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铁敲击在艾德兰旻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雇来的马车虽然简陋颠簸，却因承载着“回家”的希望而变得不再难以忍受。
西娅——不，此刻在她的认知里，她即将变回尊贵的希昂·冯·克索伦少爷——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指在那袋沉甸甸的金欧瑞上欢快地跳跃。
“只要进了这扇门，见到了父亲……甚至是那个讨厌的大哥，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甚至开始在脑海中编排起报复贝兰斯特的一百种酷刑。要把他关进装满老鼠的笼子里？还是剥光了吊在城门口示众？或者……把他变成真正的太监送进宫里？
马车终于停在了那座宏伟的黑色铁艺大门前。熟悉的克索伦家族狼头徽章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曾经无数次让她感到压抑的宅邸，此刻却成了最渴望的避风港。
“到了，小姐。”
车夫粗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幻想。
西娅跳下马车，付了车资，并没有在意对方贪婪的眼神。她整理了一下那件用来遮掩身形的大斗篷，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眼前这座巍峨的府邸。
她整理了一下那件虽然昂贵却有些皱巴巴的女仆装，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地走向大门。
“站住！什么人？这里是公爵府，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还没等到门口，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就交叉长戟，拦住了她的去路。那轻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闯入狮群领地的野兔。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西娅下意识地想要摆出平日里的架子，但发出的声音却是软糯娇柔的女声，“我是……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见公爵大人！或者让吉尔伯特管家出来！”
“哈？哪来的疯丫头？”其中一个卫兵嗤笑一声，“穿着这种不正经的衣服，还想见公爵大人？我看你是哪个红灯区跑出来的吧？快滚！别弄脏了公爵府的地！”
“你！”西娅气得浑身发抖，正想搬出自己的身份，但转念一想，自己这副样子说出来恐怕会被当成彻底的疯子。
“我有信物！我有证据！”她急切地去摸口袋，想找那个占卜师给的黑色包裹，却发现那个东西被她落在林中小屋了。
“去去去！少在这胡搅蛮缠！”卫兵不耐烦地推搡了她一把。
西娅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大门后的花园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丝绸摩擦的沙沙声。
“外面在吵什么？不知道公爵喜欢清静吗？”
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女声响起。
卫兵们立刻收起了那副兵痞模样，恭敬地立正行礼：“夫人！”
贝蒂娅·冯·克索伦，那位即便在家里也时刻保持着高贵仪态的公爵夫人，在几名侍女和老管家吉尔伯特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西娅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眼中瞬间迸发出希冀的光芒。虽然她是个名义上的母亲，但总比这两个看门的狗眼要有见识！
“母……夫人！是我！”
她不顾一切地冲到铁门前，双手抓住冰冷的栏杆，那双异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急切。
贝蒂娅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门外。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触及那张脸——那张银发异瞳、清纯中透着妩媚的脸庞时，原本的高傲瞬间冻结，随后碎裂成一种无法掩饰的、刻骨的厌恶与憎恨。
她手中的折扇猛地合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那双总是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娅，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带着瘟疫的老鼠。
像。太像了。
那张脸，和那个即便死了几年、却依旧霸占着丈夫内心的贱人伊莉莎，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种下贱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贝蒂娅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她指着门外的西娅，手指都在发抖，“是谁把她放进来的？！”
“把她给我赶走！不……给我打！用棍子把她的腿打断！让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出现在我面前！”
“夫人？”卫兵们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一向端庄的夫人发这么大的火。
“还需要我说第二遍吗？！”贝蒂娅咆哮道。
卫兵们不敢怠慢，立刻调转长戟的木柄，就要朝西娅身上招呼。
西娅呆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一见面就要……
“住手。”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管家吉尔伯特上前一步，挡在了卫兵和铁门之间。他那双总是半垂着的浑浊眼眸，此刻深深地看了一眼门外的少女。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看透了岁月沧桑后的、复杂的悲悯。
“吉尔伯特！你敢违抗我？！”贝蒂娅怒视着他。
“夫人息怒。”吉尔伯特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大公主殿下刚刚颁布了‘仁政令’，严禁贵族私自虐杀平民。如今是非常时期，若是此时在府门口动了刑，被那些盯着公爵大人的政敌看了去，恐怕会对家族不利。”
他没有提伊莉莎，也没有提希昂，只是搬出了最让贝蒂娅忌惮的政治风险。
“仁政令？”贝蒂娅冷笑一声，“那个女人……连这种乞丐都要管？”
但她终究还是有所顾忌。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口剧烈的起伏，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贵妇姿态。
“既然是那样……那就把这脏东西给我扔远点。”她转过身，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用手帕捂住口鼻，“别让她的脏血溅到门槛上。晦气！”
说完，她在侍女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宅邸深处。
“夫……夫人……”
西娅的手指无力地从栏杆上滑落。那扇代表着回家的大门，在她面前无情地轰然关闭。
“走吧，姑娘。”
隔着铁门，吉尔伯特看着她，声音很轻。
“这里没有你的家人。有些门，一旦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了。”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目光仿佛透过了这具皮囊，看到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零落成泥的灵魂。然后，他也转身，脚步蹒跚地跟上了夫人的背影。
卫兵们虽然没动手，却也没好气地挥舞着长戟驱赶。
“快滚！没听见夫人的话吗？再不滚就把你当流浪狗打死！”
西娅踉跄着后退，直到退到街道的阴影里。
周围路过的行人开始指指点点，发出窃窃私语。
她看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宅邸，看着那个曾经属于她的世界，在那扇冰冷的铁门后渐渐远去。
原来……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