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嚎啕大哭了许久，一直浑身脱力，眼泪再也挤不出一滴才慢慢蜷缩起身子，昏昏沉沉地睡去。江黯蹲坐在西里尔身侧，而其他人围壁炉而坐。
他们安放好屋外的尸体后，来到那间壁炉正旺的木屋。
瓦伦希斯半蹲在那拿着斧头的尸体旁，用「半生之眼」仔细地检查每个角落，从斧身和木柄连接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块脏兮兮的布料。
内德梅看到那碎块，干涩的眼睛瞪的滚圆，他松开紧紧攥着的帽子，一把夺过瓦伦希斯手中的布料。片刻，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和手臂颤抖不已，本见况立刻按住他，内德梅直接甩开他的手，咬牙切齿道：
“这、就是那群哥布林的……”
“他们不是和你们有贸易往来吗？”森发话。
“你在说什么蠢话！”内德梅的五官几乎扭在一起，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门外同伴的尸体，低哑地，“西里尔都说了，是格利泽那魔鬼干的！”
“但你不觉得与你们有长期贸易关系的哥布林真的会……”
“闭嘴！你这只臣服于灵族的傻鸟！”内德梅弹跳而起，手抓在壁炉上，火焰的光亮映在他身上，热灼烧他的眼睛，却烘不干脸上的泪痕。
一直不动声色的哑弦伸出手，那只布满细密疤痕和沟壑的手，轻轻合上了死者的双眼。
这举动彻底让内德梅崩溃，他夺门而去，扑到院子里同族的尸体上。
肯陶尔氏没有家庭的观念，他们一整个部族就是家，这里每一个人和内德梅都没有密切血缘关系，但从他压抑的哭声里，他们知道这一定是他最亲的家人。
年轻的半人马往返于高斯加圣山和雾沼，带着长老的话音，熟悉这里每一块土地，更熟悉每一个脚印的主人。
瓦伦希斯噤声，他能理解这份感情，每个种族的历史不同，所承载的重量与故事都记载在每个族人的身上。他在「圣阿达维耶」时就知道「多特尔拉」是个没有神祇信仰的地方，他们各个部族独立而分散，面对各自难以生存的环境，抱团取暖。
可为什么，格利泽要对半人马痛下杀手？从内德梅他们外营地的规模来看，肯陶尔氏虽是森林地带的主人，人口却少得出奇，但那也是重要的交易对象啊？
这和那近来的交易有关吗？还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公主？
他们作为过路的旅者，所有的问题又遥远又危险。
就在这时，江黯慢慢起身。
她回头确认西里尔因为疲惫和紧张沉睡着，然后慢慢走到尸体边上，缓缓蹲下，伸出手指，在那摊血迹上方停下。
江黯扭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本·布莱克，本深吸一口气，凝视着徒儿漆黑的双眼，末了，几不可察地点头。
江黯眼睛一亮，继而认真起来。在哑弦、森和瓦伦希斯震惊的目光中，江黯用手指沾了那血，在指尖轻轻揉搓。
然后，送入口中。
“江黯！”瓦伦希斯惊呼。
江黯只是虚虚地含了一口，确认气味和味道后，略带稚气的童声在房间响起：“不一样。”
“什、什么不一样？”瓦伦希斯瞠目结舌，他之前怎么不知道江黯有这个技能？
本欲言又止地瞟了一眼瓦伦希斯，然后双手托起江黯，像扶起只小猫：“江黯在「维诺拉」时……算了，总之你只要知道在血迹上她比我们都专业。”
江黯露出一个自豪的笑容，这笑在现在这诡异的气氛里有点突兀。她走到门边，朝跪在族人身边的内德梅喊：“小马哥哥，有三个味道。”
“什……”内德梅在巨大的悲痛中恍惚地抬头。
江黯再复述了一遍，语气认真。
“什么叫三个味道……？”
“丫头的意思，是说这里除了半人马以外，至少留下两个不同种族的血液。”本叹了口气，站起身，也走到门边，金眸冷静地审视四周。
本立起刀，他的身上浮起淡淡的光膜，橙红色的火素能将他包裹，聚集到一定浓度，再向四周瞬间扩散。犹如温暖热浪，火素能带着温度将整个聚落点亮，每个角落的阴影都无处遁逃。
“我怀疑我们被跟踪了。”
本简单一句话，让内德梅为之一震。
内德梅的思绪早已是一团乱麻，他颤颤巍巍站起，戴上他的帽子，帽檐的晴天娃娃沾了点血。
“我之前看到的……”
“不能确定。”本挥手，闪着火光的刀向四周洒去，锋利的碎片划断了挡路的枝叶。不消片刻，营地以外三米的灌木与沼泽植物如土委地，火素能迅速跟上，照亮其间。
江黯的鼻子皱了皱，立刻冲出屋子。瓦伦希斯绿眸怔愣片刻，伸手朝江黯跑去的方向送去藤蔓，掰开没砍干净的灌木根茎。哑弦起身，想拦住江黯。
小丫头跳入其中，动作让内德梅想起草原上捕猎的黑豹，她窸窸窣窣地扒拉着及膝的草，末了，抱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跑出来。
那是颗被斩断的矮人头颅，滚在焦土上。标志性的浓密大胡子早烧成缠结的黑炭，硬邦邦贴在粗壮厚重的下颌骨上，几缕没烧尽的红棕色须根嵌在焦皮里。颅骨被火烤得泛着死白裂纹，五官熔成模糊坑洼，只剩两个积灰的黑洞。
那脖子处的断口算是平整，皮肉与颈椎熔成粗糙炭黑截面，还沾着半枚烧变形的铁制胡须环。
瓦伦希斯俊美的眉头快拧成一条，森也倒吸一口凉气。
“矮、矮人……矮人？！怎么可能！”内德梅胡乱抹去脸上的眼泪，他先是回头看了眼熟睡的西里尔，继而机械地盯着江黯手里的头颅。
小家伙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她抱着那个头，神态自若地放到半人马的尸体旁。
“你……”内德梅的话噎在喉咙里，先不说江黯怎么如此淡定，这颗头是怎么回事。
“看来我们得好好讲清楚了。”本收回刀的碎片，没有归鞘，严肃地指向内德梅，“如果你希望我们的合作继续，最好把一切说出来。”
“我从没有隐瞒！”内德梅压着嗓子，“西里尔是我在族里最亲近的小妹妹，她怎么可能骗我？”
“我从没说她在骗你。”本挑眉，趁内德梅想要反驳，看向瓦伦希斯，“来，「圣阿达维耶」的精灵应该清楚吧？”
“什……”“殿下，布莱克说的是「多特尔拉」的历史。”森代为开口，他从前跟在瓦拉身边，相关的事也知道些许。
在森的讲述下，过去的故事仿佛浮现在眼前：
当年那位驱逐一支矮人的国王还做了另外的事。他担心这群狼子野心的矮人离开国境后会伺机反扑，于是派了几名将军、两队轻甲兵以及三支特别的队伍一同前往。
那三支队伍分别是：带着「圣阿达维耶」医术和素术的灵族学者，他们确保队伍的安危；一群管理叛国者和军营事务的官员及几名忠心的矮人学生，确保放逐者和军队能得到有效管理；还有一批自发前往的爱国商人。
「多特尔拉」在精灵语里的意思并不好，但对于怪族却是个自由的地盘。据统计，那年的「多特尔拉」住着六十余种怪族和少数以狩猎为生的灵族。商人在跟着部队驱赶矮人，去往「多特尔拉」最西边的山谷里时，也和沿途的部族建交，缔结了友好的贸易关系。
精灵给予先进的医术和丰富的食材，送去更好的手工艺品和布料，而怪族的聚落将会以物换物，拿出他们特产的储存素能的矿物、上品的晶丹、异兽骨肉皮毛等。灵族连接了这些零散的聚落，灵族的语言成了这非任何国家的地方的流通语言。
“但是，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百年前他们会爆发战争，各个部族互相吞并，如今只剩下二十余种。半人马、哥布林和矮人成为了最强大的三个领航者。另外，三十年前，似乎还有一场变故，但我不清楚。”
内德梅神情复杂地摇摇头，他的年龄不大，对这些知之甚少。
本摸摸下巴，他有预感，现在的矛盾绝对与这两起战争有关。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现在动手，还要选择这种近乎抢劫的方式出击？
那群地表哥布林倘若真的能说会道，在盐路上四处兜售各国的商品，真的会决定袭击贸易对象，以这种和宣战无异的方法？
本倒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等下，你刚才说，西里尔是你的……”
“算我妹妹……我们肯陶尔氏没有固定的家庭，小孩都是——”“我知道我知道，不需要解释。”
本挠挠头，不耐烦地打断，他看看沉睡的西里尔，又看看不为所动的哑弦，不免烦躁。
“管她什么关系呢。”
瓦伦希斯不关心这些，他瞟了一眼那个面目全非的头颅，啧嘴道：
“你这个妹妹话肯定没说完，如果只有那个格利泽领导哥布林，那矮人出现这里算什么意思？”
“合伙或者……”
“跟踪？”内德梅后背发凉，他连忙说道，“可是，高斯加圣山的森林密度还不到能轻易隐匿一个大块头矮人，更何况我们到了稀树草原时也没有看到跟踪者。”
“我什么时候说这个矮人跟踪我们了？”
本急躁地摆摆手，冷笑：“我的意思是，那天晚上，你在我们营地，看到的奇怪人影。”
内德梅还是没想清楚那个诡异的女人身影究竟是什么。
“怪族体内有「晶丹」，由顶级灵兽进化而来，有自己的文明，大都和自己祖上的灵兽相似，保有对应的习俗和身体习惯。”森若有所思地呢喃，突然灵光一现。
“难道是有变形能力的怪族？”
“一种可能。”本没有否认。
“那还有什么可能？！虽然我们怪族没有异族那样诡异，但是肯定会存在拥有这类能力的种族吧？狮鹫？奇美拉？还是——”
“还是，从来不是怪族。”
江黯的呆毛抖了抖，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一个木质盒子，在火素能的照耀下微微泛着蓝绿色的荧光。
森和瓦伦希斯对视一眼，立刻认出了那是离开「圣阿达维耶」时，瓦拉·林给的木盒。
“丫头？你要做什么？”
江黯走到众人中间，在一块空地处放下盒子，又让内德梅去屋子里找来稍微完好的女肯陶尔的上衣，继续取出一件明显不属于她尺寸的裙子。
“哥哥，水袋。”
瓦伦希斯照做，想要蹲到旁边，却被江黯制止，她希望所有男性同胞都转过身去，包括哑弦爷爷。
等男人们转过身去，江黯俯下身，低声道：
“瓦拉，干娘，你能听见吗？”
木盒咔哒一声，自动开启，里面是一颗颗绿豆大小的蓝绿色种子，每一颗都蕴藏着丰沛到溢出的木素能。她眼睛一亮，放到衣服边，往种子上倒了点水，快速退开。
突然，那种子在水中剧烈震动，一下子吸走了所有水，钻入土中。霎时，土里就长出半人高的树苗。树苗迅速生长、变化，把衣服卷入其中，数十秒内扭曲成了两米高的淡蓝色木质花。
本按捺不住转过身，其他几人也好奇地回头，森倒是没什么惊讶，瓦伦希斯一下子瞪大双眼。
那厚重如青瓷木片的花瓣，带着细密的浅金色木纹，发出细碎清脆的 “咔嗒” 声，一层层缓缓舒展。木质的肌理在火素能下泛着温润的釉光，没有寻常花瓣的柔软，却带着玉石般的冷润质感，此刻竟有几分温暖的色调。
当最后一瓣木花完全张开，露出中央莹白如玉的花托时，一道白衣身影自花心的微光中缓步走出。她赤着双足，穿上肯陶尔氏女猎人的皮革外衣和长裙。
“布莱克先生，看来，你遇到麻烦了呢。”
铃音响起，瓦伦希斯忍不住扑了过去，她立刻抱住侄儿和身边开心的小江黯。
蓝色眸子扫过附近，当花褪去，化作木素能散去，内德梅和哑弦就看到了那美丽的白发女子。
本语塞，半天只能挪动一下脚。
“瓦、瓦拉小姐……这是……”
瓦拉·林莞尔一笑，她的目光越过内德梅和哑弦，看向屋内，似乎注意到了还有一个睡着的小姑娘，笑容有些玩味：
“原来如此，那相当棘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