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买生命科学？”
圣子挑挑眉，看着面前的平田好宏，再次确认道。
“没错。”平田好宏确认。
圣子笑了起来：“你既然认为生命科学的直销模式存在重大问题，那为什么不去起诉，反而还要收购生命科学呢？”
“生命科学的直销模式确实存在着严重的问题，”平田好宏道，“但严重并不意味着不可控，只是不过，现在为生命科学掌舵的那个人，也就是山神小姐您，不想去控制罢了。”
“为什么这么说？”圣子好奇地问。
“只说商业逻辑，我认为直销模式是成立的，”平田好宏解释道，“让顾客个人成为了中间商的一环而已，中间商从上游往下游买东西，然后抽取利润，这与大部分商业模式并无区别。但常规的商业模式中，商家只会想要尽可能缩短，从工厂到终端消费者之间的中间商链条，而您却在故意拉长这根链条，给予拉人头，发展下线的会员更多的奖励反馈，让他们叠床架屋，把从工厂到消费者之间的链条搞成一个错综复杂的金字塔。”
“如果您想的话，不说别的，只需要把拉人头，发展下线的数量与销量挂钩，比如月销量达到某个数字才允许发展几个下线，这种情况立刻就会得到遏制。然而您并没有这么做，因为您根本不指望这些商品能够真正卖到消费者手中。您想要的只是这些会员可以帮您大量囤货，把营收拉到极其可怕的高度。所以，您甚至把她们囤货的预付款都取消了，只需要支付一个极其低廉，几乎相当于走个形式的保证金。”
圣子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只是又道：“可是这还是无法解释你为什么又想要并购生命科学？明明你上次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
说到上次拒绝圣子提出的以一百二十亿的价格把生命科学打包卖给自己的提议，平田好宏不由露出了苦笑：“山神小姐，您或许还不清楚，自从从您这里回去之后，MAGX，DHC，若本制药等等竞争对手都开始着手准备在本公司内使用山神直销模式了。我虽然认为这种模式存在着重大问题，但并不能改变这种模式也存在着相当强大的渗透力，一个家庭中只要有一个人是X公司的会员，那她的父母，子女，亲戚，朋友，甚至社区邻居……在想要购买磁疗饰品时就有极大概率会首先考虑X公司的产品。”
“这是一针有毒的兴奋剂，当同一条赛道上的竞争对手们都开始使用兴奋剂的时候，法藤唯一的选择也就是给自己也来一针了，否则的话，我们连继续呆在赛道上的机会都没有。市场会被全部瓜分，然后我们就会逐渐被赶出去……”
圣子听完，也是感叹了一句：“唉，保健品市场的竞争真是太野蛮了！大环境真是太差了。”
平田好宏听到这话，表情不禁有点难绷。
保健品市场为什么这么野蛮你心里没点数吗？
当初是谁做的山寨的山寨？
谁的员工打了我？
今天又是谁搞出了这种直销模式？
谁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这大环境到底是谁搞坏的呀？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不过，虽然心里在吐槽，但今天自己终究是有求于人，平田好宏不得不又说了些好话：
“排除掉虚假的营收之后，生命科学几乎全都是优点，排名第一的市场占有率，高端的品牌认知，还有近藤真彦，尾崎丰，小泉今日子，小猫俱乐部这样要名气有名气，要流量有流量的签约代言人……哦，我听说生命科学的负债率还非常低。”
生命科学的负债率确实很低，目前只有欠小川信用金库和三井住友银行的十五亿日元贷款。
这一方面是因为生命科学连续两次融资，间隔时间很短，所以圣子并不缺现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圣子不像泡沫经济时代突然一飞冲天的日本人一样，喜欢公账支付各种奢侈的享受，用公司的名义买豪车，买别墅，买名表，投资艺术品，环球旅行，甚至招上门女郎……
她做生命科学的终极目的就是把公司卖掉，所以她绝不会把资产负债率搞得太难看，就好像没有店主会把自己货架上的商品故意抹上污泥一样，那样会影响销售的。
但面对上门的买家，圣子却又笑着说道：“可是，你为什么能够确定我会把生命科学卖给你呢？虽然我上次确实问过你，但那又不是什么必须遵守的承诺。”
“我当然无法确定。”
平田好宏摊开手道：
“但我敢说，卖给我会是您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圣子问。
“您卖给别人或许也能够卖出一个好价钱，但其他人接手之后，最有可能的结果大概就是巨额的坏账计提，导致公司业绩爆雷，接手人猝不及防，无法应对危机，最后破产清算。虽然到时候，公司是死是活已经与您无关了，但是这毕竟是您任上埋下的雷，公司破产对您的名声也不好。”
平田好宏指指自己的鼻子，继续道。
“但是我已经对生命科学的优势与隐患都比较清楚了，我也愿意花费时间与金钱慢慢拆掉那颗雷。把生命科学卖给我，不会让您少赚钱，还能让生命科学活下来，这对于您来说是有益无害的事情。您为什么不做呢？”
“拆掉那颗雷？你倒是对自己有信心？”圣子笑了起来。
“被局势逼到这种地步罢了，什么都得试一试。”平田好宏苦笑道，“哪怕是当个拆弹专家。”
“行吧，你的意思我会考虑的。”
圣子话语间已经准备送客了，平田好宏却又开口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平田好宏尴尬地搓着手，“我愿意用不比别人少的价格买下生命科学，但是，但是我手上的钱可能不太够……”
“啊？”圣子一愣，“钱不够你不去银行借，你和我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和银行借了，但还是不太够，可能需要欠一些，或者分期付款……”
“哈？没钱你来跟我谈收购？”
圣子差点被气笑了，她卖公司就是为了钱，拿不到钱，那还谈什么？尤其是在明知道生命科学会爆雷的情况下，万一以后生命科学爆雷，平田好宏以此为借口直接把账赖了呢？
那圣子找谁说理去？
不管找谁都会说自己活该的吧？
圣子正要让人把平田好宏赶出去，办公室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像是一个男人在大吵大嚷，说着骗子公司，让谁出去，给他一个说法之类的话，半晌都没有停歇。
“外面怎么回事？”圣子把幸子叫了进来问道。
幸子看看好奇的平田好宏，感觉涉及自家高管，不适合当着外人的面直接说，于是弯下腰凑到圣子耳边小声解释了起来。
原来，来闹事的人是美登里的男朋友，就是那个不知名画家。
美登里似乎因为什么事情和他分手了，他十分愤怒，认为是美登里现在工作的这家公司破坏了他们感情，于是就来公司闹了起来。
圣子不理解这种人的脑回路，她皱了皱眉，吩咐道：“去地推部门那边找个人处理一下。”
圣子的意思只是让这人不要再扰乱公司秩序了，地推那边的雅库扎们肯定也能理解。
“哦。”幸子领命而去。
从刚才开始，平田好宏就在猜度生命科学出什么事情了，难道又是某个被生命科学骗到家破人亡的受害者来讨说法了？但那个助理鬼鬼祟祟的窃窃私语之后，圣子一句“处理一下”，顿时就让平田好宏激灵了一下，他顿时想起了圣子的背景，于是各种可怕的念头便生了出来，什么灭口啦，什么灌水泥啦，什么沉大海啦，什么灌了水泥再沉大海啦……
片刻之后，伴随着“啊……”一声惨叫，外面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平田好宏顿时汗毛都竖了起来。
灭口也不是这么灭的吧？
你们直接就在办公室解决的吗？
不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吗？
不要找一个荒郊野岭吗？
警察也不来管管的吗？
浦和也太暗无天日了吧？
暗无天日呐，暗无天日！
圣子沉吟着没有说话，美登里的男朋友这一打岔，却让圣子从刚才的气笑中冷静了下来，认真思考起了自己面对的主要矛盾。
生命科学需不需要卖？
需要。
需要什么时候卖？
越早越好。
平田好宏算不算好买家？
算。
能不能卖出理想的价位？
这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
平田好宏看着圣子手指敲着桌子，半晌没有说话，怀疑对方是不是想连自己这个“知情者”一起干掉，刚才自己是不是太嚣张了？会不会已经得罪了这位极道大小姐？
“那个，山神小姐……”满手是汗的平田好宏撑着椅子扶手，想要站起身来。
“收购的事情，”圣子一开口，把平田好宏吓得又坐了回去，“我会帮你的。”
“啊？”平田好宏没听明白。
“我会帮你收购生命科学的。”圣子又重复了一遍。
“嗯……”
这是什么意思？平田好宏感觉自己刚才都差不多被拒绝了，怎么突然峰回路转了？难道是极道片中说过的“要么变成死人，要么变成自己人”？
这是在释放善意邀请自己变成自己人？
自己拒绝变成自己人，就要变成死人了吗？
“但是有个前提……”仿佛是在验证平田好宏的想法，圣子又开口道。
“嗨！您放心！今后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平田好宏立刻挺起胸膛，大声保证道，就像个能开军舰的海军下士。
啊？被打断的圣子愣了一下，能够收购生命科学这么开心，激动的吗？
虽然能理解对方的心情吧，但事情还是要说完的，圣子继续道：“嗯，我的意思是需要你配合……”
“嗨！我都明白！”平田好宏再次大声道。
你明白个屁！
被打断了两次的圣子很不爽。
我话都还没说完呢！
你明白个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