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拯救世界的圣女

作者:超宇宙河童 更新时间:2025/7/14 1:21:24 字数:9113

救赎历420年

(1)

咚——咚——

岩盔镇的钟敲了两下。尖顶上几只麻雀被惊起,叽喳叫着钻进了街边梧桐的绿荫里。酒馆敞开的后窗飘出炖肉和香草的味道,偶尔有伙计推着木桶滚过石板路,发出一串空洞的咚咚声。

“我是那,溪流,上的……”

酒馆后街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中间夹着几声清脆的琴音。琴声沿着安静的巷子慢慢飘开,钻进街边敞开的窗户。

“听水声绕……过,石墙——啊!又弹错了……”

八岁的塞伦叹了口气,琴声停了好一会儿。她正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身下垫着块旧毯子。她怀里那把竖琴有些年头了,琴身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午后的阳光晒得她有些发困。她抬手理了理淡紫色的短发,把手指重新按在了琴弦上。

叮、咚、叮……

琴声忽然停了。塞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停在上一个音符发出时的位置,可无论怎么用力,都没办法收回来。她愣了一下,又试着抬起胳膊,身体依旧没有反应。

“……诶?”

一阵毫无来由的寒意顺着后背窜了上来。心脏一下跳得飞快,呼吸也跟着乱了。塞伦本能地想从木桶上跳下来,可双腿像被钉在原地,肩膀、胳膊、手指,全都僵在上一刻的姿势里。她想喊爸爸,喉咙却也不听使唤,只能挤出一点细小的气音。

这股恐惧来得太突然了。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那种感觉便已经从四周压了过来。她终于想起了书上那个可怕的词——恐惧力场。

就在这时,右侧传来一声黏腻的蠕动声。塞伦现在几乎只有眼睛还能活动,她费力地把视线转过去,看向墙角那根生锈的排水管。

一团绿色的胶质物正缓缓从管口里挤出来,是只史莱姆。它落到地面,身体微微鼓动了一下,随后像是察觉到了附近的活物,缓慢地朝塞伦滑了过来。

塞伦拼命想往后躲,身体却一动不动。只有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最后落在怀里的琴弦上。史莱姆越来越近,腐烂水草似的味道已经钻进鼻腔。那团绿色的影子在视野里慢慢放大,塞伦死死盯着它,连眼睛都没法闭上。

“姐姐!”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芙萝拉正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脸旁。她看见塞伦身边的史莱姆,整张小脸一下白了。

“离我姐姐远点!”芙萝拉伸出手,“圣光……冲击!”

一团石子大小的光球从她掌心浮现,随后歪歪扭扭地飞下来,“噗”地砸在史莱姆身上。史莱姆没受伤,但圣光的气息还是让它停顿了一瞬。它的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像是在判断前方是不是真的有危险。

“爸爸!爸爸!有魔物!快来!”芙萝拉扭头朝屋里大喊,楼上立刻传来了桌椅被撞开的声音。很快,酒馆后门“砰”地一声被推开,父亲冲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药剂污渍的旧长袍,手里还攥着几个试管。

看到女儿的瞬间,他的脸色猛地变了。淡金色的圣光在他周身一闪,他从动弹不得的塞伦身旁冲过,几步迈进巷子,随后从腰间摸出一只琉璃瓶,抬手朝史莱姆砸去。

砰!橘红色的火焰贴着地面炸开。史莱姆猛地收缩,黏稠的身体很快在火焰里塌陷下去。不过几秒,原地便只剩下一小滩冒着烟的残渣,以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原生符文。几乎就在同一刻,那股死死压住塞伦身体的力量消失了。

“哈——!”

空气猛地灌进肺里。竖琴“哐当”一声摔在石板路上,塞伦整个人从木桶上滑下来,双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她瘫坐在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父亲跑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塞伦,没事了。看着爸爸,已经没事了。”

塞伦的喉咙终于能动了,她哭出了声。芙萝拉也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下来,扑到她身边,紧紧抱住姐姐的胳膊。旁边传来几声麻雀的叫声,后巷又渐渐安静了下去。

(2)

太阳快要落山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塞伦小口吃着盘子里的东西,一只手始终藏在桌下,手心紧紧攥着从史莱姆身体里掉出来的那枚符文。

“塞伦,还在想下午的事吗?”母亲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给她添了一勺汤。

“没什么……”塞伦低声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把手从桌下拿出来,摊开了掌心。

“妈妈,魔物的力量……都在这个东西里?那个好可怕的力场,也是它弄出来的?”

“对呀!它们就是靠这个吃人的。不过弄明白以后,符文也能变成魔法。”母亲放下汤勺,又指了指厨房角落那个泛着红光的烤炉,“你看,现在烤着面包的那块符文,就是从熔火猎犬身体里弄出来的。炼金术士处理过,火就不会到处乱烧了。”

“我知道!”芙萝拉立刻举起勺子,“《圣骑士诺维尔传奇》里写过!以前的冒险者一直往大陆深处走,把魔物打倒,把符文带回来,再变成魔法。路灯、结界,还有药水,都是这么来的!所以冒险者才是英雄嘛!”

“可是……他们不害怕吗?”塞伦又看向父亲,“要是像我一样,在魔物面前僵住了怎么办?”

父亲闻言放下了酒杯。他抬起右手,一层淡金色的光从掌心亮了起来。那光芒很快凝成一面小小的菱形盾牌,在餐桌上方缓缓转动。塞伦一下看住了那面护盾,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靠这个,圣光护盾。”父亲把光盾往她面前送了送,“魔物身边的那东西叫恐惧力场,贸然接近的话就会动弹不得。但只要把圣光做成盾牌,就能挡住它。下午爸爸就是靠这个跑过去的。”

“那我也能学吗?”

“当然。不过要好好练。”父亲散去光盾,揉了揉她的头发,“爸爸是炼金术士,只会一点。真正厉害的圣职,护盾可比这个结实多了。”

母亲给几人的盘子里添了些炖菜,忽然问道:“说起来,最近镇上的卫兵是不是多了?下水道和排水渠也一直有人检查。以前史莱姆很少能跑进城里吧?最近,魔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父亲没回话,举起杯子喝了口酒。过了好久,他才把杯子放下:“应该没什么。魔物变活跃也是常有的事,也许只是最近季节变化。好了,你们两个快吃,汤要凉了。”

塞伦看了芙萝拉一眼,芙萝拉也看了看她。两个人没再说话,低头专心吃起饭来。

晚餐后,姐妹俩被支去收拾桌子,厨房里很快响起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塞伦正抱着一摞盘子往外走,忽然听见父亲压低了声音。她停下脚步,拉了拉芙萝拉的袖子,两个人一起躲到了门边。

“……前线的消息很不好。”父亲的声音隔着水声传了过来,“‘耀光’圣骑士团损失很大。”

“怎么可能?”母亲也压低了声音,“那可是‘耀光’。”

“不是普通魔物。听说他们发现了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叫‘虚空’。”

“虚空?”

“嗯。好像能吞掉圣光。”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水流哗哗作响。

“防线一直在退,前面的压力已经传到这里了。现在外面很多人都在说……”父亲停顿了一下,“第三次魔物潮,恐怕真的要来了。”

哐当,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池。门外两个小女孩同时捂住嘴。芙萝拉睁大了眼睛,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恐惧,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

两人轻手轻脚地跑回了楼上的房间。一关上门,芙萝拉立刻抓住了塞伦的手。

“姐姐!你听见了吗?魔物潮!”

“魔物潮……是什么?”

“历史书上有呀!以前发生过两次。”芙萝拉越说越兴奋,“会有好多厉害的魔物从大陆深处跑出来,到处都会打仗。然后就会有特别厉害的英雄站出来,把它们全部赶回去!最厉害的英雄,都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可是……”塞伦拉住她乱晃的胳膊,“那不是会死很多人吗?爸爸妈妈怎么办?酒馆里的大家怎么办?”

芙萝拉愣了一下,很快又说道:“所以才要有英雄呀!等我以后当了圣骑士,就能保护你们了!”

“我不要!”塞伦突然提高了声音,把芙萝拉吓了一跳。“我不要你当英雄!也不要你死!”

“魔物多吓人呀!我不要什么魔物潮!我就想爸爸、妈妈、你和我一直待在这里!”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爸爸以前也是冒险者。后来他不去前线了,还带我们来这里开酒馆……不就是因为岩盔镇安全吗?为什么魔物还是会跑过来……”

芙萝拉看着姐姐,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憋了半天,忽然转身跑到床边,趴下来往床底摸索。过了一会儿,她捧着一个小琉璃瓶跑回来。瓶子里装着橘红色的液体,细小的气泡还在里面不断往上冒。

“给你!”芙萝拉把瓶子塞进塞伦手里。“你就是没试过嘛!下次再碰到史莱姆,你别靠那么近。站在恐惧力场外面,像爸爸那样——啪!一下扔过去!”

她用力比划了一个投掷的动作,继续说:“等你自己打败魔物一次,就不会那么害怕了。真的!到时候你肯定也会想当英雄的!”

说完,她也不给塞伦反驳的机会,转身爬回自己的小床,一把拉起被子蒙住脑袋。

“我睡觉了!”

(3)

午夜。

塞伦被一阵动静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是熟悉的房间。她从床上爬起来,手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掀开被子,才发现是那瓶药水。药水发出暗淡的红光,照亮了塞伦的脸。

“嗯……”塞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另一只手举起药水。今晚她一直抚摸着那瓶药水出神,不停回想着下午瞬间炸开的火焰和化成灰烬的史莱姆,想象着自己用药水战斗的场景。然后眼前就越来越模糊,直到进入梦乡。

塞伦转头看向芙萝拉的床铺,那里空空如也,大概是起床去上厕所了。她把药水放到床头柜上,刚准备再次躺下,一阵哭声传了过来。

“呜,呜……”

塞伦定住了。那声音很模糊,分辨不出是谁,只能依稀听出是一个小女孩。但紧接着,一阵更清晰的声响传了过来。

吱嘎,吱嘎——那是一种沉重拖沓的刮擦声,像某种巨大的骨质物体蹭过木头的声音。随后是房屋木质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刚才那阵哭声更大了。

“姐姐——”

塞伦终于听清楚了,是芙萝拉的声音!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想也没想,抓起那瓶药水就跳下了床。她冲到门边,颤抖的手握住门把,猛地拉开——

她的视线,正好撞上了走廊尽头那双巨大的眼睛。

那是一只巨大到几乎堵住整个走廊的蝙蝠状魔物。粗糙的肉翼上覆盖着暗沉的鳞片,此刻半敛着,在地面投下扭曲的阴影。那双骇人的巨大眼睛原本看着手中的芙萝拉,听到门响,才缓缓转向塞伦。

塞伦的腿立刻软了,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她现在只想转头从房间的窗户逃出去,可芙萝拉还在那怪物手里,她不能走。

“放开她!”塞伦用颤抖的声音喊道。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瞬间拔掉了手中药瓶的瓶塞。瓶内的橘红色液体立刻剧烈翻腾起来,散发出危险的热量。她学着下午父亲的姿势,几步迈到离魔物几米远的地方,对着魔物背后瞄准起来。

瓶中的液体剧烈反应,颜色已经开始发黑了。她拧过腰,把握着药瓶的右手一路向后拉开,随后猛地借着转身的力道往前甩。手肘划过身侧,瓶中的药液被惯性甩得贴上瓶壁,发出急促的晃荡声。可就在右手越过肩头、手腕正要向前翻出的瞬间,整条胳膊猛地僵住了!

“诶?”

塞伦的手就那样停在了半空。和下午一样的感觉重新涌了上来,她的双腿被钉在原地,肩膀、胳膊、手指,全都僵在上一刻的姿势里。瓶子里的药液猛地震荡了一下,几点滚烫的液滴溅出,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嘶——”灼烧的疼痛只逼出一阵短促的吸气声,可那条胳膊仍旧僵直,连一下本能的抽动都没有。

塞伦站得比下午远得多。她记得自己明明是被那只史莱姆靠近到几步远的时候,才全身动弹不得的。现在那只魔蝠还在屋子的另一边,那股压力却已经缠上了自己。

她这才注意到,魔蝠周身一直缠着一层淡淡的黑雾。那东西一路铺到走廊两侧,连她脚下都笼在里面。那不是图鉴上常见的、伴生在魔物身边的魔力雾气,而是浓到实质一般的恐惧力场。

魔蝠歪了歪头,仿佛对眼前这个生物产生了更强的兴趣。塞伦却只能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站在那里。手中的药瓶不断升温,瓶壁贴着掌心微微震动起来,里面的药液翻滚得越来越急。

嘶——细长的声响从瓶口钻出来,又很快变得尖锐。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却连松开手指都做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液体一点点发黑,听着那声音一声比一声急。胳膊上的灼痛又逼出了几滴眼泪,沿着脸颊慢慢滑下来。

砰!手中的琉璃瓶终于炸开了,巨大的气浪将塞伦僵硬的身体猛地掀飞出去!

塞伦的视野瞬间天旋地转,她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橘红。失重感持续了几秒,直到她的身体猛地撞上一个坚硬而温热的东西——是那魔蝠布满鳞片的粗壮前肢。

她仰面摔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像散架一样疼,动弹不得。模糊的视野向上望去,恰好看到芙萝拉的一只小皮鞋从魔物的利爪缝隙中无力地垂下。鞋面上,那朵妹妹精心绣上去的、代表太阳和勇气的金色小花,已经被不断漫开的暗红色血迹浸透。

咻——啪!

爆炸溅开的火星点燃了垂落的窗帘,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窗框,发出恐怖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光迅速蹿升,吞噬着熟悉的家具和墙壁,将整个家一起拖入炽热的地狱。

“魔物进城了!快跑啊——!”

“卫兵!卫兵在哪里?!顶住!为了岩盔镇!”

“妈妈……呜呜……妈妈……”

外面世界的喧嚣,断断续续地涌入她逐渐涣散的听觉。兵刃交击的脆响、建筑倒塌的轰鸣、人类临死前的惨嚎、魔物饥饿的嘶吼……明明都很近,听起来却越来越远,像隔着很厚的一堵墙。

塞伦已经快感觉不到身体了。刚才摔在地上的疼,胳膊上的烫伤,还有扑到脸上的热气,都一点点变得模糊。她只是觉得很冷,也很累,好像连睁着眼睛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她眼前闪过了好几幅画面。清晨,面包店老板推开窗板,把刚出炉的面包一排排摆上架子;街对面的铁匠铺早早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街角卖水果的老妇人则守着自己的小摊,和偷啄浆果的麻雀较劲。

再晚一些,家里的酒馆就会坐满客人。母亲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在人群里穿梭,父亲则倚在柜台边,挨个问那些冒险者有没有带回来什么新鲜的炼金素材。

然后是芙萝拉。几个小时前,她还坐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给自己讲圣骑士的故事,说那些英雄怎么在魔物潮里保护大家。

可她连真正的剑都还没有拿起来过,甚至还没来得及用出一个像样的神圣魔法。她就这样死了。

为什么?

凭什么会这样?

塞伦的手指在地板上轻轻动了一下,随后彻底没了动静。

(4)

不知过了多久,塞伦——如果那具尸体还可以被称作塞伦的话,从废墟里爬了起来。

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被某种饥饿感驱使着重新站起。或许是被她临死前对生命的眷恋吸引,一股陌生的魔力注进了烧焦的躯体。那力量像胶一样黏住断裂的关节与骨头,让她拨开压在身上的瓦砾,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

她依旧没有意识,但四周杂乱的嘶吼还是刺激了一下残存的神经。一线天光从黏连的眼皮缝隙里渗进来,将外面的景象投上视网膜——铅灰色的天空,扭曲冒烟的废墟,还有无数围绕在她身边、形态各异的庞大身影。有的覆着坚硬甲壳,有的拖着黏液,有的所过之处泛起刺骨的寒气。

魔物。

很多很多的魔物,潮水一样的魔物。

塞伦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愤怒——这些情绪对现在的她来说太复杂了。她只觉得饿,需要更多魔力来维持这副随时会散架的躯壳。于是她和任何一只寻找养料的魔物一样,循着魔力的气息,一步步向南走去。

之后的日子陷入了漫长而没有尽头的黑暗。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吃过什么。只记得每当躯体开始松散,她便会本能地去寻找能够补充魔力的东西——有时是地脉中渗出的几缕雾气,有时是某种生物残留下来的血肉。得到些许养分后,那副快要崩坏的躯壳便又能勉强支撑几天,如此周而复始。

直到某天,一阵轻微的眩晕忽然袭来。塞伦停下机械的脚步,茫然地抬起头。她似乎能看清楚了些东西了。比如远处,一枚巨大的蓝色晶体正镶嵌在一座巍峨的拱门中央。

嗡——

那股暖意忽然变强了。塞伦猛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正浸在一道明亮的圣光屏障里。柔和的光不断从全身的伤口渗入,沿着残破的血肉流向心脏和大脑,混沌的意识也随之一点点恢复。她重新看向远方那座宏伟的传送门,一个名字慢慢浮现在脑海中。

“星坠……之扉……”

父亲还在当冒险者的时候,曾跟她讲过这个地方。这里是智慧种族在这片魔法大陆上建立的第一个据点。传说中的大传送门坐落于此,让星坠之扉成了南部海岸最大的交通枢纽。但眼前的景象,已经和父亲描述的完全不一样了。

门扉和立柱上爬满触目惊心的裂纹,巨大的爪痕与灼烧留下的焦黑遍布其间。不少地方已经坍塌,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构件散落得到处都是。

塞伦呆呆地望着前方。直到更多圣光涌入体内,她的听觉也渐渐恢复。刺耳的咆哮,士兵绝望的呼喊,火焰燃烧的爆裂声,还有刀剑与铠甲碰撞的脆响,一股脑撞进耳中。

她正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或者说,一场大屠杀的现场。

周围密密麻麻全是魔物,正在围攻少数几个仍然举着武器的王国军士兵。更远处,还有更多人瘫倒在地。他们被恐惧力场压得无法行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利爪和獠牙逼近。

脚下早已看不见原本的地面,只剩一层由血浆、泥水和碎肉混在一起的黏稠污迹。塞伦每挪动一下僵硬的双脚,鞋底都会带起沉闷的“噗嗤”声。不远处横着几具残缺的尸体。一名王国士兵从腰部被某种巨力撕开,拖出的内脏已经干瘪发黑;旁边倒着一只体型较小的犬形魔物,半个脑袋消失不见,浑浊的独眼依旧睁着,空洞地朝向灰蒙蒙的天空。

曾经作为城市象征的中央喷泉也已经干涸。精美的天使雕像被拦腰斩断,头颅滚落在旁边,被往来的踩踏磨得面目模糊。广场上还横着几道宽得惊人的黏液痕迹,像是某种带有吸盘的庞大触肢曾从这里拖行而过,一直延伸到城市深处。

砰!

一声巨响突然从头顶炸开,紧跟着是一连串碎裂声。塞伦抬起头,这才看清笼罩着自己的圣光的来源——一道守护城市的结界。若是在平时,它应该足以将绝大多数魔物挡在城外。可此刻,整面屏障已经千疮百孔,大大小小的缺口遍布其上,更多怪物正从那些破口中不断钻进来。即便是相对完好的部分,也已经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她循着刚才的巨响望去。结界外立着一尊仿佛由无数岩石堆砌而成的巨大人形。惨绿色火焰连接着它的关节,头部只有几团磷火般摇曳的光,勉强拼出五官。此刻,它的一条手臂正深深嵌进结界之中——刚才那个缺口,就是它砸出来的。

邪火巨人的另一只手也缓缓抬了起来。随着拳头升高,一股浓稠的黑色雾质从石块间不断渗出,沿着手臂向上攀附。等它完成蓄力,整只拳头已经被那片幽暗彻底包裹,连原本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砰!

又是一记重击。圣光刚刚碰到那层黑暗,便如同雪落在烙铁上一样瞬间消散。结界再次被撞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新的裂纹从那里迅速向四周延伸,与原有的伤痕连成一片。

刷啦——几道裂缝终于同时崩开,大块光幕像碎玻璃一样从半空剥落下来。一个足以让邪火巨人通过的巨大豁口,就这样被硬生生凿了出来。

破碎的圣光洒落到塞伦身上,又化作细碎的暖流钻进她的体内,让她的意识再次清醒了一点。

“虚……空……”

塞伦缓慢地吐出两个音节,随后眼神又重新变得呆滞。

(5)

邪火巨人开始往前走了。

它抬起岩石构成的右腿,一脚踏进结界内部。轰的一声,脚下的地面猛地凹陷,碎石和尘土朝四周炸开。塞伦也被迎面卷来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上一片房屋留下的废墟。

邪火巨人的另一只脚紧跟着抬了起来。塞伦挣扎着想爬起来,往城市深处逃。可刚才那一下让本就断裂的骨头错位得更加严重,她撑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只能拖着腐烂的身体,一点点往前爬。

“不……要……”塞伦僵硬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头顶的光线正在迅速变暗,她抬起头,眼睁睁看着那只岩石巨足一点点压下来。阴影沿着地面爬过废墟,已经盖到了她的手边。但就在整片天空都快被遮住的时候,那条腿突然停住了。

嗡——!数道粗壮的奥术锁链凭空浮现,猛地缠住邪火巨人的四肢,将那具庞大的身体硬生生钉在了原地。塞伦顺着锁链望去,那些泛着蓝光的锁链一路延伸进城,另一端全部连接在那座大传送门上。

下一刻,一圈淡金色的光猛然从传送门中央荡开!光芒扫过战场,浑浊的烟尘瞬间被冲散。那些已经闯进城里的低阶魔物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便在圣光中化作青烟。稍强一些的怪物也被掀得连连后退,皮肤和甲壳上留下大片惨白的灼痕,就连体内的符文都开始剧烈闪烁。

成片的魔物倒了下去,随着它们消失,原本压在战场上的恐惧力场也骤然减弱。

“呃……力场……减弱了?!”

“能动!我能动了!”

“援军!是援军!”

“快!拿起武器!为了星坠之扉!”

城里的士兵接连从地上爬起来。有人捡起掉落的长枪,有人踉跄着跑向还没有彻底损毁的弩炮和城防设施。只要能重新拉开距离,他们就不再是只能躺在地上等死的猎物。

这时,传送门中央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一个身影从里面踉跄着走了出来。那是一位高大的龙裔圣骑士,可她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额角不断有金色的血液淌下来,银蓝色铠甲上布满深深的刮痕,多处甲片已经碎裂,露出下面仍在渗血的伤口。她手中的圣光连枷只剩下一层微弱的光,随着脚步轻轻摇晃。

“圣女安洁莉娜大人!”一名士兵冲了上去,“您的伤……”

“我们在城外……试着拦住它。”安洁莉娜停下来喘了口气,抬手擦掉嘴角不断溢出的金色血液。“全军覆没。只有我……逃回来报信。”

刚刚响起的欢呼声渐渐安静下去,士兵们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尽。

“但是星坠之扉……必须守住!”安洁莉娜猛地抬起头。“这道门后面……是我们的家园!是文明最后的火种!这里要是失守……万物皆亡!”

刺眼的圣光骤然从她身上爆发。士兵们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等那阵强光稍稍褪去,原本站在传送门前的龙裔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白金色的巨龙。

轰!塞伦身旁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被奥术锁链束缚的邪火巨人终于失去平衡,向后重重摔在地上。组成它身体的火山岩在冲击中剧烈震动,许多碎石直接从肩膀和胸口滚落下来,仿佛下一秒整具身体就会散架。但唯独腰部中央的那枚原生符文没有丝毫损伤,暗紫色的光芒正一闪一闪。

刷!黑雾骤然从邪火巨人的身体里涌出。缠在它四肢上的奥术锁链立刻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一条接一条地从中间断开,接着碎成细小的光点,消失在空气中。等雾气稍稍变淡,塞伦重新看清前方时,安洁莉娜已经飞到了邪火巨人的上空。

轰!龙息喷出,径直轰向下方的邪火巨人。圣火一头撞进虚空黑雾,最外层的金色光芒立刻退去。紧接着,整道龙息像被什么东西不断啃掉一样迅速变细、缩短,最后在距离邪火巨人还有几米的地方彻底消失。

“果然……不行吗……”

安洁莉娜悬在半空,死死盯着那枚符文。她的眼前闪过了另一个战场——一只幽灵般的魔物飘在半空。战友们展开的精妙的法阵,全都在碰到它的瞬间挤作一团。最后,只剩下一团最简单的光。

那是一个她从来都不喜欢的魔法,现在却只剩下它了。

“我……已经看不到了。但是总有一天……总会有人……”

咔嚓,白金巨龙胸口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归流——圣裁!”

太阳般的强光从她胸口骤然爆发,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无数笔直的光线在空中交错、延伸,很快织成一张覆盖整个战场的巨大立方网格。邪火巨人的四肢、胸膛、头颅,全都被一道道光柱钉死在原地。

塞伦也被卷进了那片光里。炽热的圣光灌入身体,骨骼和血肉开始渐渐恢复温度。一股暖流也猛地涌进胸腔,那里早已停止跳动的东西,忽然抽动了一下。

咚。

邪火巨人发出刺耳的嚎叫,腰间的原生符文也开始变化。复杂的沟壑一点点消失,凸起被压平,棱角被抹去。那些没人能够理解的纹路,就这样一层一层从表面退去,只剩下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最后,连那块石头也开始在圣光中崩解。

虚空雾随之散去了,横贯战场的圣光网格却没有消失。它在城市前方重新连成一道明亮的屏障,将星坠之扉护在身后。

看着那块符文彻底消失,安洁莉娜慢慢闭上了眼睛。随着龙心的碎片从空中落下,她庞大的白金色龙躯随之崩解。无数淡金色的光屑从天空飘落下来,落在塞伦苍白的脸上。

“咳……!”

塞伦身体突然狠狠抽了一下。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猛地从喉咙里呛出来。她弓起背,接连咳了好几声,原本僵死的胸口也跟着剧烈起伏。她下意识地把手抚向自己的胸口,然后呆在了原地。

咚,咚。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胸腔。

“圣女大人?”

塞伦慢慢抬起头,刚才那个像太阳一样明亮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可是自己,又一次能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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