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可靠的碎片

作者:超宇宙河童 更新时间:2025/7/27 9:05:50 字数:10010

救赎历433年2月26日

(1)

“叮当——叮当——”

安珀坐在列车窗边,膝头摊着一本厚重的旧书。排气阀喷出大片白雾,暂时遮住了她余光中的金色麦田。她抬头向窗外一瞥,接着又拧着眉头,把目光投向了书上的地图。

“唉……”

不能再像雾影古堡那样打下去了。

那之后又过了大半年。从守书灵让她回到铁石堡、“把自己的碎片夺回来”开始算,时间已经过去一年了,可她还在沦陷区边缘打转。补给有保障,回阿克西姆查资料也方便,魔物也净化得干干净净。可摊开地图一量,真正前进的距离却少得可怜。照这个速度,再给她三年,也最多走完一半路程。

更何况,她已经没有三年可以慢慢耗了。

龙心的情况比守书灵最初预想的还糟,最上方的圣光之核已经严重衰竭,从圣光中提取魔力的速度一降再降。现在她攒上一整天,大概也只够放一次圣光冲击了。

“嘶……”

列车轻轻颠了一下,后腰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她赶紧坐直,伸手隔着衣服按了按。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瘀伤,有些地方甚至连痂都没有结好。要在以前,只要一个圣疗术,身体就会完好如初,可她现在舍不得。

她又想起那场战斗结束后,冒险队长那副为难的表情。

“……算了吧,安珀。再往里走,虚空魔物只会越来越多。我们需要真正扛得住的人冲在前面,可是你……”

后面没有说,也不用说了。没有圣光祝福,她这副身体根本站不住前线;剩下那点魔力,又不够她留在后面稳定施法。愿意带她的队伍,已经越来越少了。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接下来,她必须放弃步步为营地净化土地,直接在沦陷区废土上穿行,然后祈祷自己能尽快碰到下一个可以工作的冒险者据点。而且是一个人。

她大概几个月都不能回到阿克西姆了。所以在离开之前,能准备的东西必须全部准备好。药剂、食物、地图、备用武器、魔导器,还有——线索。

“安珀在看什么呀?”塞伦的脑袋忽然从旁边凑了过来,看向她膝头的旧书。“这是——矮人王都以前的样子?那条龙是谁呀?心脏怎么那么乱?”

“呜啊!”安珀砰地一声把书合起来,“没什么!就是些骗小孩的童话故事,跟修复龙心什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起初没打算跟塞伦来的。塞伦一直都挑最轻松的委托接,在安珀眼里简直和换个地方度假没什么区别。可偏偏这次,委托的目的地在古龙的资料里出现了。

矮人王都。更古老的名字,则是——熔炉火山。

书里记载,很久以前,一条古龙曾在那里与某种巨大的蠕虫交战。战斗结束后,它原本严重损毁的龙心重新恢复了运转。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写。没有过程,没有原理,连那条龙是谁都没有留下。

“哦——”塞伦往她旁边挪了挪。车厢轻轻晃动,两人的肩膀撞到一起。塞伦顺手替她拉了拉被坐皱的外套,手掌刚碰到后腰,安珀倏地一缩,额头差点撞上车窗。

“怎么了?”

“没、没什么。”

还没等安珀躲开,她的外套就已经被塞伦掀开了。塞伦看着那些斑驳的伤口,惊得吸了口气。

“怎么弄的!怎么连个圣疗术都不给自己用?”

安珀把脸扭向窗外。过了半天,肩膀终于慢慢垮了下来。“……塞伦,帮我。”

“什么?”

“就、就是……帮我治疗一下嘛。”

“哎呀?”塞伦看着安珀的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安珀是在求我吗?”

“是、是这样,没错。帮我一下。”

“诶嘿嘿……你刚才叫我什么呀?刚才车轮声太响,没听清。”

“唔……”安珀憋了半天,终于低下头。“……塞伦姐。”

“姐姐……”

还是没反应。

“塞伦姐姐!快帮我治疗啦!”

“哎呀——”塞伦一下抱住她。“怎么办,我要被安珀可爱死了。”

“快点啦!”

“好好好。”

“叮当——叮当——”

安珀趴在塞伦腿上。淡金色的圣光从塞伦指尖流下来,缓缓覆过腰后的淤伤。火辣辣的疼痛一点点退去,她绷着的肩膀也终于松了下来。

“不过……”塞伦低头看着她,“为什么非要逼自己近战啊?你这副小身板,本来就不适合干这个吧。”

“还不是因为虚空……”

还有龙心。后半句安珀咽了回去。她从塞伦腿上撑起身体,重新整理好衣服,接着抬起手。金色光芒在两人之间展开。

“你看。”安珀又随手掏出几块带着扭曲纹路的符文。里面只有最简单的几块是完整的,大部分都带着不自然的光滑弧面,像是被圣女的“归流圣裁”抛光过的样子。

“这是——虚空魔物的符文?”塞伦眼睛闪了闪,“还有这么多种?好厉害!”

“没有那么厉害啦……圣女安洁莉娜的光墙早就不是什么新东西了,大家都在用。”安珀回答,“但是果然……”

她轻轻敲了敲符文表面,一股黑雾从中渗出。黑雾接触到光之树的一刹那,一道裂痕开始从根部向上攀爬。没过几秒钟,光之树就迅速变黑、枯萎、坍缩,最后溶解在了空气中。

“无论如何……都无法驯服这股黑雾。”安珀伸手碰了碰那片漆黑。“越是用严格的分化法则去对抗,圣光就消散得越快。”

“可是……只是现在还不知道吧?”塞伦说道,“以前不也有很多东西,过了好多年才慢慢弄明白吗?”

“这次不一样。”安珀摇了摇头,“以前大家都相信,只要一直战斗下去,一直净化下去,符文迟早会被圣光吸收。可现在,已经不得不怀疑了。至少……”

“能够容纳此世一切之物的……恐怕不是圣光。”

吱——

列车猛地急刹,巨大的惯性把安珀整个人挤进塞伦怀里。塞伦赶紧收紧胳膊,把她牢牢抱住。

“真是的。”塞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不要总一个人想这么多嘛。”

安珀余光落在塞伦放在一旁的竖琴上。塞伦至少还有音乐,还有酒馆的朋友。而自己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好像就只会追着圣光往前跑。圣光、骑士道、世界的秩序……那些东西像一根笔直的线,把她一路牵到了这里。可现在——那条线还在吗?

安珀往塞伦怀里缩了一点。至少现在,这里还很暖和。

列车缓缓驶进隧道。窗外的阳光骤然消失,车厢沉进一片短暂的黑暗。

(2)

“叮当——叮当——”

“下一站,钢炉工厂……”

列车在一座用火山岩搭成的站台上放下二人,接着轰鸣着离开了。向外走了几步,一股混着蒸汽和金属气味的热流便扑面而来。两人出示冒险者纹章,被迎进工厂大门,视野立刻被各式各样的傀儡占据。有的在搬运沉重的金属锭,有的在焊接巨大的机械臂,甚至还有几台围在展开的魔法阵旁调试回路。没走多久,一个标注着“格罗姆·钢炉大师工坊”的小房间就出现在视野尽头。

“您好?”塞伦提高音量,敲响了那道铁门。门上的传声筒嘶哑地应了一声,紧接着液压装置发出“嗤嗤”的声响,铁门向右滑开。

“哦吼吼!欢迎欢迎,阿克西姆镇的冒险者!”一个洪亮的声音炸响。格罗姆·钢炉从铁砧前转过身,左手像拎小鸡崽似的提溜着一台傀儡,傀儡眼里正闪着蓝光。“一路还顺利吧?”

“很顺利!就是……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傀儡呢。”塞伦一边说,一边打量了一下墙上挂着的蓝图和工具,“这座工厂不需要人看着吗?”

“大差不差!”格罗姆声音洪亮地答道,“两个人盯着监控,几个人负责修理,再加上四五个跟我搞开发的徒弟,没了!脏活累活,全是傀儡来干!”

两个人闲聊起来,安珀却一直歪着头看向别处。她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岩洞的穹顶,和记忆中旧书上的插画对比着。没错,就是这里。书里那片古战场,应该就在工厂下面。

“安珀?”塞伦的手忽然按到她脑袋上,把她的脸转向前方。“走神啦?还有委托要做呢。”

“唔——”安珀的视线被强行转回格罗姆。格罗姆笑了笑,随手把一块鸽子蛋大小、灰扑扑的符文扔了过来。

“啊!”安珀慌忙伸手接住。那是个非常简单的符文,魔力回路只是个潦草的圈,一眼就能看到头。里面的魔力也很弱,仿佛随手晃两下就会消散。

“这是……符文?”安珀捏着那块低阶符文看了一会儿,“这么弱,有什么用?”

“用处大着呢。”他说着拿起另一块符文,上面的纹路是个儿童涂鸦般的闪电形。他把它攥进手心,转眼掌中亮起一阵金光。只听“刷”的一声,他从空气里消失了。

“诶?”

安珀还没反应过来,格罗姆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了。

“这么简单的符文,灌点圣光进去就能用。”

“呜哇!”安珀吓了一跳,霍然转身,但随即又被格罗姆手心那枚符文吸引了。

“等等,您刚才……没从圣光里提取魔力,直接灌进去了?”

“可不是!”格罗姆回答道。他提起那台胸甲已经弹开的傀儡,把低阶符文塞了进去。傀儡眼睛的颜色顿时变了,黄光亮起,机械臂发出伸缩声。他把傀儡往地上一放,傀儡踉跄了一下,接着调整重心,站稳在了地上。

“来,招待一下两位!”

傀儡闻言,倏地从原地消失了。还没过两秒,它又瞬移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两杯咖啡。

“这个符文……没解析?”安珀问,“也没变成魔法,直接就能用?”

“怎么,端个水还需要写几十页魔法论文?”格罗姆哈哈大笑,“走,去矿坑里。让你们看看这地方的符文是怎么用的!”

格罗姆抓起墙上的安全帽扣到头上,大手朝门外一挥。矿车很快离开工厂,沿着陡峭的轨道一路钻进地底。

“叮当——叮当——”

塞伦趴在护栏边往外看,只见两侧矿道里不少傀儡正在工作。它们用机械爪刨开岩壁表层的碎石,将里面暗紫色的结晶一块块剥下来,再送进后方的铁箱。其中一块因为傀儡用力过猛弹飞出来,恰好掉进矿车里面。塞伦捡起那块矿石,冲着里面露出的一角看了看。

“这里面的……是符文?”

“回答正确,血族小姐!”格罗姆回答,“这座山自己长的符文。跟你们圣骑士从魔物身体里刨出来的东西比,弱是弱了点,可用处一点不差!”

他从塞伦手里接过那枚低阶符文,又灌了点圣光进去,一股寒气蓦地喷了出来,地底潮湿的空气里很快凝出一片细小的水雾。

“不错,地上的肉铺用得着!以前还开出过能防潮的、能点灯的。普通人不会魔法也能用,灌点圣光进去就行!”

“你再看那边!”他指了指坑洞深处的一条岔道。那里有条浑身缠着黑雾的蛇,一只傀儡拿着巨斧砍中它的要害,魔物当即断成两截。体内的符文“噗”地一声迸射出来,滚落在矿渣之中。

塞伦抓住安珀的手腕,刚想说什么,却发现安珀的肌肉已经绷紧得像铁一样硬。她惊愕地转头,这才发现安珀已经整个人站直了。她死死盯着那团黑色烟雾,右手已经握紧战锤,似乎下一刻就要跳出矿车。

“这空气里全是虚空!附近有高阶魔物!”安珀猛然吼道。

“哈哈哈!”格罗姆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不愧是优等生,鼻子比仪器还灵!不过不用大惊小怪,这地方早就被摸透了!”

他接着晃了晃腰间一个怀表模样的仪器,说:“这点浓度对身体没啥影响!只要仪器不报警,下矿就尽管放心。当然了,再往下走,浓度上来了,不套防护服可不行。”

“咦?不过这个傀儡也算是魔导器吧?”塞伦又问,“在虚空里……竟然没瘫痪?”

“不但没趴窝,”格罗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瞅瞅,它们在靠什么供能呢?”

远处有台傀儡正在给同伴检修。它打开胸口的舱室,那枚低阶符文也露了出来。只见周围的虚空雾被卷进一道小小的漩涡,在符文里滞留片刻,符文表面便泛起微光,傀儡的四肢也重新运转起来。

“看见没?就靠这本事,这帮傀儡在地下过得可滋润了!连充电都用不了几次!”格罗姆继续说道,“你猜猜,魔物潮的时候,是谁冒着虚空雾给圣女大人的队伍送粮食的?”

“虚空在给……魔导器供能?”安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裸露在虚空雾中的符文,直到外壳被重新扣上,才把视线移开。

“不过,最近地底有点不太安稳。”格罗姆话锋一转,“瞧见那条蛇没?动物被虚空灌懵了,就会变成那样。最近地底下这种东西越来越多,不找你们二位盯着不行!”

他又晃了晃那台虚空检测仪。

“也不用你们亲自下去巡逻,仪器早就在矿坑里铺好了。到时候你们去监控室,把圣光灌进去就行!看到哪片区域的虚空浓度忽然升高,过去清理一下魔物就成!”

“通常也就是些蝙蝠啊、耗子啊之类的玩意儿。”格罗姆尽量把情况说得轻松,“要是懒得自己动手,咱厂的战斗傀儡随便你们使唤!保准收拾得干干净净!只要顶三周就够,等最新款的‘矿坑清道夫’列装,就用不着人看着了!”

(3)

一周后。

“叮当——叮当——”

远处的矿车声让塞伦从书里抬起头。眼前摊开的页面画满了传动机构和伯德图,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又瞟了一眼桌角的沙漏。八个小时快到了,也差不多该换班了。

“十一点了……安珀该来了。”

塞伦从身下那张造型奇特的大椅子上站起来。没错,格罗姆口中的“操作仪器”,其实就是坐在这里而已。椅子底部连接着圣光收集装置,使用者甚至不需要像施法时那样集中精神,体内的圣光便会被缓慢引出,送进遍布整片矿区的虚空检测仪。各处传回的数据经过处理,最后汇集到她眼前的屏幕上。

嗡——咔哒!

身后传来气密门的解锁声。安珀穿着一身厚重的虚空防护服挤了进来,带进一阵硫磺味的强风。

“安珀!你又去下层矿井啦?”塞伦帮安珀摘下沉甸甸的头盔。她的金发黏在额角,脸颊发红。“休息时间到处乱跑,小心累坏了。”

“下层……下层有好多傀儡!”安珀一边把一张画着古龙线索的地图往身后藏了藏,一边举起一颗带着虚空纹路的低阶符文。“刚才又出现新的虚空魔物了!长得像只大甲虫一样!然后那个战斗傀儡看都没看,就把它拍死了!”

“它们不需要圣光!一点都不要!”安珀双手抓住塞伦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塞伦微微一晃。“格罗姆大叔是对的!这些低阶符文不怕虚空,因为它们完全绕开了圣光!”

她松开手,在狭小的监控室里兴奋地踱来踱去。“这些低阶符文是绝对可靠的!它们本来就是世界的一部分,所以怎么可能脱离世界的秩序呢?从一开始,圣光的作用就被夸大了!”

“而且不止这里而已!”她陡然停下脚步,再次凑近塞伦。“南方还有那么多没被彻底查明的魔物,还有那么多像这样的土办法!为什么要一直盯着审判之峰不放呢?”

塞伦听着安珀连珠炮般地说个不停,似乎也有些动容。是啊,传说中大陆尽头的“审判之峰”只是个传说,圣骑士团却为此惊动了虚空。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追求纯净,魔物潮就不会爆发。爸爸妈妈也不会在那天死去,芙萝拉也应该好好活下去,成为她梦想中的圣骑士……

可当她看向安珀时,一股违和感却涌了上来。她感受到的与其说是热情,不如说是一种焦躁,甚至……绝望?

“……所以说!”安珀用力跺了跺脚,“没有神圣魔法也可以!用这些最直接、最高效的方法,我们一样可以当好冒险者,一样可以保护更多人!”

“嗯,听起来真的很棒呢,安珀。”塞伦轻轻地回答。她抬手拂开安珀额前的金发,“累坏了吧?快去休息室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看着安珀脱下防护服、走向休息室的背影,塞伦脸上的温柔笑意缓缓敛去。

“不用圣光,对抗虚空……”

“安珀,你真的相信这是‘答案’吗?”

(4)

一小时后。

“叮当——叮当——”

“这个点还有矿车在运营啊……真辛苦啊……”

安珀一边摆弄着手中的暗紫色符文,一边自言自语。她捏了捏那颗小石子,一股若有若无的虚空雾“嗤”的一声喷了出来。

“呃——!”

眼前又被铁石堡的城墙占满了。龙心在胸腔里碎裂,紧接着,失控的龙躯咆哮着现身了。再然后,是冲向那个身影的龙息……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身体一下伏了下去,额头“咚”地撞在桌面上,手心死死攥着那枚符文核心。过了许久,她才满头冷汗地抬起头,大口喘着粗气。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她用力攥紧手里的符文,“反正,我有光之树以外的力量。再来一次的话……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能——”

声音戛然而止。

一定能怎么样呢?那个人已经死了,自己的龙心也已经碎了,这些全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且——那头只剩下本能的龙,为什么偏偏杀了他?

因为嫉妒。因为自己就是会为了这种事情杀掉一个一直善待自己的人。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塞伦。又一个念头闯进脑海。是啊,塞伦明明有那么多朋友。会唱歌的,会喝酒的,会陪她聊天的……为什么偏偏要花这么多时间在自己身上?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安珀这才发现,符文已经在手心压出了一圈红印。她慢慢松开手,重新看向那颗暗紫色的小石子。

“是魔法……”

塞伦不擅长神圣魔法。一直以来,都是自己陪着她,一点一点教她。至少……自己还有用。

可龙心呢?安珀的手霍然按住胸口。最近连最基础的法术都越来越吃力。再这样下去,别说战斗,也许有一天,她连给塞伦完整演示一个法阵都做不到。到那时候,塞伦会不会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只是个麻烦?

“叮当——叮当——”

矿车单调的声响又一次穿透地层,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吵死了!”安珀重重一拳砸在操作台上,震得几个按钮嗡嗡作响。“绝对……不能让塞伦知道龙心的事情。一点都不能……”

(5)

又是一小时后。

“叮当——叮当——”

“哈?什么动静……?”半梦半醒间,安珀被这声音惊得一颤。“听错了吧……哪有这个点运矿的……”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往监视器的屏幕上看了一眼,困意顿时褪去了。屏幕上的数值正在持续走高,有几台检测仪甚至已经失联,示数永远停在了失联前的高位。还没等她做什么,尖锐的报警声已经响了起来。

嗡!嗡!

刺目的猩红警报灯倏然亮起,染红了整个房间。

“怎么回事?”她连监视器都没仔细看,直接伸手抓过一旁的防护服,飞快地套在身上。连头盔都来不及扣好,她便直接跳进了楼下战斗机甲的驾驶舱。

空气里虚空的腐蚀性气味已经愈发浓重。安珀瞥了一眼那些断开信号的仪表,干脆打开驾驶舱,循着虚空的气息朝矿井深处跑。直到虚空浓度继续攀升,烧得她肺部火辣辣地疼,她才扣好头盔,目光扫向驾驶舱内的小地图。接着,她几乎是靠本能拉下刹车杆,机甲在惯性中向前滑行了几米,猛地停了下来。

代表她位置的蓝点,此刻正偏离地图上所有标注的矿道,悬浮在一片代表实心岩层的区域中央。

“嗯?!”

她惊愕地抬起头。眼前是一片光秃秃的岩壁,没有任何加固结构或矿脉标识,寂静得可怕。

“今天下午来的时候……有这条路吗?”

她又朝“矿道”的深处看去。起初,她以为是照明太差,那里才黑洞洞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可等她把探照灯扫过去才发现,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直径数米的巨大垂直洞口。浓得惊人的虚空雾正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仿佛连探照灯的光都被吞掉了。

“这、这是自然形成的?”

装甲上的虚空仪表已经指向最大等级,指针还在颤抖着往刻度外面走。安珀不禁想起传说中一路冲到星坠之扉的邪火巨人。按照记载,那东西喷出的虚空也就是这种等级而已。

“叮当——叮当——”

熟悉的矿车声再次响起。

“等等,不对劲……”

这次声音的源头近得多,安珀终于发现了它和工业噪声之间的细微差别。那声音里不只有金属撞击,其中还混杂着岩层被破开的咔嚓声,甚至还有某种血肉被撕开般的滋啦声。

“滋——咔——叮——”

不对,这根本不是矿车声!安珀的动作骤然定住了,但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这种毫无准备、连敌人都没看见就忽然被恐惧力场攫住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轰隆隆隆——!

脚下的岩层猛然崩塌。安珀的身体顿时失去支撑,那台机甲连同她一起坠向了眼前突然扩大的洞口。

(6)

不知昏迷了多久,安珀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不断闪着火花的仪表盘,还有早已爬满裂痕的强化玻璃舱盖。

“啊……”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血珠,试着站了起来。“这里……是哪?”

不幸中的万幸,她的身体没被卡住。她定了定神,扣好被磕掉的防护服头盔,接着把手放到驾驶舱门的操作杆上,推了一下。

“嗯?”

没反应。她把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用力一推。

还是没反应。操作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推都没用。安珀有点急了,她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一遍又一遍地推着那根杆子。

嘎吱——

那根杆子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巨响,折断了。握着半截操作杆的安珀顿时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倒去。

砰!

头盔撞到驾驶舱门,发出一声巨响。像是恰好把某处接触不良的线路撞得重新接通了,头顶的探照灯随即亮起,带着一道光柱四处晃动。她终于能看清眼前的景象了。

眼前是一大片损坏的傀儡零件。有的是只剩下一条握着斧头的手臂,有的上半身还拖着矿车,下半身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即便是一些比较完好、看上去还能动的傀儡,身上也有明显的磕碰痕迹。至于头顶,就更加惊悚了。这里看起来是一个巨大的岩室,天花板上布满了蚁巢一样的洞穴,全都连接着矮人原本的矿道。有的洞口露出半截铁轨,正上方那个仿佛恰好连着傀儡储藏室,一台没有启动的傀儡悬在半空,机身中央恰好卡在洞口边缘。

嗡。

那台傀儡像是被岩室里的虚空雾启动了,胳膊抽动了一下,紧接着摔了下来。

“唔啊!”安珀看着那台正在自由落体的傀儡,用手捂住了眼睛。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台可怜的傀儡在洞底摔成几瓣,胳膊还在不断抽搐。它头顶的探照灯也咕噜噜地滚到一边,照亮了岩洞深处的一面墙壁。

安珀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等她定睛看清壁画上的东西时,她立刻坐不住了。

画上是一颗残缺不全的古龙心脏,旁边的龙正双手托着两股完全异质的力量。一边是金色圣光,一边则是深沉的虚空。壁画前方是一座龙祭坛,祭坛中央燃着一团橙色火焰,和古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那是古龙经过宿命战斗后留下的东西。画面上显然还有更多内容,但她在远处已经看不清了。

那就是她找了一周的东西。

“祝福术!”

金色光泽迅速在防护服表面亮起,把防护服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她直接蓄力一撞,把早已碎裂不堪的驾驶舱门被彻底撞碎,玻璃碎屑哗啦啦撒了一地。祝福术的金光弹开碎屑,转眼又在虚空雾中迅速衰退下去。

安珀刚准备往前走,脚下却忽然顿住了。她已经感觉到胸腔里的圣光护盾正在报警——刚才的恐惧力场绝对不是错觉,这附近有魔物,而且很强。

她习惯性地往身后摸去,却只摸到防护服粗糙的布料。页锤放在监控室了。至于圣铃——这个虚空浓度下,带了也没用。

她又举起防护服上挂着的通讯水晶。只要报告一下,矮人的守卫部队就会立刻赶来,把自己救出去。塞伦也会来,她肯定会第一个冲到自己身边……

等一下。

安珀把通讯水晶的能源掐灭了。

“绝对不能让塞伦知道龙心的事,绝对不能……”

十五分钟后。

安珀前方已经站了二十多台傀儡。它们大多扛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还有几个拿着扳手,在维修地上的残骸。

情况比想象中要稍好一点。多亏了这些低阶符文,傀儡的供能系统稳定得有些离谱。哪怕狠狠摔了一下,还是能吸着虚空雾重新动起来。武器也大多还能用,要是碰到魔物,姑且还有反击的能力。

安珀随即下了命令。傀儡们围绕着她开始巡逻,黑暗的地底被几十台探照灯照得通明。她这才放下心,朝着龙祭坛的方向走去。

龙祭坛是用某种类似大理石的材质筑成的,但仔细摸上去,却又有点像龙鳞。石柱上刻着刚劲简洁的直线纹路,最上方有一个边缘整齐的火盆。火盆里燃着一团橙红色的圣火,在虚空雾里烧得正旺。

安珀盯着那团火看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东西怎么看都是用类似圣火术的魔法造出来的,却一点也不怕虚空。她甚至注意到盆底有一个小小的漩涡,正像那些低阶符文一样,吸收着空气中的虚空雾。

“圣光之痕:洞悉。”

洞悉光丝从她指尖弹出,向外延伸了几厘米,继而消失在虚空雾里。她刚准备把光丝造得更粗一点,防护服却忽然开始报警了。

“警告,魔力低,请休息。警告,魔力低,请休息……”

“啧,烦死了。”她随手关掉警报,不甘心地把手收了回来。“先看壁画吧。”

她往前走了几步。借着龙祭坛的火光,她把壁画的一角看得稍微清楚了些。古龙、心脏、圣光、虚空……但这些图案都和旁边黑暗里的其他部分连在一起,她看得一愣一愣的,什么都没看明白。她刚准备打开探照灯,脚下的地面忽然颤动起来。

“叮当——叮当——”

那股声音又响起了。身后的战斗傀儡似乎也检测到了什么异常,眼睛的颜色骤然变红,武器也紧紧握在手中。安珀惊愕地转了两圈,却始终察觉不到那魔物到底在哪。

“叮当——叮当——”

叮当声愈发逼近。安珀的目光扫过岩洞,可一点魔物的影子都看不到。直到那声音大得像教堂的钟声一样,她才发现,它似乎是从自己身后的壁画处传来的。

她霍然转身,可已经来不及了。

喀啦!

背后的岩壁猛然被撞开一个大口子。碎石被抛向空中,转眼雨点般落下来,几台站得近的傀儡护目镜上立刻被打出几个窟窿。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岩壁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蠕虫状的巨型魔物,口器足有四五米宽,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几排尖牙,齿缝间不断淌出带着虚空气息的黏液。它周身覆盖着玄铁色的外壳,几处外壳破碎的地方,能够依稀看到下面暗紫色的组织。说是血肉,却又坚硬得像紫水晶。它一边前行,一边用外壳蹭过岩层,发出一阵巨大的叮当声。

“呜哇!”安珀慌忙往后一翻,闪身躲到龙祭坛后。龙祭坛蒙上一层尘土,几枚碎石朝安珀的方向飞来,被祭坛挡住,落在地上。还有不少碎石越过祭坛,正好砸到她身前。

“我的壁画!”

安珀睁开眼,眼前正是一块被蠕虫啃碎的壁画残片。她拾起那块碎片,只见上面画着一条足有几十米长、像列车一样的大虫子,旁边还用古代龙语模模糊糊地标了几个字。

安珀认出来了。那是现在被称为“太古蠕虫”的古代魔物。

“叮当——”

那阵摩擦声又迫近了。安珀抬起头,只见那张巨大的口器正对着自己。太古蠕虫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蜷缩起来,继而猛地朝她冲了过来。

“等会,我的壁画!”

安珀抓着龙祭坛,赶紧从地上弹了起来。要是那东西这样冲过来,别说刚才那一小片,整面壁画都要被埋进地底了。

她拖着厚重的防护服迅速跑动起来,太古蠕虫也随之改变方向,朝她追了过来。安珀赶紧躲到一根粗壮的石柱后面,蠕虫却丝毫没有转向。

“开玩笑……的吧。”安珀听着不断迫近的叮当声,冷汗渐渐流出。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粗得足以把太古蠕虫完全挡住的石柱,接着猛地向前扑去。

轰隆!

太古蠕虫的口器瞬间蛀穿了石柱。失去支撑的石柱剧烈震动起来,很快崩成一堆碎石坠落在地。安珀刚从蠕虫身边跳开,还没站稳,一块碎石就已经落到她身旁。她慌忙再次跑起来,直到身后那片碎石雨彻底停下,才终于敢喘一口气。

回头看去,太古蠕虫已经开始啃食另一侧的岩层。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新蛀出的洞穴里,安珀才发现,那洞穴的大小和她刚才看到的那条“新矿道”一模一样。

矿区里这些突然出现的洞穴是怎么来的,已经不用怀疑了。

安珀忽然想起格罗姆提过,最近矿区里的虚空浓度猛然增高,被转化成魔物的动物也越来越多。至于那些消失的仪器,大概已经进了太古蠕虫的肚子。

没错,这里确实是她找了一周的地方,是那条古龙战胜太古蠕虫、将其封印在地底的地方。

唯一和想象中不同的是,封印已经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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