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猫头鹰的啼叫,更衬得屋内一片死寂。
书桌上那盏铜质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贝兰斯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摇摆不定。
那只通体漆黑的渡鸦正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用那一双仿佛洞悉一切的豆豆眼盯着埋首于书案的男人,时不时梳理一下羽毛。它的脚边,是一个已经拆开的信筒。
贝兰斯特手里捏着一张羊皮纸,上面是导师瓦洛里安那标志性的、如同醉酒蜘蛛爬行般的潦草字迹。
“……关于你所说的‘样本十九号’,其血液和指甲中蕴含的高纯度魔力因子,简直是炼金术史上的奇迹!我翻阅了无数禁忌古卷,这种程度的魔力汇聚属性,理论上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深渊恶魔或者……极少数的傲莫尔精灵身上。。”
“你问我这东西能不能用来干点‘起死回生’的勾当?我亲爱的徒弟啊,你可真是个胆大包天的疯子!理论上——注意,是理论上,如果能构建一个等价交换的倒置法阵,将这种高纯度活体作为‘过滤器’和‘源动力’去吸纳深渊或者魔网中游离的散碎灵魂……也许,我说也许,你能把某个沉睡的灵魂拉回来。但代价是什么呢?自然是那个作为过滤器的‘器皿’,会在庞大的驳杂魔力冲刷下,从肉体到灵魂都被彻底撕成碎片……”
“……如果这种重塑能够逆转或者提取,你想要的那种‘把灵魂缝进尸体’把戏,也许就不再是只会造出僵尸的垃圾神话了……”
读到这里,贝兰斯特的手指猛地攥紧,羊皮纸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接着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落入一旁的铁盘中。
“把灵魂缝进尸体……”
他喃喃自语,目光转向了工作台上那些新采集的样本——几根银白色的发丝,昨天处理伤口时沾染了鲜血的棉球,还有……今天趁那个笨蛋睡觉时偷偷收集的一小瓶唾液。
他走到实验台前,将那瓶唾液小心翼翼地滴入一个盛满了暗红色炼金溶液的烧瓶中。
滴答。
透明的液滴落入暗红色中。
几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溶液底部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暗红色的液体开始剧烈翻滚,颜色逐渐变浅,最终化为一种诡异却充满生机的淡粉色,杯壁的玻璃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微薄的、呼吸般律动的魔力霜花。
贝兰斯特屏住了呼吸。
没有腐败,没有变成恶臭的肉瘤,这是一种纯粹的“活性”反应。这意味着,只要有足够多、足够纯净的这类“物质”作为媒介,塞西莉亚那具早已冰冷的躯壳,或许真的能重新焕发生机,去承载那迷失的灵魂。
他的手指在实验桌的木纹上神经质地敲击着。
“成功了……”
那双红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烧瓶中的光芒,因为过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这种反应……这种纯净度……甚至比导师笔记中记载的“贤者之石”碎片还要完美!
一命换一命。
只要将那个导致了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推上祭坛,他就能把塞西莉亚的灵魂从无边死寂中拽回来。这本该是个最完美的复仇闭环。
可是……
将那个已经快被他驯化成宠物、会因为一句冷话而发抖、会为了躲避挨打而拼命做好一锅黑麦粥的“玩具”彻底撕碎。
游戏,就结束了。
他放下滴管,取下悬挂的羽毛笔,在翻开的黑色皮革笔记本上写下新的文字,笔尖刮擦纸面的声音在工坊内回荡。
“观察记录,第三十五日。
距离初次摄入‘原初之拥’已过去整整二十七天。
除了常规的毛发维护(掉毛现象很严重)、对特定光源和移动物体的本能追逐外,新采集的唾液样本同样表现出极高的魔导亲和性。
复活的前置条件似乎已经找到——需要大量的、具备生命活性的高能魔力源。然而,仪式缺乏稳定性,盲目使用当前素材进行消耗,风险不可估量。
更重要的是……暂时留着这个愚蠢的实验体,比立刻将其销毁,带来的价值要大得多。”
笔尖在纸上划出略显粗暴的沙沙声。写完最后一行,他将羽毛笔随手掷入墨水瓶,墨汁溅落在桌角。他闭上眼,双手撑在桌沿,胸膛深深地起伏了两次。
“哈……哈哈……”
压抑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推开工房的门,放轻脚步走到客厅。
壁炉的炭火只剩下一丝暗红的余温。
原本应该去刷马厩的西娅,此刻不知为何已经瘫倒在壁炉旁的那个猫窝里。
她蜷缩成一个标准的圆团,细微的呼噜声以及胸口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
她睡得四仰八叉,那件昂贵的女仆装被揉得皱巴巴的,裙摆掀起,露出大半截穿着白丝的大腿;那条银白色的尾巴甚至从裙底滑了出来,没有骨头似的搭在毯子边缘。
贝兰斯特走近,半蹲在猫窝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量着这件完美的“战利品”。
这小东西白天的乖戾和笨拙全都在梦境中卸下了防备。她的一只手搭在毯子边缘,指节不安分地抽动了一下。
“吧唧……吧唧……”
西娅的嘴唇蠕动着,像是在梦里品尝着什么绝世美味,一条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打湿了压在下面的毛呢。
“啧,睡觉都这副傻样。”
看着她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时抽动两下的白毛尖耳,他伸出食指,准备在她挺翘的鼻尖上弹一记“大记忆恢复术”的开胃菜。
指尖刚刚触碰到那一小块温软。
睡梦中的西娅感觉到了嘴边有什么东西在晃动。那股似有若无的触感,在这个饥肠辘辘的梦境里,被无限放大成了某种致命的诱惑。
梦里,她不再是那个苦命的女仆,而是变回了以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少爷。面前是一桌丰盛的宴席,正中间摆着一条巨大的、烤得金黄酥脆的……
不,不是烤鱼。
是一条巨大的、散发着奇异肉香的……极品小鱼干!
原本熟睡的西娅突然皱了皱眉,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梦吟。
“烤鱼……香料……不要夺走我的小鱼干……”
话音未落,她猛地张开嘴,一口咬住了停在她鼻尖上的那根手指。
“嘶!”
那两排并不算尖锐但十分整齐的牙齿,死死地扣合在他的指节上。锋利的小虎牙刺破了薄茧,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她粉色的唇角。
西娅非但没有松口,反而像护食的幼兽一般,喉咙里发出“呜咕”的警告声,舌尖甚至下意识地舔舐过渗出的血液,更加用力地咀嚼起来,将那根手指含得更深。
贝兰斯特僵在原地,任由手指传来阵阵刺痛与湿热的包裹感。
他低头盯着那张仍陷在梦境中的恬静睡颜,原本因为找到复活线索而泛红的眼瞳,此刻蒙上了一层如风暴过境般的阴霾,整张脸几乎黑得能滴出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