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历432年6月24日
(1)
“回到铁石堡,完成那场战斗,将自己的碎片夺回来……吗。”
安珀把地图翻了个方向,铁石堡仍旧在那个讨厌的位置。她这几个月在纸上添了不少东西,画到最后,城堡周围已经挤得写不下字,能走的路却没多出几条。
猎龙佣兵团还是王国的盟友,至少名义上是,所以王国不会帮忙。从西边那条国王大道走,进入佣兵团控制的区域,再到铁石堡还有至少两个月的路程。穿着一身重装,又不能去佣兵团盯着的正规魔法店和铁匠铺补给,走这么久基本等于自杀。
安珀把目光投向靠东一点的位置。
跨过铁石堡东边的层叠山脉,是大陆中部内陆的平原,还有几座侥幸从魔物潮里活下来的要塞。这条路同样不轻松,中部被魔物潮蹂躏了十年,谁也不知道里面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不过至少,那边还有不少冒险者来回交换的情报,一路上的补给点也都能用。如果沿途顺便接几个委托,连盘缠都能一起解决。
唯一的问题是——委托得跟别人一起接。先不说要藏住龙心的事情,光是让她和光之树以外的——呃,生物,或者东西——一起战斗,就已经足够头疼了。
每次都是自己先看出一个能赢的办法,然后一头冲进去。等她累得半死,从遗迹里拖着魔物核心爬出来,队友还在外面抱怨白站了一整天。这样的劣迹再多来几次,估计以后别人一看见“安珀”这个名字,就该绕着公告板走了。
“不行了。”安珀抓起纸袋里的松饼狠狠啃了一口,表情凶狠得像是在咬什么仇人,“这次,我得表现得正常一点……”
身旁忽然传来脚步声。安珀耳朵一动,立刻把剩下半块松饼塞回纸袋,飞快擦掉嘴角的碎屑。地图啪地合上,刚才还趴在喷泉边满脸苦大仇深的龙裔少女瞬间挺直腰板。她轻咳一声,把肩膀往后一展,尾巴也规规矩矩地收到身侧。下一秒,脸上已经挂起了练习过无数次的灿烂笑容。
“你好!我是这次负责前卫的见习圣骑士安珀。请放心,前线的事情都可以交给我!如果遇到魔物,我会优先确认周围环境和队友的位置,绝对不会擅自——”
“安珀前辈?”熟悉的声音从面前传来。
安珀的笑容僵住了。她这才抬起头,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银丝眼镜后,是一双同样有些意外的眼睛。铂金色发丝垂在肩侧,精灵特有的尖耳从发间探出来,耳骨上还缠着那串熟悉的符文银链。
“……艾瑟瑞尔?”
“……原来是前辈啊。”
(2)
狮鹫离开阿克西姆镇后,很快爬上了云层。有力的双翼一下下拍击空气,卷起的风从两人身侧呼啸而过。
安珀坐在前面,双腿夹住鞍座,刚才那张北境地图已经卷好塞进腰包。下方的城镇越来越小,砖红色的屋顶逐渐缩成一片杂乱的色块,随后被大片起伏的丘陵和森林取代。再往北,地上的景象便明显荒凉起来。农田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几条废弃道路从原野上穿过,又在倒塌的石桥和长满藤蔓的旧驿站附近戛然而止。
“所以,你往北边跑干嘛?”安珀回头说道,“牧师不都是那种,躲在教堂里念经,然后发现哪两个回路长得差不多,就眼睛发亮,宣布自己又颠覆了上一代魔法体系……”
“哪来的刻板印象啊?”艾瑟瑞尔打断她,“而且魔物潮都一路杀到这里了。要是再不往沦陷区走,留在后面就只能研究史莱姆了。”
“然后就觉得太无聊了?”
“对啊。”
“还真有闲情雅致。”安珀小声嘀咕,“明明连虚空这种东西都出现了。明明……”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乱了她额前的金发。
“世界的秩序,就在我们眼前崩塌了。”
“世界的秩序……吗。”艾瑟瑞尔重复了一遍。他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时,可没对它留下什么好印象。
那是他刚刚记事的时候。他躲在精灵长老议事厅的角落里,紧张地盯着被告席上的父亲。高耸的穹顶下,七位身着墨绿色长老袍的精灵端坐在石座上,表情十分凝重。
“南林的魔力节点毁掉的时候,有人看到你在附近。”一位长老冷冷说道,“三百年的循环,被你一个实验烧断了。”
父亲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长老,这一切都是为了弄明白……”
“弄明白?”长老猛地站起身,“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森林的生长也好,圣光的流动也好,都已经被刻进了世界的秩序!你连最基本的敬畏都没有,又能弄明白什么?”
“可是!”父亲抬起头,语气突然坚硬起来,“如果不将那份秩序纳入我们的魔法……”
“够了!”大长老大喝一声,随即敲响了法槌。法庭上的空气顿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大长老的怒气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厌倦。
“月辉家族,因渎神之罪,放逐出银枫森林。即刻生效。”
从那天起,月辉一家便离开了生活多年的森林。他们在人类城镇边缘租下一间很小的石屋。墙薄得厉害,隔壁铁匠铺一开工,叮叮当当的声音就能从早响到晚。冬天尤其难熬,屋里没有壁炉,只能围着一只冒黑烟的炭盆取暖。
他们背负着渎神者的名号,精灵商会的大门因此对他们紧闭,人类商贩也因听闻风声而心存疑虑。父亲只能偶尔接到些不起眼的活计,比如替人修修魔导器,母亲则在后院种些草药拿去卖。桌上的饭菜也简单得很,大多数时候是黑面包和蔬菜汤,偶尔多一小块熏鱼,艾瑟瑞尔就能高兴半天。
“接着。”安珀递过来一块松饼,打断了艾瑟瑞尔的思绪。
“不过也别太优哉游哉了。”她继续说,“雾影古堡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说不定你正忙着看符文,魔物就传送到你身后了哦?”
“嗯?”艾瑟瑞尔接过松饼咬了一口,“那个空间扭曲符文,影响范围有那么大?”
“不止。”安珀自己也拿起一块,“往北走的运输队都报告过,经过这里的时候经常会被突然出现的魔物袭击。要不是实在忍无可忍,也不会挂这个委托了。”
“那就……有意思了啊。”艾瑟瑞尔转头看向安珀。
“就算三级空间法阵也传不了那么远吧?难道是魔物和那块符文发生了回路混合?然后又长出了新的支路?还是说低魔力展开下的近似局域性失效了?或者——”
“问题是道路啊,道路。”安珀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稍微看一下时机啊,运输队还在抱怨人手不够呢。”
艾瑟瑞尔吐了吐舌头。确实,这种不合时宜的兴趣,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不管童年的日子多么困难,那间石屋里的书架总是塞得满满当当。父亲从森林里带出来的旧书,还有后来零零散散买来的典籍,全都堆在那里。有人类法师写得乱七八糟的笔记,也有矮人工匠留下的符文草图,其中一些书连封面都没了,只能靠露出来的几页内容猜它原本在讲什么。
艾瑟瑞尔小时候最喜欢待在那里。有时候他趴在地板上抄法阵,有时候抱着一本厚得快赶上自己胳膊的书坐在炭盆边,一看就是整个下午。看不懂的地方就去问父亲,父亲也未必知道,两个人便一起把纸摊到桌上,边猜边试。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对着一张护盾法术的图解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有点别扭。
“爸爸,你看!这里要是少放一个节点,是不是反而会更结实一点?”
父亲闻声凑过来,只沉思了一会儿,便慢慢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对!”
“太棒了!”父亲笑着把他抱了起来,“以后就这样。要是看到哪里不对劲,一定要继续问下去!”
“这么厉害!”母亲也放下手中的衣服,看了过来,“这样下去,不是马上就要成大法师了?”
屋外的冷风还在吹着,家里的炭火也已经快要熄灭。可艾瑟瑞尔一直记得,父母看过来时,心里涌起的那股暖流。
(3)
狮鹫继续向北飞,天上的景色却没什么变化,除了云还是云。安珀趴在鞍座前面看了半天,最后连数地上的废弃村庄都数腻了,干脆把下巴搭在狮鹫柔软的鬃毛上打起哈欠。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低沉的吟唱。她回头一看,艾瑟瑞尔正低着头,法杖横在膝上。七八道不同颜色的光线悬在他面前,起初还能分清,随后便以奇特的方式互相交缠起来。紧接着,他握紧法杖,那些光线在一瞬间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咻——!
一道比树干还粗的七色光柱猛然射出,刺进云层,瞬间穿出一个圆洞。
“十七秒,比上次又快了两秒。”艾瑟瑞尔看了一眼怀表,得意地抬起头,“喜欢吗?改良的七色光柱,吟唱起来快多了。”
“……?”安珀眨了眨眼,“……什么玩意?”
“简单来说,就是把七种不同形态的圣光先分开,再用奥术回路同时改变它们的方向,最后重新压到一个点上。”艾瑟瑞尔兴致勃勃地把法阵往她面前推了推。
“也就是说……如果魔物有好几层硬壳,这样打特别省力?”
“对。”
“而且如果提前把落点算好,甚至能——”
安珀看着眼前那道法阵,声音慢慢停了下来。若是在半年前,她大概还能将其中的图案理解个八九不离十。可现在,她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影。
守书灵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她对魔力的感知已经越来越弱了。越努力集中精神,胸口越会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但、但太麻烦了!”安珀话锋一转,故意把脸扭到一边,“这东西在战场上能干嘛啊?哪有魔物慢吞吞站在那里,等你摆十几秒法阵给它打。比起这个,还不如直接把祝福术灌进页锤里,冲过去一锤解决。”
“噗。”艾瑟瑞尔笑出了声,“不愧是铁罐头。”
“你笑什么!”安珀立刻回头瞪他,“那也比在战场上傻站着当桩子好吧!等你这边七条八条线绕完,魔物都够把你吃两遍了!”
“所以前面才需要铁罐头啊。”
“你——!”
狮鹫恰好在这时一头扎进云层。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安珀被呛得赶紧闭上眼睛。细小的水珠很快挂满睫毛,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两下,也不知道擦的是泪水还是雨水。直到狮鹫重新冲出云海,明亮的阳光一下洒在身上,她才重新睁开眼。
“真是够了……”她吸了吸鼻子,回过头,“要理解世界的秩序,应该有某种更直接的方法才对。”
“说不定呢。”艾瑟瑞尔随口回答。但他随后轻轻一拨法杖,那道法阵骤然放大,将内部精密的结构清晰地展现在空中。
“但是你不觉得……这东西很漂亮吗?”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走进教会学校的时候,也曾经这样盯着别人手里的魔法看。
十二岁那年,北方对抗魔物的战线不断后退,当地领主终于决定公开招募有魔法天赋的孩子。种族和出身都不重要,只要通过考试,学费便由公爵府承担。
经过隔壁老铁匠的推荐,公爵府的书记官来到了月辉家的小石屋。他问了艾瑟瑞尔几个问题,又让他当场施展几个最简单的法术。艾瑟瑞尔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但一问到魔法,就开始越说越快,甚至抓过纸来给对方解释,为什么他的题问得不够严谨。
于是几天后,一封盖着公爵印章的录取通知便送到了那间小石屋。顶着“异端之子”这个不怎么好听的名号,艾瑟瑞尔进了教会学校。
教会学校的浮雕和圣徒雕像很好看,但除了好看,艾瑟瑞尔就没什么更多的兴趣了。他倒不讨厌圣光,恰恰相反,这种既能变成精密的魔力回路,又能当作子弹打出去的能量,对他来说实在太有意思了。可是除此之外的祈祷、圣徒故事、神圣使命之类的东西,只会让他再次想起那群死板的精灵长老,所以他从来不参加这类活动。
起初,几个老师还有些不满。可看着魔法课上他闪闪发光的眼睛,最后也就容忍了他。他就这样一路读到了圣职侍从的毕业测验。
那天,巨大的圆形演武场里坐满了学生和教官。场地中央,一头足有三层楼高的岩壳巨像缓缓从地面升起。厚重的石甲层层覆盖全身,淡黄色的符文沿着甲片不断流动。考试科目也很简单:尽可能对其造成破坏。
这种怪物以前从来没在考场里出现过,不少侍从都慌了神。课本上标准的圣光锁链、净化术打在甲壳上,一点效果都没有。最后一名学员干脆憋出一柄巨大的圣光锤,正面砸上它的脑袋,整个演武场都跟着震了一下。可等烟尘散去,那些裂开的岩甲已经开始自行修复了。
“傻吗!”评委席上一位留着山羊胡、脾气火爆的主教猛地一拍桌子,“该敲哪儿都想不明白,嫌自己魔力多吗?”
旁边的老教官倒笑了一声:“去年不还有个更离谱的?东境那个龙裔。”
“别提她。”主教脸色顿时黑了,“进场之后什么也不干,把圣光塑成战锤,然后就对着壁垒兽胸口最硬的骨板砸了二十三下!那叫搞破坏,不叫净化!圣骑士团怎么招人的……”
“对年轻人宽容点嘛。”老教官又笑了笑,“要不是圣光纯净,谁敢那么打?”
轮到艾瑟瑞尔了。他拿着法杖走进场地中央,抬起法杖,射出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圣光。
嗤——那道光击中巨像右肩。巨像稍微歪了一下,便继续朝他走来。看台上已经有人笑了,艾瑟瑞尔却只是往后退开几步,感受着圣光弹开时传回来的手感,很快便在脑中勾勒出了右肩的大致构造。
嗤。第二道光钻进腰甲下方,艾瑟瑞尔面前的法阵也随之多亮起了一条细线。他不断寻找着方便下手的地方,左腿、胸口、肋侧……每次圣光都只有一点,却恰好能钻进最有用的那道缝隙。
“他是在拿攻击测试甲壳?”主教脸上的不耐烦渐渐消失了。
“有意思……”老教官饶有兴趣地抱起胳膊,“他到现在,魔力最多也就消耗了一成。”
艾瑟瑞尔眼前的法阵越来越详细,他的眼睛也慢慢亮了起来。
“差不多够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即又调动出一丝圣光。
这道光比刚才稍微粗了一些,终于有了几分威胁。它沿着艾瑟瑞尔眼前法阵标出的路径穿过甲壳,绕开流动的符文,连续转过几个角度,最后精准打中了甲壳受力最集中的连接处。
同一时间,巨像甲壳下方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随即,中央那块最沉重的甲壳开始脱落,周围几块甲片也跟着失去了支撑。只听哗啦几声,大片石甲接连砸落,巨像内部一下完全暴露出来。
台上的观众瞬间安静了。艾瑟瑞尔却只轻轻笑了一下:“还真是这样啊。”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法杖发出的光柱笔直贯入巨像腰腹,又从另一侧穿了出去。身体随即从中折断成两截,重重砸进演武场,碎石和尘土一下卷起老高。
“艾瑟瑞尔·月辉,第一名,满分!”
主教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传遍全场,掌声很快从看台上传来。艾瑟瑞尔却还在看着断成两截的巨像,心想如果当时打另一个节点,说不定最后那道光柱都用不着了。
等考试结束,问问还有没有多出来的巨像能拿来做实验吧。
(4)
当两人在雾影古堡山脚下扎好营时,月亮已经爬上天空。篝火劈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安珀的脸。她看起来还算平静,可龙尾尖却烦躁地在地上扫来扫去,拨得碎石一阵轻响。
“呜……”她忍不住瞟向一旁的艾瑟瑞尔。他正沉浸在手中那本厚重的圣典里,书页上流动着异常繁复华美的法阵图谱。对龙心破碎一年多的安珀来说,那已经成了完全无法理解的天书。她把头转回来,决定找点话题。
“……我当侍从的时候,老师叫乌列尔。”安珀一边用树枝戳着烤土豆,一边说道,“他之前问我,等圣职侍从毕业了,想当牧师还是圣骑士。”
“嗯。”艾瑟瑞尔一边翻书,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
“然后我就说,我觉得牧师们有点本末倒置了。”
“怎么说?”
“自从两边分家以后,牧师们基本都在盯着法阵看吧?”安珀解释道,“可法阵本来就已经被奥术矩阵整理过一遍了。那只是圣光的一种写法,不是圣光本身。”
“诺维尔之后,大家不都这么干吗?”艾瑟瑞尔回道,“那你肯定更不喜欢奥术魔法了。那东西完全是靠人的魔力组成的,甚至没有符文都能运转。”
“问题就在这嘛。”安珀继续说道,“一旦变成魔力,圣光就凝固了。完整的圣光,是会自己长大的,就像一棵树一样。”
“原来如此……”艾瑟瑞尔若有所思地说,“所以如果那棵树真能一直长下去,最后应该能在真实魔物身上找到对应的符文,对吧?”
“对对对!”安珀立刻转过头去,“你也懂那种感觉吗?”
“嗯……如果那样最好。”艾瑟瑞尔说道,“可是古代人不也不用奥术矩阵吗?精密度不够,弄出来的魔法全变成玩具了。”
“但是,一直在人造的奥术里面转圈,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吧。”安珀的眼神立刻暗了下去,“圣光和魔物符文,应该有些更直接的联系才对。”
“不说那么远,你就不想看看这个吗?”艾瑟瑞尔起身,把圣典推到安珀面前,“可好玩了。”
安珀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法阵,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可她刚想仔细看看,龙心处的刺痛就又回来了。她只好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把视线移开。过了许久,才小声嘟囔道:“……想啊。”
“而且……觉得别人比我先学会了神圣魔法,心里空落落的……”
“那是啥啊?冒险者版的处子情结吗?”艾瑟瑞尔笑出声来,“说起来,感觉前辈这种性格,很危险啊。”
“什么意思?”
“就比如说,”艾瑟瑞尔把头转了回去,掰着手指说道,“明明很在意对方却不喜欢说出来啊、看到重视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会很难受啊,而且还是金发。”
“这怎么了?”
“你不会还有个单相思了很多年,最后被别人横刀夺爱的青梅竹马吧?”
咔嚓!!
树枝折断的巨响。
艾瑟瑞尔惊愕地循声扭过头。安珀手中那根手腕粗的树枝已经断成两截,木屑簌簌地从她指间落下来。刚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表情一下僵住,眼神失去了焦点,鼻翼急促地翕动着。她死死抿着嘴唇,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泪水很快蓄满眼眶,沿着脸颊一颗颗滚下来,砸在膝头的裙摆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呜哇——!”一声完全变了调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
“诶?诶?!真、真有?!”艾瑟瑞尔猛地坐直了,“喂……喂喂!别、别哭啊!我……我我我……是我不好!”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篝火边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安珀刻意放重的呼吸。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深深埋进去,金色的发丝遮住了哭得微肿的眼睛。龙尾沉甸甸地横在她与艾瑟瑞尔之间,像一根僵硬的铁棍。
艾瑟瑞尔彻底噤声了。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缩在篝火另一边。确认最初的慌乱道歉毫无效果后,他也只好闭上嘴,时不时偷瞄安珀一眼,看看那条尾巴有没有一点软化的迹象。
然而,没有。
艾瑟瑞尔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快把圣典封面捏出印子了。他终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
“咳……那个,安珀?”他试探性地开口,“其实有人做过统计,我们这代人初恋分手率高达83.7%……所以你还有机——”
轰!
安珀猛地抬起头。那双还带着泪痕的金色竖瞳死死瞪着他,刚才的委屈已经全变成了怒火。艾瑟瑞尔被这一眼瞪得浑身一激灵,后面那点分析瞬间噎回了喉咙里。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截,怀里的圣典差点脱手滚进火堆。
一秒。两秒。冷汗顺着艾瑟瑞尔的额角冒了出来。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求生欲前所未有地高涨。
“——所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音量一下拔高了好几度,“所以——明天要去的雾影古堡!里面有个镜面迷宫!要绕好几圈才能进去,空间扭曲符文就在最里面的房间!”
“这谁不知道。”安珀终于开口,把脸稍微偏了回去,“委托书上不都写着吗。”
“不过,明天怎么激活那个迷宫入口,你知道吗?”艾瑟瑞尔见气氛总算缓和了一点,赶紧继续说道,“入口的位置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变化,那还是以前的魔法师专门设计的呢。”
“……有我在就不用担心了。”安珀小声嘟囔。
“反正,我有光之树。”
(5)
第二天一早,两人沿着山坡向雾影古堡走去。
一路倒还算顺利,只是安珀始终冷着脸走在前面。艾瑟瑞尔试着搭了几次话,也只换来几声敷衍的“嗯”。他又试着安慰安珀,换了一组更可靠的数据。可在安珀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要杀人之后,他也就放弃了。
和情报里说的一样,走到半山腰时,一只石像鬼突然闪到艾瑟瑞尔身后,差点咬断他的腿。幸好安珀反应够快,转身一锤砸中石像鬼的腰侧,直接把它从半空敲进了碎石堆里。符文刚滚出来,艾瑟瑞尔就两眼发亮地蹲下去,结果还没摸到,就被安珀一把揪住后领拖向古堡。
穿过残破的城门,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广场。这里曾是古堡的心脏,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碎裂的石板之间已经长满杂草,残存的高塔投下倾斜的阴影,破损的窗框在地上留下凌乱的轮廓。艾瑟瑞尔环顾四周,又拿出委托书对照了一下,这才掏出法杖。
“就是这里。”他说,“启动机关就在附近。”
安珀没有回话,径直走向广场最中央那块光滑的大理石。她左手摸出圣铃,右手贴在石面上,深吸一口气。
“圣光之痕:洞悉。”
光丝从她掌心渗入石板,沿着地面的裂缝迅速扩散。它们穿过墙壁和石块,向整片遗迹蔓延,安珀的感知也随之向外延伸。但很快,她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啧,怎么这么糊……”
以往,洞悉一旦展开,整片区域在她眼前就像变透明了一样。可现在,她只能看到几团模模糊糊的光影,别说魔力回路,连位置都只能分辨个大概。她甚至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可什么都没变。
“嘶——”
她刚准备再集中一点精神,龙心处突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她手一软,圣铃发出一阵混乱的震颤声,光丝也随之散掉了。
“安珀?”艾瑟瑞尔转过头,“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赶紧喊道,“看完了!第一个节点在那里!第二个节点在钟楼,然后第三个……”
她的声音开始发虚,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在……在储藏室门口。”
“明白!”艾瑟瑞尔口中快速念诵,法杖顶端分出三道细长的光束,同时射向安珀指出的位置。
光束被吸收的瞬间,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圈半透明的涟漪。紧接着,一面面约一人高的镜子从地面升起,很快将四周的城堡遮挡起来。光影在迷宫内来回反射,每面镜子上都映出支离破碎的景象。
他们已经进入镜面迷宫了。
趁着艾瑟瑞尔分神的功夫,安珀飞快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后朝刚才探测到的巨大符文所在方向一指。
“刚才看到了,往那个方向走就行,准没错。”
“先别急,现在闯进去肯定会迷路。”艾瑟瑞尔挥动法杖,在空中展开一张由奥术光线组成的空白地图,“你的光丝探到的地图呢?我记在这里。”
“呃!”安珀心里猛地一沉。她心虚地支支吾吾了几声,大脑飞快运转着。等到艾瑟瑞尔有些奇怪地转头看向她,她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用、用不着那么麻烦!”
随后,艾瑟瑞尔的视野便被一片金色占据。圣光猛地从安珀体内爆发出来,迅速覆盖全身铠甲。整套板甲顿时泛起一层明亮的金色,表面也变得比原来坚硬得多。还没等艾瑟瑞尔开口,她已经低身蓄力,双腿猛地一蹬,直冲大符文所在的方向而去!
轰!咔啦啦啦——!
最外层的镜片被安珀撞出了一个大窟窿,闪着光的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艾瑟瑞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随后立刻想起委托书上提到的内层迷宫,慌忙制止道:“等会!里面的镜子没法撞!”
“哼哼哼,跟上了!可别拖我后腿!喝啊!”
安珀像是没听见一样,后退几步,再次对准符文的方向助跑。这一次,她一口气撞碎了三层镜片。原本绕来绕去的外围通道,硬是被她撞出了一条直路。
“行吧,至少她心情好点了……”
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艾瑟瑞尔叹了口气,无奈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