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一条老巷子里，夕阳把影子上拉得很长。
贝兰斯特站在一扇略显陈旧的橡木门前，抬手叩响了那黄铜的门环。沉闷的敲击声在巷子里回荡，但门内毫无动静。
他等待了片刻，眉头微蹙，正欲转身离开，巷口传来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一辆装满了日用品的小马车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个身材敦实的汉子，一旁坐着位腹部高高隆起的温婉妇人。那妇人梳着一头侧扎的亚麻色长发，手里还抱着几袋刚买的面粉。
“贝兰斯特？！”驾车的汉子勒住马，满脸惊喜，“我就说那匹拴在旅店门口的马看着眼熟！真的是你！”
“乔治。”贝兰斯特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上前帮着扶在那位孕妇下车，“好久不见。”
屋内很快便有了暖意。壁炉里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驱散了秋夜初降的凉气。
名为玛莎的妇人挺着大肚子，动作却依然麻利，端来了刚烤好的燕麦饼干和热气腾腾的苹果酒，随后便微笑着退到了里屋，留给两个男人叙旧的空间。
“所以，这就是你上次信里说的‘大事’？”贝兰斯特喝了一口温热的果酒，指了指里屋的方向。
“是啊。”乔治靠在椅背上，脸上洋溢着一种只有即将为人父者才有的傻气笑容，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我是过够了。这几年攒的佣金也够我们在乡下买块地，盖个小屋，再养几头奶牛……等孩子出生了，我就教他种地，或者打猎，反正绝不让他再摸剑。”
他描绘着未来的蓝图，眼里闪烁着光，那是对平静生活的绝对向往。
贝兰斯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陶杯，浑浊的酒液在杯壁上旋转出小小的漩涡。
那漩涡深处，倒映着他自己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与希望的生活，离他是如此遥远，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复仇”的毛玻璃。
“那你呢？”乔治忽然转过头，收敛了笑容，“还是一个人在那片该死的林子里晃荡？那个什么……‘复活’的事，还在坚持？”
贝兰斯特的手指顿了一下，“还没什么打算。”
“唉……”乔治长长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我说老兄，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死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你看看你现在，像个幽灵一样，除了杀人和炼金，你还剩下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那是他为了装点门面特意买来的一些二手书。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念道：
“‘当一个人凝视深渊的时候，他往往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把能斩断锁链的剑。而真正的勇者，不是跳进深渊，而是在深渊边上种出一朵花来。’”
念完，他合上书，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这可是大哲学家苏格拉底·佩恩·沃梅索果说的。
我觉得挺适合你的。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找个伴了？哪怕不是贵族小姐，找个踏实肯干的村姑也好啊。”
贝兰斯特看着老友那副蹩脚的哲学家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什么时候我们的‘铁斧乔治’也开始读这种酸溜溜的东西了？”
“嘿！人总是要变通的嘛！”乔治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总不能一辈子当个只会砍人的莽夫。听我的，兄弟，别把自己逼太紧了。那个什么‘复活’……若是真的那是神迹，若是假的……那就是个把你拖垮的泥潭。”
“……我会考虑的。”贝兰斯特低声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看了一眼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色，“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村里还有人在等我。”
“行，我也就不留你了。等你哪天想通了，随时来找我喝酒！”
乔治一直把他送到了巷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贝兰斯特走在热闹的街道上，耳边还回响着乔治的话。
种出一朵花来么？
他下意识地摸了**口那个装着塞西莉亚画像的怀表，那里依然冰冷坚硬。
当他回到旅店门口时，查克拉村的村民们已经在那边等候了。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喜色，看来这次的货物卖了个好价钱。
“霍克大人！您回来啦！”巴德尔村长迎了上来，“这次多亏了您，行会给的价格比往年高了两成！我们正准备回去呢。”
贝兰斯特微笑着点了点头，视线越过人群，看向那个角落里的货板车。
那里……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蜷缩在那里的那个小小的、裹着斗篷的身影，不见了。
连带着消失的，还有他故意留在那里的那个装着金欧瑞的钱袋。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离，只剩下那辆空荡荡的板车，像一个黑洞，无声地嘲笑着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与温情。
甚至连车上的干草都没有太多的凌乱，说明她是多么迫不及待、多么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那里。
贝兰斯特脸上的微笑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慢慢地、一点点地冻结在嘴角。
他那双红色的眼瞳里，刚刚被友情点燃的一点微弱火光，瞬间被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黑暗所吞噬。
“霍克大人？您怎么了？”村长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的那个……仆人呢？”
“没什么。”
贝兰斯特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让巴德尔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的手指搭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出“格格”的轻响。
“只是……有只不听话的小猫，趁主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玩了。”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条通往镇外的黑暗道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这么喜欢玩捉迷藏……那就让我们好好玩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