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身影佝偻着,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鲨鱼牙齿的硬木手杖,缓缓从台阶上走下来。来人是个极其年迈的老水手,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干涸的海床沟壑,皮肤是酱褐色的,布满了被海风和烈日刻下的痕迹。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被一块磨得发亮的黑色皮罩盖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换成了一根黝黑发亮、雕刻着海浪纹路的硬木假肢,随着走动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船长服,虽然破旧,却浆洗得笔挺。嘴里叼着一个巨大的、造型奇特的石楠根烟斗,烟雾缭绕,散发出一种辛辣刺鼻、混合着草药和海盐的奇特味道。
老水手走到光亮处,仅剩的那只独眼,如同经历过无数风暴洗礼的礁石,锐利而沧桑,缓缓扫过紧张的众人,最后落在那块渗出绿液的帆布上。
“老……老巴克?”汉克船长看清来人,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复杂的敬意,“您老怎么来了?”
“哼,”被称作老巴克的老水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像破旧风箱,“听说你要去‘死寂漩涡’送死?还带着这群雏儿?”他的独眼扫过江梓、海厄尔和桑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最后在索兰娅沉静的蓝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微一动。
“巴克老爹,”韦恩似乎也认识这位老人,语气带着罕见的尊重,但手中的巨剑并未放下,“这鬼东西……”
“我知道是什么。”老巴克打断了韦恩,他拄着手杖,笃笃地走到那蠕动的帆布前几尺远停下,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那片不断扩大的湿痕。“‘腐海之息’的幼体……或者说,‘深黯之潮’放出来的猎犬。”他吐出一口浓烟,辛辣的味道似乎让那片帆布下的蠕动都停滞了一下。
“腐海之息?”桑尼法师失声惊呼,“《深渊异闻录》里提到的、能吞噬生命与魔力的活体瘟疫?!那……那不是传说吗?”
“传说?”老巴克嗤笑一声,独眼里满是嘲弄和深沉的悲凉,“四十年前,‘海妖号’三百七十二条人命,连船带人,在‘叹息礁’外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海面上留下大片绿油油的粘液和……这种黑色的绒毛!老子这条腿,就是在那次搜救里,为了砍断一条缠住大副的粘液触须,被船舵绞碎的!”他用硬木假肢重重顿了一下舱板,发出沉闷的回响。
底舱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老巴克烟斗里丝丝缕缕的烟气。四十年前的惨剧,如同幽灵般随着老巴克的话语降临在这狭小的空间。
“它们怕什么?”索兰娅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底舱入口,蓝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静静地看着老巴克。
老巴克独眼转向她,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仿佛在确认什么。他吸了口烟,缓缓道:“怕两样东西。极致的‘静’,和极致的‘净’。”他指了指桑尼手中的声波干扰器和星尘沙,“你们这小玩意儿,弄出的动静,在它们听来就像开饭的钟声!只会让它们更兴奋!”
桑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那怎么办?”海厄尔声音发紧,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面对沉船粘液时都没有的恐惧。
“怎么办?”老巴克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狰狞,“它们喜欢动静?那就给它们点更大的‘乐子’!”他忽然将手中的鲨鱼牙手杖高高举起,然后,用一种与他苍老身躯不符的、洪亮得如同海螺号角般的嗓音,猛地吼唱起来!
那并非任何已知的语言,而是一种苍凉、雄浑、带着古老韵律的调子!音调起伏极大,时而低沉如深海暗涌,时而高亢如撕裂风暴!歌词模糊不清,却蕴含着一种原始而蛮横的力量感,仿佛在召唤海神的愤怒,又像是在震慑深渊的恶灵!
“呜——噜噜——哈依——呀——嘿!!!”
奇异的船歌在密闭的底舱轰然炸响!声音撞在舱壁上,形成强烈的共鸣!那堆蠕动的帆布瞬间如同被滚油泼中,剧烈地抽搐、翻滚起来!覆盖其上的幽绿粘液疯狂沸腾、汽化!无数细微的、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嘶鸣声从帆布下爆发出来!几根细长的、顶端带着吸盘的惨白色半透明触须猛地从帆布缝隙中刺出,在空中痛苦地扭动、挥舞!
“就是现在!火!!”老巴克歌声不停,独眼怒睁,爆喝一声!
早已准备好的虾米和泥鳅立刻将火把狠狠捅向那翻滚的帆布!韦恩的巨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横扫而过!
“轰!” “嗤啦——!”
火焰瞬间吞没了帆布和里面扭动的怪物!恶臭的黑烟混合着焦糊的蛋白质气味冲天而起!那尖锐的嘶鸣在火焰和古老船歌的双重冲击下迅速衰减、消失。
歌声戛然而止。
底舱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众人粗重的喘息,以及地上那一小滩正在被火焰迅速烧成焦炭的、混合着粘液和触须残骸的污迹。
老巴克拄着手杖,微微喘息,额角渗出汗珠。他独眼扫过地上那点残骸,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索兰娅身上,眼神复杂。
“这只是个开始,丫头。”他的声音恢复了嘶哑低沉,带着看透世事的疲惫,“‘腐海之息’是杀不尽的。它们会记住船的气息,会追上来。‘浪花号’……已经被标记了。”他顿了顿,叼着烟斗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模糊了他沧桑的面容。
“想要活着穿过那片被诅咒的海域,”老巴克的独眼透过烟雾,锐利地刺向索兰娅,“你们需要一个真正了解那片‘坟场’,知道怎么在‘海神’和‘深黯’之间跳舞的……‘引魂人’。”
他转过身,硬木假肢“笃、笃”地敲击着舱板,朝着通往甲板的台阶走去,苍老而带着奇异力量的声音在昏暗的底舱回荡:
“而我,就是珍珠湾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引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