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工的惨叫声还没落地，营区的木栅栏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不是监工的皮靴踹门的声音，是某种沉重的、带着腥气的东西撞上来的闷响。凯握着计数鞭的手猛地一紧，鞭梢的蓝光在颤抖——这声音他听过一次，去年冬天，庄园的仓库被发狂的野猪撞破时，就是这样的动静。
但这次的动静更大，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木栅栏像被掰断的树枝般裂开一道口子，暗紫色的暗影顺着裂口涌进来，像活着的潮水，所过之处，稻草堆瞬间冻结成灰黑色的硬块。
“魔……魔族！”有奴隶发出惊恐的尖叫，瘫坐在地上。
凯的后背猛地绷紧。他在贵族少爷的画册里见过魔族的样子：尖牙、利爪、浑身淌着能腐蚀石头的粘液，是“吞噬一切的恶鬼”。可此刻涌进来的暗影里，他看见的不是画册里的狰狞，而是一群穿着破烂皮甲的身影，手里的武器是磨尖的骨头和生锈的铁矛，动作踉跄，像是在拼命逃窜。
“快！堵住缺口！”赶来的监工头嘶吼着，手里的魔导杖亮起刺眼的白光，“【圣光弹】！给我轰！”
白光炸响在暗影里，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冲在最前面的魔族应声倒下，身体在白光中迅速融化，留下一滩冒着白烟的黑水。但更多的魔族踩着同伴的尸体涌进来，他们的嘶吼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绝望的嘶哑，像被逼到悬崖的野兽。
凯突然想起李铁柱的眼睛。刚才那个农夫临死前的眼神，和这些魔族此刻的眼神，竟有几分相似——都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绝境。
“编号734！发什么呆！”一个监工发现了站在原地的凯，挥着鞭子就抽过来，“给我上！杀一个魔族，赏半块麦饼！”
鞭子带着风声扫向凯的脸。他下意识地侧身躲开，计数鞭在手里一转，鞭梢的蓝光“啪”地抽在监工的手腕上。监工痛呼一声，魔导杖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凯第一次主动打人。他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却死死攥着鞭子——不是为了那半块麦饼，是因为刚才那监工的眼睛，像看死物一样看着那些魔族，也像看死物一样看着他。
“反了！反了！”监工头怒吼着，指挥其他监工朝凯围过来。他们的魔导器纷纷亮起，有喷射火焰的，有缠绕藤蔓的，蓝光绿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要把他网住的罗网。
凯猛地后退，后背撞到了石墙。石壁上的刻痕硌得他生疼，那些密密麻麻的印记，突然像活了过来，在他眼前闪过——321号的笑，阿木的织布机碎片，李铁柱最后说出的名字。
“我叫凯。”他低声说，像是在提醒自己。
就在这时，一道暗影猛地从侧面扑来，带着浓烈的腥气。凯下意识地挥出计数鞭，鞭梢的蓝光缠住了那道黑影的腿。黑影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尖耳，灰皮肤，嘴角确实有尖牙，但眼睛很大，此刻正惊恐地瞪着他，像只被抓住的幼兽。
是个魔族小兵，看起来比凯大不了几岁，胳膊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红色的血正往外涌。他的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黑面包，面包上还沾着草屑。
“别……别杀我……”小兵的声音发颤，用生硬的人族话说，“我……我不想打仗……”
凯的鞭子停在半空。他看见小兵的伤口在冒烟，不是被圣光灼伤的白烟，是某种黑色的能量在啃噬皮肉——和刚才栅栏外冻结稻草的能量一样，这能量连魔族自己都在伤害。
“【暗影冲击】！”监工头的怒吼打断了凯的迟疑。一道粗壮的暗紫色能量束朝着他和魔族小兵扫过来，所过之处，石墙上的刻痕被硬生生抹去一层，留下焦黑的沟壑。
凯几乎是本能地拽了魔族小兵一把。两人滚到一旁，能量束擦着凯的后背过去，烫得他伤疤一阵剧痛。他听见小兵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转头看见对方的肩膀被能量束扫中，皮甲像纸一样裂开，露出里面烧得焦黑的肉。
“跑！”凯低喝一声，拽着小兵往营区深处冲。那里堆放着打磨好的炽铁锭，是他们刚才干活的地方，铁锭堆得像座小山，或许能挡住那些能量束。
魔族小兵踉跄着跟上，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听起来像在哭。凯没空细听，他的耳朵里全是监工的喊叫、魔族的嘶吼、还有能量碰撞的炸响。计数鞭在他手里甩得虎虎生风，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劈开涌过来的暗影和圣光——他发现这鞭子的蓝光竟能短暂抵消两种能量，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在混乱中劈出一条路。
“这边！”小兵突然拉了凯一把，指着炽铁锭堆后面的一个窄缝。那是堆放废料的地方，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只能看见隐约的光。
两人钻进窄缝，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炽铁锭。外面的打斗声隔着铁锭传进来，变得沉闷而遥远。凯靠着铁锭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后背的伤疤疼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魔族小兵蜷缩在角落里，用一块破布捂着肩膀的伤口，身体还在发抖。他看了凯一眼，突然把手里的黑面包递过来，面包上的草屑掉了凯一身。
“给……你吃……”小兵的声音还有点抖，“你们……人族……也饿吗？”
凯愣住了。他以为魔族都是靠吞噬活的，像画册里画的那样，生吃人肉。可这小兵递过来的面包，和他在奴隶营里分到的一样干硬，甚至更粗糙。
“你们为什么要打过来？”凯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剌得嗓子生疼。
小兵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铁屑：“领主说……人界有粮食……不打过来……我们会饿死……”他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可我不想打……我想回家……我娘还在等着我……”
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想起李铁柱说的“小麦还在等我”，想起阿木说的“天上的星星是麦种”。原来不管是人族还是魔族，想的都是一样的事——活着，回家，见到等自己的人。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炽铁锭堆剧烈晃动起来，落下无数铁屑。凯和小兵同时抬头，看见窄缝外的暗影突然变得浓稠，像墨汁一样翻滚，紧接着是监工们惊恐的尖叫：“是高阶魔族！快跑！”
“是血牙领主的人！”小兵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们……他们会连我们一起杀的！”
凯握紧了手里的计数鞭。他不知道血牙领主是谁，但他能听出小兵声音里的恐惧。窄缝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沉重的铠甲撞击声，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比监工头的【暗影冲击】可怕十倍。
“你叫什么名字？”凯突然问。
小兵愣了一下，咬着嘴唇说：“骨……他们都叫我骨。”
“我叫凯。”凯站起身，将计数鞭横在身前，蓝光在黑暗里跳动得格外明亮，“跟着我，或许能活。”
骨看着凯后背那道狰狞的“贱”字烙印，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鞭子，突然点点头，捡起地上一根磨尖的铁条，紧紧握在手里。
窄缝的入口被阴影笼罩，一双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眼睛出现在那里，像两盏来自地狱的灯笼。
“找到两个漏网之鱼。”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人族的奴隶，还有魔族的逃兵——正好，够塞牙缝了。”
凯没有后退。他想起了李铁柱死在他怀里的重量，想起了阿木的羊皮纸，想起了骨递过来的黑面包。后背的烙印又开始疼了，这一次，疼里燃起了一团火。
他挥出计数鞭，蓝光撕裂黑暗，朝着那双燃烧的眼睛抽了过去。
“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打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