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云层像浸透了污水的破布,低低地压在奥瑞利亚大陆干涸的土路上。冰冷的雨水连成密集的斜线,肆无忌惮地敲打着士兵们暗灰色的链甲与夏雷尔钢盔,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雨水顺着他们冰冷的钢盔流下,汇聚成细流,在沾满泥浆的战靴边飞溅。
一匹雄壮的黑马在队伍的最前方踏着泥泞的步伐。
希比亚斯公爵端坐在马背上,披风被雨水完全浸透,沉重地垂落着。
那只被黑色眼罩遮蔽的左眼在风雨中显得尤为幽暗,而右眼则如同一柄冷硬的钢刀,注视着前方被水雾模糊的地平线。
“父亲。”
伴随着战马不安分的响鼻声,弗德安策马靠了过来。
弗德安抹了一把脸上不断滑落的雨水,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年轻而刚毅的脸庞上写满了困惑,“恕我直言,在这个季节突然调动私军前往西境封地,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现在并不是兽人或者野蛮人劫掠的季节,而且家里……”
他想说家里刚出了希昂失踪那种丑事,现在的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先处理好家务吗?
希比亚斯公爵没有回头,他那只独眼透过重重雨幕,凝视着远方灰暗得仿佛要压下来的天际线。
“弗德安。”公爵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穿透了雨声,“你闻到了吗?”
“什么?”弗德安用力吸了吸鼻子,除了潮湿的泥土腥气和马匹身上散发的汗味,他什么也没闻到。
“血的味道。”
弗德安愣了一下,“血?可是西边的边境目前很安静,圣维利亚的那些家伙……”
公爵勒紧了缰绳,那只戴着黑色眼罩的左眼似乎在隐隐作痛。
“风向变了,我的儿子。”他抬起马鞭,指了指西方那片阴云密布的山脉,“那些贪婪的胡狼已经按捺不住了。圣维利亚的帝国之鹰军团正在边境集结,侃察台的战马在草原上嘶吼,还有北境的构造体卡利斯战争巨像……这个国家就像一头垂死的老狮子,每一块腐肉都在吸引着捕食者。”
“战争?”弗德安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好战的光芒,“如果是那样,正好可以让我的剑痛饮敌人的鲜血!”
“愚蠢。”
公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战争不是骑士的小说,不是为了让你去逞英雄。它是政治的延续,是无数尸骨堆起来的筹码。如果你只想着怎么挥剑,那你永远只能是个冲锋陷阵的莽夫,而不是一个统帅。”
弗德安脸色一僵,低下了头。
“传令下去,”公爵没有再理会他的羞愧,“全军加速。务必在明天日落前赶到‘望野镇’,我不想在半路上看到谁掉队。我预感,在那之前的宁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是!”弗德安挺直腰板,调转马头向后方奔去,洪亮的吼声在雨中回荡,“全军听令!加速前进!”
……
次日黄昏。
当那面绣着黑色狼头的克索伦家族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望野镇——这座位于西境边陲的军事重镇沸腾了。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升起,吊桥落下,砸起一片尘土。
“公爵大人!您终于来了!”
一位身材圆润、穿着体面丝绸长袍的中年男人早已带着一众官员在城门口等候多时。他是这座镇子的镇长,此刻正努力把自己塞满肥肉的脸上挤出最谄媚的笑容,像个肉球一样滚到了公爵的马前。
“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该万死!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最舒适的房间和热水,还有……”
希比亚斯公爵翻身下马,将沾满泥点的披风随手扔给一旁的侍从,没有理会镇长的废话,径直向着镇中心的城堡走去。
“废话少说。把这几个月的边境巡逻报告、粮草储备清单,还有在这个月内所有进出关卡的人员记录,全部送到我的书房来。”
“是、是!马上就去办!”镇长擦着额头的冷汗,小跑着跟在后面。
城堡的书房内,炉火正旺,驱散了雨夜的寒意。公爵坐在书桌后,迅速翻阅着一份份文件,神情专注而冷峻。
不久,镇长揣着洁白的纸张走了进来。
“说吧。”他盯着桌上堆积的卷宗,声音平淡。
“是……是……”镇长掏出一块手帕,胡乱擦了擦额头,“领地这个季度的税收都已入库,粮仓也填满了七成。只是……”他咽了口唾沫,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还有什么事?”
“昨日,有一个人送来了一封信,指名要亲手交给您。”镇长双手将信递上前,表情十分古怪。
“谁?”公爵接过信,火漆上的印记是米勒家族的郁金香。
“他说……他说他叫‘qwe’。”
希比亚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微微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中没有闪过光芒,只是倒映着窗外灰白色的光。
“qwe?”这个发音在嘴里绕了一圈,荒谬得像个随口编造的代号。
“是的,大人。”镇长赶紧补充道,“那人穿着粗布麻衣,还有一身破旧的皮甲,骑着一匹像是在草原上受过惊的杂毛马。扔下信就走了,还嚷嚷着什么‘这可是送给公爵的惊喜’。”
希比亚斯低头看着信封上的郁金香火漆,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他太了解米勒伯爵那只老狐狸了。塞西莉亚刚刚经历了一场“意外”,如果那老家伙真的有什么要紧事,绝不会用这种藏头露尾的手段。
这要么是个劣劣的玩笑,要么就是那些试图在乱局中摸鱼的杂碎设下的陷阱。
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很薄,似乎只有一张纸。
他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拿着信封,在手里转了两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个老家伙,除了算计利益,还能有什么‘感兴趣’的事?无非又是想借着什么名头,来谈新的条件罢了。”
他随手将那封信扔进了一旁堆积如山的未处理文件中。
“先放着吧。等我处理完这批军务再说。”
镇长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是,大人英明!那个什么qwe看起来就像是个路过的流浪汉,指不定又是想来骗点赏钱的。那我这就把他打发走?”
“随你。”
公爵重新拿起了羽毛笔,在那份关于加固城墙的预算表上画了个圈。
“你去,把粮仓的账本给我拿过来。另外,封锁城镇周边的道路,从现在起,任何没有手令的人,都不允许越过克索伦领地的防线。动作快点!”
窗外的风呼啸着,卷起几片落叶拍打在窗户上。那封被埋在公文堆里的信静静地躺在那里,宛如一个未曾被开启的命运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