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耶克做了个恶梦。
他的思绪还仿佛被锁在涅娃尚有余温的夜晚。
他犯下了永无法弥补的过错，因而不奢求她的谅解，每日提心吊胆地看顾她。
她的肚子逐渐显形，在死气沉沉的牢狱里，同那些可怜的女魔族一样，孕育着肮脏的生命。
孩子不会是纯粹的孩子，因为「普特利奇」容不下混血的谬种。
他恳求监狱中的医生，愿意用自己一年的薪水换她平安。孩子可以不要，但涅娃一定要活着。
他永世不会忘记那个月亮银如圆盘的夜晚。夜之女神温柔的光辉洒在大地之上，那也无法减轻她的痛苦。
兄弟们过来拉他，因为没有几个罪犯能在铁栏之内生下完整的婴孩。
可，他希望上天哪怕给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希望也好。
“求求您了医生，求求您了，救救她……”
他想立刻冲进去，耳畔是她的呻吟，他无能分担一星半点儿的痛苦。他是这样无能这样懦弱，懦弱到恨自己。
典狱长就在身后，他静静地擦拭着他的眼镜片，戴好眼镜，继而翻开他的《天国经》，轻快地拍着他的肩膀：“没事的，「扎妥苏米」会保佑她的。”
作为「普特利奇」人，他原应该虔诚地信仰他们的神祇，可医生摇着头出来时，他的心里已经容不下神了。
“涅娃！！！”
他推开医生，如失去神志的野兽，咆哮着，发红发肿的眼睛里几乎哭出血泪，他歇斯底里着要冲进去。
托耶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撞开了两边狱卒的阻拦，扑到了她的遗体上。
神祇已经夺去了她的自由，连生命活下去的尊严也不给她吗？
涅娃的手中捏着两卷纸，已经浸透了汗水与血水。余光看到字迹，有一封是给他的。
“好了，完事，带去后院坟场吧。”
“让他和那家伙再待一会儿吧，典狱长，好歹是他第一个孩子。”医生在外头轻轻提议。
“呵，可怜的家伙。”也不知道典狱长在评价谁，只是留下一串无趣的脚步声。
医生又折进来，尝试推开他，但并非出于同情，而是为了完善自己的工作。
他从箱子里取出钳子与镊子，一把小型锯子、笨重的剪刀、生了锈的小刀与一些稀有的干净棉花。
“抱歉，这孩子有一半人类血统，按《扎妥苏米神圣法典》来说，孩子应当和母亲分开而葬。
他没有说话，他又有什么权利为她做决定呢？
他的心已经失去了跳动的欲望，情感，包括原该在此时爆发的悲伤、无奈、惭愧、自责、愤怒与绝望，全都如苟延残喘的火之烬。因此他毫无波澜地盯着医生进行解剖，目不转睛，直至眼泪再次淌下。
刀具一层层分离皮肉，血液一股股涌出。一层，又是一层，可以看到尚鲜艳的内脏与肌肉，宛如红花，在医生手下绽开。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上天竟然还记得他这只角落里的爬虫。
托耶克被婴儿细弱的哭声吵醒，恶梦被他的意志驱散。
他连忙学着妇女的模样，抱起婴儿，开始安抚着孩子——涅娃死于难产，而女儿生于刀下。
他买通了医生，偷偷用草木灰和碎牛骨代替骨灰，将必要的东西装入“骨灰盒”连夜带首女儿逃出了牢狱，一路东向，逃向无人会认出他们的地方。
“乖，爸爸在这。”托耶克咬破手指，将几滴血挤到小嘴里，这才止住哭声。
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得让她摆脱吸血的欲望，好融入人族社会。
他的口袋里还有另一张纸，是涅娃离去前嘱托他在孩子十岁以后再打开的。可是，他现在同病野狗一样，很难见到明天的太阳，他得找个地方工作，与过去一刀两断。
无论如何，至少，他现在还不能死。
女儿有和她一样的白发，两颗尚没发育的尖牙，继承了自己的眸色，但更加清澈，是漂亮脆弱的淡紫色。
他绝对不能让别人得知血缘的真相，哪怕编出了弥天大谎，她也是纯血“人族”。
托耶克沉思了许久，一直坐到天明，期间保证女儿温暖，给她血珠保证不饿。
他从藏身的木屋里出发，赶往山脚的镇子里，想讨点生活，先当掉随身东西，好换来充足的路费离开。
他踏进城门就见到了盛大的游行队。队伍里的人都来着精美的衣服，干净整洁，素白底而金边，随意撒着鲜花这种奢侈品。那些钟鼓馔玉的随行者都着修道服，恭敬地在音乐中前进，仿佛不属于耶克世界。
他他想穿过欢呼祈福的人群，想要远离喧嚣和令他不满的荣华，这行为反而更引起信徒的注意，甚至被队伍里的主角看到。
“抱着孩子的先生，请等一下。”声音曼妙，使队伍里的游街人和路边的信徒都看向托耶克。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努力憋出笑，机械地扭过头，差点吓得当场跪下——
白发红瞳，容貌昳丽，身着繁复华贵的礼服，手持教会代表神权的手杖。
那是圣女，控制着除教皇外的最高外事权，荣典权与审判权。
全天教的代言人，他们国的神祇的口舌，她怎么会来到这里？
托耶克来不及细想，他的全身连颤抖的力气都瘫到地上。
“是，大人。”他委委缩缩地回答。
“这孩子……是生病了么？刚出生就是白色的头发？这在人族里……”
“是，是的！是病了！”他生怕圣女认出女儿的种族，连连解释。
“这样……”圣女若有所思，继而笑道：“不如给我抱抱，没准可以施展治愈术……”
“不用了，这种事怎么能劳烦圣女大人！”
圣女一言不发，注视着女儿手上的阳鱼小吊坠。
“那东西，不是我国的……啊呀，瞧我，怎么走神了。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呀？”
“回、回大人，没有名字。”
“这怎么行！”声音提了几个度，“人怎么能没有名字——今天是游街的喜日，就由我来想一个吧。”
“您的恩赐我必谨遵。”
圣女的嘴角在阳光下闪耀，她稍作思考，便提议道：
“那……就叫‘艾米莉安’吧？”
艾米莉安，在「普特利奇」的大地上，意思是“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