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镜面的另一侧

作者:超宇宙河童 更新时间:2025/7/10 22:28:20 字数:9079

(1)

五分钟后。

“疼疼疼疼疼疼疼……”

安珀捂着脑袋,像虾米一样痛苦地蜷缩在镜面地板上。那顶镶着金边的圣骑士头盔从她头上滚落,一路叮当作响,最后停在几米外的角落里。她刚才撞上的那面镜子只裂开了几道细纹,幽蓝色的光芒沿着裂口缓缓流动,几片被撞掉的碎屑很快又重新长了回来。

“所以刚才都跟你说了……”艾瑟瑞尔从后面赶上来,无奈地摇摇头,“这镜子里魔力都结成块了,再撞小心把龙角撞断。不过倒也好……”

他把法杖尖端靠到镜子的裂痕处,将魔力注了进去。魔力瞬间接入迷宫内部,沿着镜面之间的边缘迅速扩散。与此同时,一道淡蓝色的光也在空中勾画起来。没过多久,一张由奥术魔力组成的地图就成型了。

“魔力传导性这么好,地图倒是好画。”他感受着法杖传回的反馈,画完了最后一笔。

安珀从地上爬起来,也看向那张地图。外围的道路确实复杂,可越靠近中央,结构反而越简单。等到了符文大厅周边,就只剩下横平竖直的通道了。几条方形走廊一层套着一层,像是有人拿尺子在地图上画了几个越来越小的方框,最后螺旋着接入符文大厅的门口。岔路倒是也有,但很少,而且短得不像话。

“这也太耿直了吧。”安珀揉着脑袋说,“这也叫迷宫吗?”

“大概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人迷路的。”艾瑟瑞尔用法杖点了点那几圈走廊,“是后人改造的吧。能绕这么久进入内层的人,有地图的估计也不在少数。所以还不如让他们多绕几圈,浪费些体力。”

“嘛,倒也是。”安珀一边捡起头盔扣好,一边说道,“用现代魔法,画张地图可比以前简单多了。”

两人继续往前。越靠近符文大厅,通道越狭窄。安珀略微走在前面,把艾瑟瑞尔挡在自己身后,一只手提着页锤,目光不断扫过左右两侧的镜子。每当某处传来轻微的震动,或者空间结构发出细碎的嗡鸣,她都会下意识停一下。

“再往前就是第一圈了。”艾瑟瑞尔说,“前面就没人探索过了,得做好战斗准备。”

“嗯。”安珀一边答应,一边召出圣光护盾,“那你别走太远,要是碰到魔物,赶紧叫我一声。”

两人拐进第一条方形走廊。前方笔直延伸出去几十米,尽头才有一个直角转弯。脚步声落在光滑的地面上,被两侧镜面反复弹回来,听起来像是还有另外几个人正跟在他们身后。安珀惊得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什么都没有,才继续往前。

两人沿着第一条边走了大半,地图上的位置也在缓慢向前移动。眼看前方那个直角拐角已经越来越近,安珀稍稍松了口气。她回头看向艾瑟瑞尔,却发现他正不停擦着法杖尖端的水晶。

“艾瑟瑞尔?”安珀问,“怎么了?”

“好奇怪。”他回答道,“从进入这条道就开始了。你看。”

安珀这才发现,空气里那张地图已经开始发虚,颜色也黯淡了许多。代表两个人位置的光点一闪一闪的,时不时还会整个消失。不管艾瑟瑞尔怎么擦,地图都没有恢复原状。

“而且,你觉没觉得……”艾瑟瑞尔终于放弃了,停下手里的动作,“空气里有股……酸味?”

安珀嗅了嗅,然后僵在原地。她确实闻到了,但那不是酸味,而是某种更加刺激的腐蚀气味。那股味道,她闻过一次。

空气里的异味越来越重,四周也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黑色,明显得已经能找到源头。安珀看向自己左边的那面镜子,自己的影像已经看不清楚了。镜面正在向外渗出某种黑色的气体,表面也逐渐出现了被腐蚀的痕迹。某些记忆开始在她脑海里复苏。

“跑!”她猛地一转身,伸手拉向艾瑟瑞尔。可还没等她迈出第一步,一声尖锐的气体喷出声便响了起来!

嗤——她左边那面镜子上骤然多出一个洞!洞里喷出一股浓重的黑雾,瞬间将两人笼罩其中。艾瑟瑞尔的法杖骤然抖了一下,整张地图砰地碎成光屑。紧接着,镜面上又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更多黑雾顺着孔洞喷了出来!

“什——”艾瑟瑞尔还没来得及惊叫,就被安珀强拽着拉进了旁边的岔路。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回头往刚才那条走廊里看了一眼,随即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

从那面喷着黑雾的镜子里挤了出来的,是一个庞大而臃肿的身影。那身躯仿佛由腐败的内脏和凝固的沥青捏合而成,肥硕得几乎填满了整条通道。两腮前挂着两个球状腺体,正源源不断地向周围释放着那股摧毁了艾瑟瑞尔法阵的黑雾。它的复眼在走廊里来回转了几圈,仿佛在寻找刚才声音的来源,随后朝着两人的反方向爬去。

艾瑟瑞尔看着它的背影,刚想和安珀说些什么,可当他看到安珀的脸时,又立刻说不出话了。她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右手死死捂住嘴巴,喉咙也在不断抽动。当她看到那对腺体的时候,视野中早就不是镜面迷宫了。猎龙人腰间的黑雾、残破的光之树、失控的龙躯,一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恐惑恶魔……在这里……

怎么可能!

“呕——!!!”

安珀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她再也控制不住,整个人重重跪倒在镜面上,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搅出来。心跳也骤然加快,耳边只剩下血液一下下撞击鼓膜的闷响。她的眼前开始模糊起来,最后成了一片黑暗。

(2)

恐惑恶魔在走廊里慢吞吞地爬了一会儿,随后钻进另一面镜子,消失不见。艾瑟瑞尔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来一点,左手也从法杖上挪开。

“那东西真有那么恶心吗?”他说,“你刚才吐那么大声,它居然都没发现咱们。”

“我……见过那东西。不,应该说,只见过那对腺体。”安珀的脸色稍微缓过来一些。她抹掉嘴角的痕迹,撑着地板站起身,“那东西……是虚空。”

“虚空?在这么靠南的地方?”艾瑟瑞尔走回长廊,刚迈出去两步,就被残留的黑雾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不知道……”安珀也跟了上来,“魔物潮确实打到过这里,可那家伙怎么会一直活到现在?”

她抬起手,随手扔出一发圣光冲击。光球钻进黑雾,只飞出去几米,边缘便开始迅速融化,最后像掉进热水里的方糖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果然。不管奥术还是圣光,只要碰到这东西,都会被吃掉。”

“偏偏还是这种鬼地方。”艾瑟瑞尔敲了敲身旁的镜子,“它随时都能传送过来,连距离都拉不开。”

他说着,又低头看向法杖顶端,动作突然停住了。

“安珀?”

“嗯?”

“你说它连奥术都能吃……”艾瑟瑞尔盯着杖头的水晶,“那水晶里的魔力呢?”

嘭嚓!安珀还没来得及回答,杖头突然炸开一片细密的裂纹。水晶内部原本缓慢流动的蓝光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顺着裂口一闪,随即黯淡下去。

“什、什么?!”

“跑!”安珀一把攥住艾瑟瑞尔的小臂,拖着他朝走廊深处冲去。“去符文大厅!那里地方大,至少还有机会躲开黑雾!”

“喂,你脚步这么响,是怕那胖苍蝇找不到我们吗!”艾瑟瑞尔回头看了一眼恐惑恶魔留下的黏液,“我现在除了当靶子什么都——”

“没事,有这个呢!”安珀头也不回地晃了晃手里的页锤。

两人刚刚左转,前方十几面镜子便同时渗出黑色雾气。虚空很快铺满走廊,贴上安珀裸露的脸颊和手背,刺得皮肤一阵发疼。她却没有减速,只死死盯着前方。再冲过这条直道,就离符文大厅更近一步。

“小心右边!”艾瑟瑞尔的喊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右侧镜面猛地鼓起。下一秒,恐惑恶魔那颗布满眼珠的头颅从里面挤了出来,几张口器同时张开,黏稠的唾液甩得到处都是,直冲安珀咬去。安珀脚下一蹬,腰身猛地拧转,页锤借着冲势从下往上抡出一道弧线。

砰!沉重的锤头结结实实砸在恐惑恶魔脸侧,将它硬生生砸得向后一歪。安珀看都没多看,转身继续跑。

然而才冲出十几米,左侧镜面又开始冒出黑雾。那颗恶心的脑袋再次钻了出来,这次直接冲向艾瑟瑞尔的左臂。

安珀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握紧锤柄末端,借着全身的力量往回一抡。锤头呼啸而过,正中恐惑恶魔的下颌。恶魔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嚎,再次被砸回镜子里。

“快!”安珀喘着气,手臂已经被连续两次重击震得发麻。“可恶,它怎么每次都能闪到咱们旁边!”

之后几乎一直都是这样。两人沿着回廊往前跑,恐惑恶魔便不断从附近的镜子里传送出来。安珀一次次把它砸回去,再拖着艾瑟瑞尔继续前进。等到第二次拐弯时,她的两条胳膊已经又酸又麻,连握住页锤都开始费劲。

空气里的黑雾似乎终于淡了一些,安珀喘着粗气,把速度放慢了一点。可眨眼间,熟悉的嗤嗤声又响了起来。

“又来?在哪?”她猛地环顾四周。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附近的镜子全都完好无损。她握紧页锤,正不知道该往哪边看,一道巨大的黑影忽然映在了脚下的镜面上。

“上面!”艾瑟瑞尔猛地抬起头。恐惑恶魔正在从他们头顶的镜子里钻出来。那张巨大的嘴已经完全张开,整个身体几乎压满了天花板。

“躲开!”安珀想也没想,一把抓住艾瑟瑞尔,双脚猛地蹬住地面,借着转身的力道把他狠狠甩进旁边的岔路。

“进去!”

“呜哇——!”艾瑟瑞尔踉跄着摔进岔路,肩膀重重撞上镜墙。

安珀猛地回过身。可她的双脚还没重新站稳,重心也来不及收回来,那张布满眼珠和利齿的巨大脸已经撞到了面前。黏液顺着口器边缘往下滴,几乎要落到她脸上。

躲不开了。

口器两侧,两颗鼓胀的腺体正一下下收缩,把浓稠的黑雾不断挤进狭窄的走廊。

安珀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镜面消失了。铁石堡的城墙又一次压在头顶。黑雾从裂开的砖石间翻涌出来,眼前那头恶魔也和记忆里那个猎龙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她的手开始发软,页锤在掌心颤了一下,无力地垂到身侧。

“你是——圣骑士吧。”

恐惑恶魔仍在往前逼近。那颗腺体几乎已经贴到她脸上,冰冷的虚空顺着皮肤往身体里钻,胸口那颗破碎的龙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安珀却呆站着没有躲。就这样死掉,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反正那一天,她本来就应该死掉了。

“动啊!”身后的岔路里猛地传来艾瑟瑞尔的喊声。

“你是——圣骑士吧!”

安珀浑身一颤。她突然想起了图书馆里的那个晚上。

那时已经很晚了,大部分人都走了,她只看见一个精灵趴在桌前,对着一道怎么也弄不好的法阵发愁。

那是圣女留下的“归流圣裁”,可以把虚空挡在外面的立体栅格。他想把栅格改一改,好塞进别的魔法里一起用,可每次一动结构,整面光墙就会直接散掉。

安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凑了过去。那些法阵本来就是从圣光里长出来的。与其先造好一堵墙,再硬把它掰成想要的样子,不如让圣光顺着其他魔法的回路自己长过去。

她到现在还记得,新栅格第一次沿着法阵间的空隙穿过去时,他脸上的表情。讨论了半天,两个人才想起来做自我介绍。他说他叫艾瑟瑞尔。

现在,这座迷宫里,能战斗的只有安珀。

如果她死了——那艾瑟瑞尔怎么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猛地握紧了页锤。那颗不断喷吐黑雾的腺体就在眼前,安珀没有再想,抬手就是一锤。

砰——!!

锤头正面砸进腺体中央。鼓胀的球体瞬间向内凹陷,紧接着猛地爆开。墨黑色液体混着破碎的组织喷溅出来,恐惑恶魔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身体剧烈抽搐着向后缩去。安珀下意识追了半步,可恶魔已经抢先钻进地面上的镜子,转眼消失,只剩大片黏液沿着镜壁缓缓淌下。

走廊突然安静了,她仍旧举着锤子站在原地。过了几秒,她才发现,刚才塞满整条长廊的黑雾正在迅速变淡。附近几面镜子里的虚空也跟着停了下来,不再喷出了。

“……散掉了?”

记忆里压在铁石堡城墙上的那片黑色,好像也跟着散开了几分。

(3)

“艾瑟瑞尔?”安珀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岔路,“快走!那家伙只坏了一个腺体,而且还会长回来……”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艾瑟瑞尔已经冲了出来。他一边助跑,一边盯着头顶那面刚才钻出恐惑恶魔的镜子,像是在瞄准什么。跑到安珀身边时,他猛地停住脚步,抬手像扔标枪一样,将一块刻着鸢尾花纹样的铜片掷了上去。

“你干什么?”安珀这才看清,那是艾瑟瑞尔的冒险者纹章。纹章穿过天花板上的镜面,瞬间消失不见。

艾瑟瑞尔没有回答,只把视线转向十几米外另一面还留着虚空腐蚀痕迹的镜子。

不到一秒。那枚铜纹章竟从镜子里飞了出来,撞在对面的镜墙上,又落到地面弹了几下,清脆的回声沿着长廊传开。

“……诶?”安珀愣愣地看着远处的纹章。

“还真是这样啊。”艾瑟瑞尔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随即转身看向恐惑恶魔刚刚逃进去的那面地板上的镜子。

“安珀,拉我一下!”

“啊?拉什么?”安珀还没弄明白他想干嘛,艾瑟瑞尔已经开始助跑了。他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那面镜子。

“哇啊?!”安珀慌忙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艾瑟瑞尔大半个身体已经沉进镜面,重量拽得安珀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也跟着栽进去。她赶紧把页锤横过来,锤头死死卡进两块镜面的接缝里,这才勉强停住。

另一边,艾瑟瑞尔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恐惑恶魔的一边腺体刚刚被安珀砸烂,周围的黑雾比之前淡了许多,正好让他看清这个奇怪空间的全貌。

这里只是一个小得有些寒酸的房间。墙壁挤得很近,最多也只能容下几个人并排站着。唯一醒目的东西,就是镜子。

密密麻麻的镜子几乎贴满整个空间。有些嵌在墙上,有些歪斜地悬在半空,还有几面干脆铺在地面。每一面镜子里映出的地方都不一样,但能辨认出,都是那方形回廊的某个部分。艾瑟瑞尔甚至能从脚下那面镜子里看见外面的安珀。她半跪在走廊上,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领,另一只手压着页锤,正咬着牙把他吊在半空。

恐惑恶魔正蜷缩在房间底部。被砸烂的腺体已经开始重新鼓起,伤口周围的血肉不断蠕动着。似乎听见了头顶的声音,它的复眼齐刷刷转了过来。

双方同时顿了一下。

“……糟。”

恐惑恶魔猛地张开口器,朝上方扑了过来。艾瑟瑞尔赶紧抡起法杖,杖尾狠狠敲在它的脑袋上。

砰!恶魔的头被打得往旁边一偏,却根本没有停下。

“安珀!现在!拉我上去!”

外面的安珀立刻双臂发力。艾瑟瑞尔整个人一下被从镜面里拔了出来,后背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等他站稳,走廊里已经响起一阵气急败坏的咆哮。

它开始不断从不同镜面中冒出来,时远时近。沉重的爬行声和怒吼沿着整座迷宫来回回荡,但它却始终找不到两人。

“呜哇!”安珀吓得一把举起页锤,“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跟我来!”艾瑟瑞尔拉住安珀,转身钻进旁边那条狭窄的岔路。

外面的咆哮又持续了好一会儿。恐惑恶魔还在几面镜子之间来回乱窜,时不时从某处出现,又很快消失。安珀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阵,终于觉得有点不对。

“它……看不见我们吗?”

“不只是看不见。”艾瑟瑞尔忽然把两手拢在嘴边。“喂——!胖苍蝇!我们在这边——!!”

“啊?!”安珀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页锤横在胸前。“你疯了吗!不要命了?!”

外面的恐惑恶魔果然爆发出一声更大的咆哮。紧接着,爬行声骤然加快。几面镜子被撞得嗡嗡作响,黑雾也再次从远处喷了出来。可它依旧只在那几处来回打转,根本没有朝他们所在的岔路靠近。

安珀等了半天,才慢慢把页锤放下来。

“……怎么回事?”

“它根本不知道这里还能进来。刚才那个小房间里,能连到迷宫的镜子只有那么几面。镜子连到哪,它就能去哪。”

“那其他地方呢?”

“根本过不来。”

“所以我们刚才在外面跑得累死累活,它在里面其实就爬了两三米?”

“对。”艾瑟瑞尔笑着点了点头。“只要不靠近那些连着小房间的镜子,它就算听见我们,也拿我们没办法。”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安珀终于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抱起胳膊。“可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吧。能进符文大厅的路就那一条,再往前走,它还是会跟过来啊。”

“对于正常人来说,确实只有一条。”艾瑟瑞尔抬起手,指了指旁边那面厚重的镜墙。“不过这里,不是正好有个不太正常的龙裔吗?”

“?”

(4)

轰!

“至圣……斩。”

安珀有气无力地喊完最后一声,前方最后一面镜子终于塌了。大片镜片哗啦啦落向另一侧,她自己也跟着晃了两下,连站都站不稳,径直向前倒去。

她身后,已经多出了一条硬生生用圣光之锤砸出来的通道。

两人没有继续沿着那几圈长廊往里绕,而是从一条不起眼的侧路开始,直接横向砸穿镜墙,直线朝符文大厅推进。艾瑟瑞尔猜得没错,他们一路上连一面通往那个小房间的镜子都没碰见。没有黑雾,也没碰到恐惑恶魔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些镜子本身实在太硬了。

总共才四层,安珀已经觉得自己的胳膊快不是自己的了。虎口被一次次反震震得生疼,手指连握紧锤柄都有些费劲。要不是艾瑟瑞尔一直在旁边拼命软化镜面,她甚至觉得还不如回去让那只胖苍蝇给自己一个痛快。

“好消息是——出去的时候不用再砸一遍了。”艾瑟瑞尔小心绕过满地的镜面碎片,“只要回收符文,迷宫的能量来源就会被抽干,我们也会直接被传送到城堡外面。”

“啊?真的!我要回家——”

安珀猛地从地板上弹了起来,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瞬间没了大半。她拖着长长的尾音,朝符文室中央跑去。

与外面的迷宫不同,符文室里意外地安静。巨大的穹顶早已坍塌,露出深紫色的夜空,微冷的月光顺着攀附在残垣断壁上的古藤洒下来。地面覆盖着一层散发微光的苔藓,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周还能辨认出几座残破的石柱基座,上面早已爬满藤蔓。房间中央则是一片异常平静的“湖泊”。湖心的祭坛上,一颗形状崎岖而不规则的晶体正散发着微光——那就是此行的目标,空间扭曲符文。

艾瑟瑞尔走到湖边,目光很快被水面吸引了。上方的天光和藤蔓倒映其中,清晰得近乎完整。偶尔有山风从坍塌的穹顶灌进来,周围的藤叶都会随之晃动,湖面却连一道涟漪都没有。

安珀满脑子都是“回家”和“传送”,根本没注意这些。她快步冲到祭坛边,伸手就要去拿那颗符文。

“别动!”

艾瑟瑞尔厉声喝止。安珀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与此同时,他已经抬起法杖,一道淡紫色的光针朝湖面刺去。

“怎么了,艾斯?”安珀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那么想玩水的话,回去以后让塞伦姐带我们去海——”

话音未落,整片“湖水”突然从中央向上隆起,平滑的表面迅速变形。

刷!一个墨蓝色的轮廓骤然从里面探出上半身。恐惑恶魔浑浊的眼珠瞬间锁定祭坛,张开口器猛扑过去,附近几根残破的石柱被它直接撞断,符文周围顿时碎石横飞。

“呜啊!”安珀下意识向前扑倒。若不是刚才艾瑟瑞尔喊住了她,她现在恐怕已经和那几根石柱一起飞出去了。

“是镜子!那根本不是湖!”艾瑟瑞尔甩出一道奥术锁链,缠住安珀的腰,将她猛地拖离湖岸,“它从里面过来了!”

安珀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惊魂未定地看向恶魔。

“难怪刚才甩掉它那么快……原来早就抄近路过来等着了!”

恐惑恶魔没有给两人更多时间。大片液态虚空从它口中喷出,朝符文大厅四周泼洒下来。黑色液体落在地上,荧光苔藓迅速枯萎,冒起一缕缕青烟,攀附在残柱上的藤蔓也瞬间卷曲变黑。眨眼之间,整个符文大厅便重新被黑雾笼罩。

“护盾!”

艾瑟瑞尔举起法杖,一层半透明的屏障迅速撑开,将两人勉强罩在里面。零星的虚空液体落在表面,立刻发出刺耳的腐蚀声,护盾也跟着剧烈闪烁起来。

“撑不了多久!”艾瑟瑞尔喊道。

“到了开阔地,它的优势就没了!”安珀躲到一根残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十七秒够不够?把它轰飞!”

“虚空怎么办?”艾瑟瑞尔追问,“黑雾会直接把我的魔法吃掉!”

“打腺体!”安珀的目光已经落在恶魔颈侧。刚才被她砸碎的那颗腺体,此刻已经重新长回原样,“我把两个都打爆!只要黑雾停下来,你的魔法就能用了!”

“那你先上。等你撤开以后给我信号,我再——”

“来不及!”安珀直接打断他,“那东西长得很快。等你看清信号,腺体早就长回来了!你自己看准时机。只要黑雾一散,第一时间开火!”

“那你怎么办?”艾瑟瑞尔瞪大眼睛,“你们龙裔对圣光的感知太敏锐了,光是感觉都能把你疼昏过去!”

“哎呀!龙心都碎成这样了,早就钝——”安珀突然闭嘴。

“啥?”

“我说怕疼还当什么圣骑士!”她猛地拔高声音,几乎是吼着把后半句盖了过去,随后直接从掩体后冲了出去,“战术时间!听我的就完了!”

“疯了……”艾瑟瑞尔喉咙发紧,却已经没时间犹豫了。他咬紧牙关,将剩余的魔力全部灌入法杖。

另一边,安珀背后的龙翼已经完全展开。

“喝啊——!”她压低身体,贴着地面冲进黑雾。第一片虚空液体迎面泼来,她身前习惯性地撑起一层虔诚护盾,却瞬间破掉了。

“啧,果然不行。”

安珀干脆散掉护盾,把能调动的圣光全部压进四肢。她猛地向侧面折身,虚空液体擦着肩甲砸在地上。紧接着她又借残柱挡住第二次喷吐。龙翼一收一放,整个人几乎贴着恶魔的攻击边缘切了进去。

已经够近了。

砰!页锤狠狠砸向恶魔左侧那颗正在鼓胀的腺体。腺体瞬间爆裂。安珀猛地偏头,墨紫色的液体擦着脸侧喷了过去,右腿胫甲却没能避开。腐蚀性的脓液迅速蚀穿金属,刺耳的“滋滋”声中,一股灼痛沿着小腿猛地窜了上来。

恐惑恶魔剧烈抽搐起来。伴随着尖锐的嘶鸣,大量墨蓝色骨刺从它体表骤然弹出,朝四周激射。安珀来不及闪避,只能将龙翼向前收拢,将身体紧紧护住。只听噗噗一阵闷响,密集的骨刺不断撞上翼膜。鳞片一片片失去光泽、卷曲、剥落,疼得安珀眼前一阵发白。

“还没完——!”

她强行撑开龙翼,拖着已经受伤的右腿向前踏出一步,把最后的力气全部压进双臂。

咔嚓!第二颗腺体应声爆裂。

笼罩在恶魔身边的黑雾顿时失去了来源,迅速向四周塌散。原本几乎看不清轮廓的身体,一下重新暴露在空气中。

安珀还没站稳,身后就已经传来魔法射出的巨响。她连回头都来不及,强光瞬间吞没了一切。

视野里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也只剩下持续的蜂鸣。庞大的圣光洪流从恶魔身上贯穿而过,也将近在咫尺的安珀一起卷了进去。大量圣光顺着那些被虚空腐蚀出的伤口灌进了身体。

“……其实,也没那么痛嘛。”安珀感受着胸口那颗破碎的龙心吃力地跳动,嘴角勉强扯了一下。原来龙心坏掉,也不全是坏处。

“果然……一个人一直这么打,还是太累了……”

“认识你真好。”

强光终于褪去。安珀再次闻到了符文室里潮湿的草木气味。她失去力气,从半空坠下,在即将撞上地面时,一道奥术锁链及时缠住她的腰,将她缓缓托住。

她抬起眼睛。恐惑恶魔已经消失了。残余的紫色光尘正从半空缓缓落下,被地面的苔藓一点点吸收。废墟间,几簇原本蜷缩着的铃兰重新舒展开来,洁白的花瓣上,正闪着细微的光泽。

(5)

两周后,冒险者公会。

艾瑟瑞尔走下楼梯,一转头便看见公告板前的安珀。她正把写着“高阶体术特训”“近战武器专精”的羊皮纸一张张撕下来。

“啊,前辈!伤这么快就好了?”他看了眼安珀怀里的羊皮纸,“十一张课表?就算是铁罐头也太夸张了吧……”

“不然呢?”安珀把撕下来的训练计划卷成一筒,“要不是我身体素质过硬,咱俩现在已经在恐惑恶魔肚子里了。”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轻松稍稍淡了下去。

“而且你想想,连雾影古堡都能冒出恐惑恶魔。再往北,沦陷区里恐怕到处都是虚空魔物了。”

“虚空确实不能再当成偶然现象了。”艾瑟瑞尔推了推眼镜,“但是,前辈。你真的非得亲自去碰它吗?”

“嗯?”

“圣光能容纳的东西还有很多,还有那么多魔法值得研究。”艾瑟瑞尔看着她,语气也认真起来,“真的要放弃圣光,跑去跟虚空硬碰硬吗?”

安珀低头看着怀里的训练计划,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世界的秩序——如果不是假货的话,就必须把此世一切之物纳入其中才对。无论是多么卑微的事物,无论是多么超乎想象的事物。”

说完,她背过身去。龙心深处,一阵熟悉的刺痛再次传来。

艾瑟瑞尔沉默了一会儿。那天安珀被圣光洪流正面吞没,却直到最后都没有昏过去。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我——还不太明白,世界的秩序到底是什么。”他最后开口道,“但是,如果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那些魔法,就由我替你看吧。”

安珀没有回答,只是飞快地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几秒后,她重新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起了笑容。

“笨蛋。”她抬起拳头。“交给你了。”

艾瑟瑞尔也抬起手。两人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战锤和法杖上的挂饰随之摇动,撞出一阵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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