部分怪族的平均寿命比人族还要短,没谁知道哑弦活了多久。
萨米说的话让本·布莱克很是在意,在「多特尔拉」这样曾陷入常年战乱的地方,没点料在身上,哑弦是怎么有这样高的石碓?
瓦伦希斯告诉江黯和本,「多特尔拉」这个名字,最开始就源自精灵语。
大概是自己的曾曾祖父时,那位精灵国王因为矮人臣子某一支的叛乱,把那群矮人逐出国门。他们一路往东,经过高斯加圣山和哥布林所在河谷,把精灵语播撒在这里。之后,建立了矮人的部族。
他说这些时也用了一些精灵语,内德梅和哑弦能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没有太多反应。江黯趴在内德梅的背上,总感觉哑弦在一直看着她。
不过小家伙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四周的风景上了,一边抚摸森手感极好的绒毛,一边轻快地问瓦伦希斯与内德梅「多特尔拉」的问题。
本也注意到了这位老人的目光。
起初,晚餐后萨米说哑弦主动要和他们一起动身,本是拒绝的,和一个实力不测身份成谜的老者同行,实在危险。可是,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总给他看出别样的情感。
他认得这份目光中含着的故事,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年,见过了不少这样复杂的眼睛。
哑弦失去过一个孩子。
而且大概率是个黑发的小姑娘,甚至她的生命就停在了江黯的年纪。
本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没办法求证这猜想,也许那段往事已经随着他的嗓音一起死在了多年前的某日。
空气冷得刺骨,混着腐叶的霉味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淡香。脚下的青苔在泛着暗绿色的冷光,附近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模糊的树影和星光,两旁的树木扭曲着伸向天空,纵横交错的气生根垂进墨黑色的水里,像无数只枯瘦的手。
无数萤火虫在雾气里缓缓飞舞,像散落的绿色星子。它们忽明忽暗,在树干间、水面上、草丛里穿梭,把这片幽暗的沼泽变成了一个梦幻的迷宫。远处传来蛙鸣,此起彼伏,像大地的呼吸,间或夹杂着几声诡异的鸟叫,凄厉而遥远。
就在这时,内德梅看到了光。
光,从雾气的深处透出来。
森从江黯的手中飞出,变回人形,扇动翅膀用风素能散开了一点雾,稍稍能看清了那个藏在沼泽深处的小聚落。
十几座茅草屋错落有致地建在一片稍高的土丘上,每座屋子的窗户里都透出昏黄的灯光。灯光透过糊着油纸的窗户,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那里就是我们在雾沼专门狩猎……一种东西的猎人聚落。”内德梅模糊地说着,也不清楚是他不知道那个词在通用语里的读音,还是不愿意告诉这些“外人”。
瓦伦希斯可没有兴趣管这些,他悄然睁开「半生之眼」——刚才在萨米的驿站他一点也不敢吃,可巴望着这里能有点正常的食物。
然而,当半精灵的第三只准备探索四周时,却发现这些雾气在阻碍他的能力,看什么都蒙着纱。
瓦伦希斯不悦地蹙眉,用更多素能使用能力,可当他总算看清雾气后的场景时,差点没站住脚跟。他一个踉跄向后倒,被哑弦接住,本见状拉住他的手臂,神情严肃起来。
“喂喂,怎么了,娇贵的精灵。”内德梅难得抓住机会狠狠嘲讽瓦伦希斯,戏谑地看着他发白的脸。
“哥哥你是饿了——”江黯还没说完,小丫头黑眸一瞪,立刻噤声。
她从戒指中取出剑,轻手轻脚从内德梅身上滑下,靠在本身侧。
内德梅迷惑,刚想说话就被哑弦猛地捂住嘴。
本·布莱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淡淡的咸腥的铁锈味。
内德梅后知后觉地竖起半人马略耷拉的耳朵,他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气,寒意瞬间爬满全身。冷汗从鼻尖冒出,他颤抖着取出自己的木工,蹄子现在湿漉漉的泥土里,向本投去难以置信的眼神。
本缓缓睁眼,没有说话,他一手护在江黯肩头,一手握紧自己的爱刀,缓缓向不远处那藏匿于雾气中的光亮走去。
每靠近一步,内德梅鼻尖边慢慢扩散的血的味道就愈发明显,它们抽走了这名年轻半人马的镇静,钻入体内在胸腔内擂动。
他们走近那肯陶尔氏在雾沼设下的捕猎据点,暗红和鲜红凝固在了森林中。
森飞到天上查看情况,旋及回到瓦伦希斯肩头,摇了摇头。
内德梅说不出话来,他的牙齿,他的全身骨头都在打颤。头脑嗡鸣,根本听不清旁边本和瓦伦希斯在低声交谈什么,他直接甩开了哑弦,拨开枝叶,冲进那族人的聚落。
眼前的景象让内德梅的腿瘫软在地上:
中央的空地有好几摊不同的血迹,聚落的木栅栏被整个撞塌了,碗口粗的原木断成几截,是被蛮力摧毁的。栅栏上挂着一只猎鹰的尸体,翅膀被生生扯断,羽毛散落一地,它的主人——内德梅认识的一名老猎人,也是聚落的领头人,就倒在栅栏后面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弩箭被砸的粉碎,一把半人长的弯刀从他的后心穿入,前胸透出,把他钉在了地上。他的猎犬趴在主人脚边,喉咙被割断,血把身下的泥土泡成了深褐色。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被踩烂的泥路往里走,每一间屋子的门都被撞开了。
门闩全部被劈碎,门板上布满了浓重混乱的素能。屋里的火堆还留着余温,碗里的榛子酒还没喝完,两个中年肯陶尔倒在炕边,有一位手里还握着一把处理猎物的斧头,斧头刃上沾着血,他的身体被钝器砸出了一个可怕的洞。
两个倒在窗边,两个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像是要跳窗逃跑,背上中了数刀,手里还死死抓着从谁人身上扯下的布料。还有个的猎刀掉在旁边,刀刃已经卷了,上面的血已经半干。
五个青少年学徒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弹弓、木叉和削尖的木棍。最大的那个胸口被长矛刺穿,钉在了晒谷场的木桩上。最小的才十四岁,他跑出去了十几步,最终还是被追上,后脑勺挨了致命的一击,脸朝下趴在泥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
中央燃过一堆篝火,现在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灰烬。灰烬里有烧剩的骨头,那些闯入者在这里歇过脚,喝过酒,地上散落着几个打碎的酒坛和空了的干粮袋。
所有的屋子都被洗劫一空。粮食被搬走了,兽皮被抢走了,连线和布都被搜刮干净。衣柜和箱子被撬开,衣服和被褥扔得到处都是,上面沾满了泥和血。墙上挂着的猎物被砍碎,地上的陷阱被踩平,武器更是一点没留下。
聚落里总共的七个猎人、五名帮工和三个学徒,无一幸免。
瓦伦希斯闭上第三只眼睛,轻声道:“确认过了,目前没有威胁了……冰和水素能特别浓重,还带一点暗素能和微弱的火素能……”
“那是我的。”本扯了下嘴角,粗粝的手伸向内德梅,金瞳凝视着这年轻的半人马,希望他自己站起来。
哑弦像是吞了烙铁般,大张着嘴又掐着自己的喉咙,他的五官极力想要表达内心的痛苦,可是换来的只有浑身的颤抖。和内德梅的震悚与难以置信不同,哑弦更接近应激,他发不出声音,但本能地想要靠近江黯。
江黯被老人家的反应吓到,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哑弦就猛地愣住,钉在了原地。
本把江黯往怀里又带了带,忽然,江黯从他臂弯里钻出来,像个机敏的猫咪,找到了自己的猎物。
小丫头拔出剑,小步靠近一间没有亮灯的屋子。
本立刻跟上去,要用火素能照亮,被江黯伸手拦下,做出禁止的动作。只见她伸手向内德梅拿了根箭,折下箭尾,把它滑进屋内。
片刻,漆黑的屋内传出木板吱呀作响的动静,一声清脆的木头撞击声,又是什么人起身的声音,一串虚浮的步伐,金属器物微微的摩擦声。
所有人屏息凝神,那黑暗中,竟然走出了一名半人马少女。
少女乱糟糟亚麻色辫子无力地趴在脑后,她怯生生地抱着那根箭矢的尾部,头上的银冠已经严重损坏。她身上的皮革学徒衣服沾了不少血,从头顶直直流到腰边,拖到脚边,地上留下了小片暗红。
她慌张的蓝眸不断打量着这群拿着武器的外族人,直到看见惊魂未定地内德梅,才试着迈出木屋,哭哑了的嗓子夹着呜咽:
“内德梅哥哥……是,哥布林……是格利泽的哥布林……”
“西里尔……”内德梅小声叫出少女的名字。
那少女身上最后的绳终于崩裂,她的眼泪倾斜而出,人倒在门边。本和瓦伦希斯不知所措,江黯和内德梅上前搀扶,而哑弦,则向后站定。那少女大哭说:
“哥布林!还有矮人!他们杀死了我们所有人!”
哭声砸在每个人心头,在寂静的血色营地里回荡。
“他们,他们……他们的目标是将我们肯陶尔氏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