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历431年9月8日
(1)
十一年后。
“芙萝拉,要是你也能知道就好了。”
木梳缓缓划过额前的淡紫色头发。发丝被推开,露出额角处一小块裸露的额骨。那里的皮肉在圣女的光芒照到她之前便已经整块脱落,因此再也没能重新长出来。塞伦又用手拨了拨头发,把那块骨头藏回刘海下面。
“姐姐当上圣骑士了。”
塞伦站起身,对着镜子来回转了转身体。她整了整洁白衬衫的领口,又把酒红色长裙上的褶皱抚平,最后检查了一下挂在腰封上的冒险者纹章。黑心菊图案,代表见习生的青铜材质,一切正常。
“而且已经有一年啦。”
塞伦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把搁在桌上的竖琴举了起来,随手拨了拨弦。
叮——
清亮的琴音在房间里荡开,音准没错。她把琴背到身后,朝门口走去。经过镜子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又转身回到镜前。
镜中的自己整整齐齐,怎么看都是见习圣骑士该有的样子。塞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好,出发!”
(2)
“早上好啊,血族大小姐!”
塞伦刚推开武器店的门,柜台后的老板便抬起头,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早上好……”塞伦刚抬手回应,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涨红。“都说了不要叫我大小姐了,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板笑着说,“奈瑞西斯亲王是什么人?不死族里还有比他高贵的吗?这说出去多体面,不少活人想进他们家门,还没这门路呢。”
“啊哈哈……哪有那么厉害,爷爷收养我是看在圣女大人的份上啦……”塞伦维持着有些僵硬的笑容,目光已经飘向墙边整齐排列的武器。“我今天是来买武器的。”
“哦?终于舍得换了?”武器店老板立刻来了精神,从柜台后走出来,领着塞伦走向东墙。“你看看,有长剑,还有页锤,镇里的圣骑士都爱用。那边还有圣女同款的连枷呢。今天救赎日,给你打八折!”
塞伦脑海中浮现出亲眼看过的圣女最后一战的英姿,但很快,又被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场景取代了——比如飞出去的锤头、缠在一起的铁链,还有教官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近战武器那边移开。
“还是弓箭吧。”
“哦?好啊,弓箭好。”老板也没多问,走到靠里的武器架前,从最高一层取下一柄长弓。弓身是浅褐色的,木纹细密均匀,弓臂比训练场里的制式弓纤细不少,握把处包着一层柔软的深色皮革。
“试试这个,料子好。虽然轻,硬度却一点不差。你体力不行,背着正合适。”
“最后那句可以不说的……”
塞伦接住那柄长弓,先掂了掂分量,又握住弓把试了试手感。她试着将弓弦向后拉开,最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顺利拉到了合适的位置。弓臂随着动作平稳弯曲,没有训练场那些旧弓常有的吱呀声。
确实很轻,拉力也合适。她搭箭上弦,一缕金色的圣光从指尖溢出,汇集到箭头处。
嗖!弓弦发出一声干净的轻响,圣光强化过的箭矢飞向远处的标靶,深深扎了进去。塞伦又试了一次,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把吧。”
“有眼光!”老板高兴地回答。他转身回到柜台后,从柜台下层取出配套的箭袋和箭矢。塞伦也把手伸向腰间的皮袋,准备从里面掏出一个金币、一个银币,再加上几个铜板。
“哟,塞伦。今天来这么早?”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塞伦抬起头,是那个开魔法道具店的大叔。他的目光先落在塞伦的钱包上,又移到她的新弓上,最后突然大声喊起来。
“哎!塞伦,你可别买他家的东西。晦气!”
“诶?”塞伦向他投去茫然的目光,掏钱的手也停住了。武器店老板的脸却立刻拉了下来。
“干什么?大清早就找茬是不是?”
“喂,塞伦!”魔法店老板没理他,神秘兮兮地对塞伦说道,“你知道他昨天把武器卖给谁了吗?猎龙佣兵团的人。”
“我亲眼看见的。两个带着毒蛇徽章的佣兵,从他家拿了好几把弩,最硬的那款!还有两大箱弩箭呢。”他继续添油加醋地说道,“他现在连土匪的生意都做!”
“怎么说话呢?”武器店老板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儿?阿克西姆镇,离王都就二十里远,全王国最有名的冒险者小镇!能大摇大摆进城的人,能是土匪?”
“哟,你还真信他们那套装模作样的招安啊?要不是魔物潮还没停,王国军缺炮灰,早把他们灭了!”
“那你找王国军去啊!不靠猎龙佣兵团,谁守铁石堡?北边的魔物谁挡着?”
“你还好意思提铁石堡?建了那么多年,让一群土匪抢去,不嫌丢人呐?”
两个人隔着门槛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塞伦站在中间,抱着刚挑好的长弓,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变得僵硬。
“那个……”塞伦试图插话,“今天可是救赎日——”
没有人理她。
塞伦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数出钱币,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
“钱放这里了哦……”
“谁帮他们说话了——啊?”武器店老板终于转过头来。“等会儿,塞伦,你的箭!”
“下次再来拿吧!”塞伦头也不回地往镇子中央走去。
“你看看,人家大小姐都被你气跑了。”
“还不是你来找茬的错!”
(3)
塞伦走在内城的石板路上,手里多了一块刚烤出来的面包。城中心的店铺更多,太阳也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明显热闹起来。因为救赎日的缘故,道路两边的建筑上多了不少精心设计的装饰,街上刚刚领到冒险者纹章的新人也有很多。他们中不少人还没穿上冒险者制服,有人很兴奋,也有人脸色不太轻松。说笑声和询问声在空气中交织,让这条街道比平时更加嘈杂。
塞伦路过了那家熟悉的甜品店。老板娘正在一块木牌上写今天新上的蛋糕名字,转身看到塞伦,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早啊,塞伦。”
“早!”塞伦笑着回答,“最近生意还好吗?”
“还凑合。”老板娘顺手擦了擦木牌上的灰,“客人倒是不少,但是小麦涨价太快了。要是能回到十年前,北边的农田都还在的时候就好了。”
塞伦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面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顿了顿才说:“真辛苦啊……魔物潮要是早点结束,生意也会更好做吧。”
“不辛苦,塞伦才是。”老板娘答道,“你晚上还要演歌剧吧?加油哦!”
“嗯!”塞伦点了点头,和老板娘说了再见。没走几步,书店老板便在人群中认出了塞伦。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背已经有些驼了。
“哦,塞伦!”他激动地说,“看看他们从北边找回什么来了?铁石堡的资料、魔物记录,还有新魔法!你们圣骑士肯定喜欢。”
塞伦站定,看向书店。店面刚刚整修过,显得非常整洁,新书的招牌也已经打了出来,都是些与魔物潮和圣骑士有关的内容。书店旁边,几个小孩子正在追逐嬉戏,模仿着漫画书里圣骑士的模样。
“我早就说过,那场战争不是什么圣骑士团的莽撞行为,那是我们的使命,是智慧种族的神圣命运……”
“又来了!老头子又来了!”旁边玩木剑的小孩说道,“上次那个只有一条腿的大哥哥听见了,把他骂了一顿。”
“没大没小!”老人瞪了他一眼,“人家是英雄,为守住前线丢了一条腿,这种牺牲难道不值得尊敬吗?”
“大哥哥自己说不值得的!”
“那是他还没想明白!”
老人认真解释起原则和牺牲,孩子们却已经重新拿木剑互相戳了起来。塞伦走上前,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几颗糖,分给了孩子们。
“给,一人一个,不许抢。”
“谢谢塞伦姐姐!”
孩子们笑着跑开了。塞伦抱稳长弓,向老人挥了挥手,又继续向前走去。
啃完手里的面包时,塞伦已经走到了阿克西姆镇正中央。那是一座宽敞的广场,冒险者公会坐落在广场西侧,此刻正大门敞开,几张桌子摆在门前。今天来这里集中报到的新人们抱着行李和文件排起几条长队,在表格上登记自己的姓名、种族和职业。随后,他们手里的铜片就会被激活,变成真正的冒险者纹章。不少新人看着蓝色的魔力回路在纹章上亮起,眼睛闪得吓人。
广场另一侧,靠近教堂的地方则是另一番景象。那里搭起了一座临时舞台,不少工匠还在脚手架上忙碌,检查最后几处钉子有没有钉紧。
塞伦看了看广场一侧的日晷,距离排练还有些时候。她走向舞台后的乐手休息区,和同事一个接一个打过招呼,把竖琴、新武器和身上其他东西都放在那里。随后,她便走向广场中央新人集中的地方,把腰间那枚冒险者纹章取下来,挂到了脖子上。
没过多久,就有人注意到了她胸前的铜纹章。
“前辈,请问圣骑士的登记是在这里吗?”一个抱着盾牌的少年有些紧张地凑过来。
“圣骑士要去右边那排。”塞伦指了指广场另一头,“看到黑心菊的旗子了吗?在那里登记。先领表格,就能去激活纹章了。”
“谢谢前辈!”少年连声道谢,抱着盾牌跑开了。
不久后,又有两个穿着长袍的年轻人围了过来。
“请问法师塔怎么走?”
“先去风铃草旗帜那边登记,法师塔的柜台就在公会里面。”
“行李有地方存吗?”
“大的箱子可以先寄存在公会旁边,拿好号码牌就行。”
她来回穿过广场,不断有人找她问路。塞伦一一回答,语气熟练而耐心。可每逢问路的人离开,她的目光便会越过对方的肩膀,重新落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是那个人,也不是更远处那个。她一边向前走,一边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间寻找,视线始终没有停下来。直到一个年轻的金发女孩闯进她的视野。
塞伦的脚步猛地停住了。她远远注视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年龄似乎差不多,身形也隐约有几分熟悉。塞伦下意识踮起脚尖,刚准备往那边走,女孩却忽然转过头来。
塞伦看清了她的脸,不像。她的目光又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直到确认那人确实不是,才慢慢把踮起的脚尖放了下去。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到她眼前,左右晃了两下。
“喂——?”
下一秒,塞伦视野的下缘被一对粉色的猫耳占据。那对耳朵贴得太近了,她几乎能感觉到绒毛扫过脸颊的细微触感。
“还在找喵?”
“呜啊!”塞伦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站稳以后,她才辨认出眼前那个兽族的身影。那家伙长着一对极具辨识度的异色瞳,左边是翡翠般的绿色,右边则是青金石般的深蓝色。她留着一头乱糟糟的粉色短发,一对猫耳从发丝间弹出,机警地转来转去,捕捉着广场上的声音。身上披着一件严重磨损的炼金术士长袍,到处都是爆炸和腐蚀留下的痕迹。冒险者纹章则被她随随便便揣在口袋里,只露出一小截银色的边缘和曼陀罗图案。
“西涅?”塞伦的语气立刻低沉下去,“你来干嘛?”
“好过分的语气哦。”西涅坏笑了两声,“你忘了今晚指挥是谁了嘛?”
“那你排练的时候再来不就好了。”塞伦歪了歪头,“这件事情已经和前辈没关系了吧。上次你还跟我说,让我赶紧忘掉生前的事情,把精力放到小蛋糕和交响乐上……”
“那你还找?”
“当然了!”塞伦气鼓鼓地说,“如果芙萝拉还活着,今年也到当见习圣骑士的年纪了!每年的新人都是救赎日来报到,她以前又那么喜欢圣骑士。要是她还记得,肯定会来的!”
西涅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你还真是喜欢相信奇迹呢。我说啊,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正好一路跑到星坠之扉,又正好被圣女最后那点光照到……”
“不是圣女又怎么了?”塞伦立刻反驳,“每年被圣光复活的不死族那么多,也有吸血鬼,也有幽灵,还有——”
“好了好了好了,”西涅立刻把耳朵捂住,“你这套理论我已经快背下来了。”
“明明是西涅前辈每次都先说的。”
“哎,真是受不了你。”西涅开始从长袍口袋里翻找起来。过了一会儿,她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歪歪扭扭的胸针。“给你个好东西。”
胸针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到塞伦手中。乍看上去,胸针表面有些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神圣魔法和炼金术杂交出来的产物。但仔细观察的话,那些东西却像强行贴上去的金粉,怎么都觉得不协调,仿佛随便一蹭就会掉下来。
而金粉下面的东西就更古怪了。那枚胸针主体由深红色水晶构成,外围缠绕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塞伦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东西,我是不是在哪门防御课程上见过?”
“是错觉。”
“这不是邪教徒用来定位队伍里最核心圣职的……”
“都说了是错觉!”西涅把头扭向一边,“哪来的你就别管了。反正这东西我改造过,能找到圣光纯度非常高的家伙。要是你妹妹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肯定会有反应的。”
“我说啊,前辈已经不是见习生了吧?”塞伦看着西涅口袋里那枚银色纹章说道,“你能不能干点不会被吊销资格的事情?”
“这叫战利品的合理利用。”
“哪里合理了?”
“行了,快走吧!”西涅已经转身往舞台方向走去,“再磨蹭排练要迟到了!”
塞伦叹了口气,把胸针别进制服内侧,赶紧追了上去。
接下来一整个白天都被排练和舞台调试填满了。等最后一处机关终于确认无误,太阳已经落到教堂尖顶后面,广场上的人也比白天多了数倍。
(4)
夜幕降临时,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前排大多是今天刚刚入行的见习冒险者,他们兴奋地交换着彼此的纹章,或是低头摆弄刚买来的武器;更多镇民则围在后方,孩子们被举到肩膀上,摊贩推着装满饮料和点心的小车,沿着人群边缘艰难地挤过去。
舞台左下方的乐池里忽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试音声。塞伦坐在乐手之间,轻轻拨了两下琴弦,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这个位置正合适,既能清楚看见西涅的动作,也能从侧面看见大半个舞台。再远一些,教堂的尖顶已经沉进夜色,只有广场四周的一圈魔法灯还亮着,把人群照得一片通明。
随着乐手们开始试音,台下的说话声也一点点低了下去。等最后几盏灯熄灭,广场已经安静得只剩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很快,一束淡金色的光落在舞台中央,报幕人的声音也从黑暗中传来。
“救赎历,以初始圣骑士受封之年为元年。”
“从那一年起,智慧种族第一次拥有了一种能够跨越种族与国界、共同学习和传承的力量。此后的四百三十一年里,我们不断向大陆深处前进,也不断把那些曾经无法理解的东西带回自己的家园。”
塞伦下意识坐直了一点。这段开场白她白天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因此没有继续看舞台,而是把目光转向指挥。西涅也已经站直身体,两只手都摆好了位置。
三,二,一。指挥棒落下。定音鼓率先响起,低沉的鼓点一下下压在夜色里;紧接着,大提琴从低处接入,拖出一段沉重而压抑的旋律。
舞台上的演员也开始歌唱。
“哦,多么可怕!这无端降下的灾厄,想必是神明对我们的惩罚!”
他们扮演的是宗教改革以前的冒险者。几个人穿着故意做得有些夸张的旧式服装,围着篝火瑟瑟发抖,而舞台另一端,一头魔物正缓缓逼近。一个自称骑士的人鼓起勇气冲上前去,可刚踏进恐惧力场,手里的剑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也僵在那里,引得台下不少观众笑出了声。
后来,他们总算靠人数把那头魔物打倒。一个演员从地上捡起发光的符文,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差点又把它扔回去。
“这、这是魔物留下的东西!多么不祥!快扔掉,快扔掉!”
人群慌慌张张地退开,幕布也在他们的叫喊声中落下,第一幕随之结束。
西涅垂下手臂,转头看向塞伦,冲她轻轻挑了下眉。塞伦点了点头,把手重新放到琴弦上。
幕间的黑暗里,一个高大的演员走到台前。聚光灯落下的同时,塞伦拨出了第一串音符。竖琴的声音穿过刚才大提琴的低音,顿时变得清澈而明亮;那是初始圣骑士诺维尔的主题,也是整场演出里第一次完整出现的神圣魔法旋律。
台上的“诺维尔”披着整齐的铠甲,胸前覆盖着淡淡的金光。
“神圣之力,岂是用来伏地祈祷?只有直面恐惧,才称得上是圣光之道!”
符文从他掌心升起。随着塞伦的琴声,细小的金色光丝从四周伸出,一点点缠上符文,将原本杂乱的纹路放大、拆解,再重新排列。几名同伴随即围了上来,照着新创造出的魔力回路举起手,一道完整的法阵便在他们掌心亮起。金光射出,舞台另一头的魔物们应声倒下,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掌声。
同样的法术,同样的效果。塞伦听见自己的旋律从另一组乐器里传回来,也忍不住抬头看了舞台一眼。
第三幕开始以后,站在诺维尔身后的冒险者越来越多了。有人带回新的符文,有人负责记录,还有人把几张图纸铺在一起反复比较。队伍里甚至出现了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炼金术士。西涅一眼看见那个扮演弗拉梅尔的演员,嘴角顿时翘了一下,随后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重新抬起手,示意小提琴继续。
塞伦仍在演奏诺维尔的主题,只是这一次,那段旋律已经不再只属于竖琴。小提琴接走了其中一部分,木管又把另一段重新重复了一遍,低音声部则在下面补上新的节奏。几种声音不断重叠,却没有因此变得混乱,反而一点点拼成了更完整的东西。
舞台上也是一样。
“真遗憾,我没法亲自去北方看看那枚符文!”一个老牧师捧着记录,摇了摇头。旁边的年轻人却笑着把图纸展开。
“有什么关系?您看,线怎么走,节点放在哪里,全都记在这里。”
一张又一张法阵被传下去,魔法也跟着一次又一次亮起。最初只掌握在少数冒险者手里的东西,就这样慢慢离开了发现者本人,进入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到了第四幕,塞伦换了一组新的旋律。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平稳。竖琴只弹出最开始的几小节,其他乐器便陆续接了进来;旋律不再围绕某一个人的主题展开,而是彼此呼应,像许多原本分开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共同的位置。舞台上的人也换了。诺维尔和那些早期英雄已经退到黑暗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着标准冒险者制服的年轻人。他们把不同的法阵挂到半空,一张接着一张地排开。
很快,有个法师模样的人发现了问题。“等等。这里怎么是一样的?”
另一个人也凑了过来。“还有这个。它在火焰法术里朝左,在寒冰法术里却刚好反过来。”
更多人围了上来。原本彼此分开的法阵之间,一根细细的光线亮了起来。越来越多的线把那些魔法连到了一起,没过多久,舞台上方便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光网。
塞伦抬眼看了一下,发现那张网还在变化。几根原本通向不同方向的光线缓缓偏转,最后一起伸向网络中央的一块空处,那里却什么都没有。
“如果这些关系都没有错……那这里,应该还缺一个。”
乐团的声音突然停在了一个没有落下去的和弦上,塞伦的右手也悬在琴弦上方,没有碰下最后那个音。台上的冒险者已经背起行囊。他们沿着地图一路向北,翻过山脉,穿过废墟,最后在一处魔物巢穴里找到了一枚从未见过的符文。
咔哒。
所有光线在同一瞬间接了上去,塞伦的手指也在这一刻落下,那个一直悬着的音终于响了起来。整个乐团随之进入。铜管、弦乐、木管和鼓声一同涌起,广场上的魔法灯也在同一时间全部亮了起来。舞台上那张巨大的光网迅速向外延伸,一座座城市、一座座学院、一个个冒险者据点在地图上接连亮起。最后站到舞台中央的,却不再是什么传说中的英雄,而只是一个胸前挂着铜纹章的年轻见习冒险者。
“还有多少名字,没有写进我们的书?还有多少力量,仍然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去找到它们。把它们带回来。让后来的人,从我们抵达的地方继续向前!”
交响乐在盛大的合奏中结束了。余音未落,场下便轰然爆发出欢呼声和掌声。塞伦和其他乐手一起起身鞠了一躬,随后微笑着向观众挥手致意。她来回转了几次身,等掌声渐渐平息,才放下手。她正准备去和西涅击个掌,一阵刺痛却忽然从颈侧传来。
塞伦下意识摸向领口,指尖却被猛地烫了一下,本能地缩了回来。
她惊讶地低下头。那枚胸针上的暗红色宝石已经亮得像一盏小小的油灯,还散发着与它那点尺寸完全不相称的热量。塞伦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正在离开观众席的杂乱人群,迅速朝四周扫去。终于,在人群边缘一个昏暗的角落里,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个裹着灰白色粗布斗篷的小个子。她安静地站在喧嚣之外,与周围狂欢的人群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消瘦的下巴。紧接着,一滴泪水从兜帽的阴影下滑过脸颊,无声地落在粗糙的布料上。
她在哭。
那人仿佛受了什么刺激,猛地转过身去。兜帽被动作带得向后滑开了一瞬,几缕发丝随之扬起,在火光下闪着耀眼的金色。她侧过脸时,塞伦还看见了一双温和的琥珀色眼睛,在泪水后显得格外明亮。那人低下头,快步朝外城走去。
“芙萝拉?”塞伦几乎是喊出那个名字的同时就翻出了乐池,拨开人群追了上去。“别跑,是我啊!”
(5)
“哈……哈……”
塞伦喘着粗气在阿克西姆镇外城的街道间狂奔。那个小个子早就没影了,她只能借着胸针忽冷忽热的温度,大致判断彼此的距离。外城是一片随意搭建起来的居民区,街道歪斜得像座迷宫。塞伦绕了不知多少个弯,腿已经有些发酸。直到拐进一条小路,胸针的温度终于重新变得炙热,而且稳定了下来。
她抬头看去,前方是一条暗巷。塞伦快步走过去,前脚刚踏进巷口,看清里面的景象,便猛地缩回墙后,一把捂住了嘴。
那个小个子确实在里面,但周围远不止她一个人。几个佣兵模样的人站在两侧楼房的阴影里,把她围在中间。离她更近的则是七八条低吼着的魔犬。那些魔物没有四处乱扑,反而像是在听谁的命令,一步一步逼近过去。
塞伦深呼吸几次,等心跳稍微平稳,才把手按在胸前。一层金色屏障悄无声息地笼住身体,隔开巷子里弥漫的恐惧力场。确认无碍后,她才重新探出头。
“我以为佣兵团已经够恶心了。”小个子的声音从巷中传来,比想象中清澈许多,语气里的厌恶却一点没被掩盖。“能找到你们这种更恶心的家伙合作,真是他们的本事。”
说完,她一把扯掉斗篷。瀑布般的金发随动作扬起,一对龙翼从背后展开,长尾也从衣摆下探了出来。额角生着细小的棕色尖角,琥珀色的眼睛已经收成爬行类般的竖瞳。
塞伦心里顿时凉了一半。是个龙裔,不是芙萝拉。可她没有离开,眼前这个孩子怎么看都像是遇到了麻烦。塞伦习惯性地摸向腰后,却抓了个空。她又摸了两下,随即呆住了。
那把新弓还在舞台后面,她本来只是来找妹妹的,完全没想到要用武器。还没等塞伦懊恼,巷子最深处已经有人开口。
“少废话。”那人似乎是这些佣兵的头领,“乖乖投降,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他骨瘦如柴,惨白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一袭黑袍上零零散散挂着骨饰、卷轴和各种亵渎魔导器,不少还往外渗着黑烟。最扎眼的还是那双眼睛——瞳孔与眼白早已混在一起,只剩一片浑浊的黄色。塞伦立刻明白了,那人是个术士,是背弃圣光、靠与魔物订立契约换取力量的施法者。
黄眼渐渐失去耐心,抬手一挥。
“上!”
几只魔犬立刻压低身体,露出尖牙,朝龙裔少女扑去。塞伦一下绷紧了身体。她和这种东西交过手,知道它们动作有多快。若是一般的见习生,恐怕下一秒就会变成碎片。
叮。龙裔少女甚至没有吟唱,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圣铃。一道近乎纯白的光环从她脚下出现,迅速向四周扩散,整条巷子亮如白昼。接触到光环的瞬间,那些正扑向她的魔犬骤然停住了。它们的前爪悬在半空,獠牙还保持着咬合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紧接着,细密的白色裂纹从皮毛下面亮了起来。
砰!最前面那只魔犬率先炸开,黑色的躯体瞬间崩成大片魔力雾气。剩下几只也接连爆裂,浓重的黑雾一下填满小巷。几枚原生符文从雾气里掉下来,接连砸在石板路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塞伦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光环。太纯净了,哪怕是骑士团那些服役多年的老圣骑士,也很少有人能在实战里如此自如地驾驭这种纯度的圣光。
“她到底……是什么人?”
黄眼术士明显比塞伦更震惊,但他很快往前一步,冲着喽啰们大喊:“别、别怕!几只炮灰而已!”
他随即抬起双手,两眼紧闭,开始咏唱一段冗长的咒语。随着那些亵渎的音节从口中吐出,一道逆五芒星从地面的阴影中缓缓浮现,泛起暗红色的光。一条漆黑的触手首先钻了出来,紧接着,更多阴影从法阵中涌出,彼此纠缠成庞大的躯体。那东西一点点撑起身体,几乎填满整条巷子,躯干上方裂着一道狭长的嘴,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惨白的牙齿。数十条触手攀上两侧墙壁,所过之处,青苔迅速发黑枯死,几块松动的瓦片也在挤压中接连坠落。
“啊哈哈哈哈!现在你准备怎么办呀?”
黄眼术士终于睁开眼,却看到龙裔少女已经在原地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她左手握着圣铃,原本散开的圣光已经重新聚拢,以圣铃为中心向两侧延伸,凝成一柄巨大的长柄页锤。塞伦也见过这种用法,只是从来没见过如此纯净、如此凝实的圣光。
“念完了?”龙裔少女向前一步。
“至圣斩!”
收腰,转身,挥锤。动作一气呵成。巨大的圣光锤头直接抹开迎面扑来的触手,沿着魔物躯体一路砸进最下方的符文核心。只听“砰”的一声,那枚暗红色符文竟被硬生生打出了体外!
核心在石板路上弹了两下。高阶魔物随即剧烈一颤,胸口裂开一道金色缝隙,原本攀满墙壁的触手同时失去力量。随即,整具庞大的身体轰然垮塌,大片黑血和碎肉喷向两侧,把巷子染得一片狼藉。
龙裔从尸体旁走过,一脚踩碎了滚到脚边的符文。黄眼术士呆若木鸡,他还没来得及后退,巨大的圣光锤头已经悬到了头顶。
“太无聊了。”龙裔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么没眼光,签什么魔物契约啊。”
“咿——!”
锤头横扫而过。一阵噼啪爆响中,黄眼身上的魔导器无一幸免地爆出火花,大片惨白的灼痕沿着衣服蔓延开来!然后锤头就这样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落在了身后的地面上。
黄眼把挡在脸前的手臂放下,才发现自己毫发无伤。龙裔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她的光太纯了,纯到对同源的智慧种族毫无干涉力。她迅速摇动圣铃,锤身上近乎透明的白光迅速暗了下来,渐渐变成更厚重的金色。空气第一次被锤头压出明显的波动。
她抬手又是一锤。这一次,黄眼真的被砸得向后摔去。可与此同时,整柄圣光战锤也猛烈震了一下,轮廓迅速模糊,随后“啪”地散成满天光屑。
“都愣着干什么!”黄眼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那一锤虽然把他掀翻出去,却连明显的伤口都没留下。“上!”
几名喽啰顿时围了上去。龙裔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她又试了一次,想重新用平实的圣光将那柄战锤造出来。可几道神圣法阵刚在身旁亮起,便彼此错开,转眼消散。少女咬了咬牙,把圣铃往腰间一挂,右手已经伸向另一侧的短柄页锤。
噗嗤!
她身体一僵,猛地转过头。一名绕到侧后的佣兵刚刚松开手,淬毒的匕首已经没入她的腰侧。还没等她站稳,黄眼已经从正面撞上她的肩膀。她踉跄两步,单膝跪在地上,手指还死死抓着页锤的握柄。
毒素扩散得太快了。她只挣扎了几下,眼神便迅速失去焦点,最后身体一软,侧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巷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塞伦缩在墙后,半天没有动。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她又下意识摸了一下腰后,当然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已经看到那些人正在把龙裔往麻袋里装了。要回去叫人吗?从这里跑回广场,再找到卫兵,她恐怕早就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可自己现在又能做什么?比自己强那么多的那个龙裔都被放倒了,而自己连把弓都没有。
塞伦的腿在发软。只要趁佣兵还没发现她,她就可以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的脚一直没挪动。确实,她不是芙萝拉。可刚才自己追着她跑过那么多条街,不就是因为以为她遇到了什么事吗?
塞伦长吸了一口气,把胸前的冒险者纹章摘下,丢到了巷口。
(6)
“轻点,轻点!”黄眼指挥着几个喽啰,“要是把龙心磕坏了,这趟就白跑了。”
“里面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黄眼浑身一颤。那个带着治安官口气的女声从巷口传来,让他下意识松开了手里的绳子,定睛朝外看去。
是个血族女性。他在心里狠骂了一声。早就听说不少实力强大的血族喜欢来阿克西姆挣外快,接的还是夜巡之类的活,没想到偏偏让自己碰上了。他朝地上啐了一口,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长官,长官,您误会了。”他举起手中的毒蛇徽章,谄媚地说道,“我们是猎龙佣兵团的人,王国军认证的,合法军队!只是来抓几个逃走的奴隶,不劳您费心……”
“麻袋里装的什么?给我看看!”塞伦厉声呵斥道,藏在裙摆下的腿却已经开始发颤。
“啧。”黄眼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下去,“长官,要查货,总得先看看证件吧……”
“是我查你还是你查我?”塞伦又提高了音量,“老实点!”
几个喽啰一时也被唬住了,乖乖解开麻袋,把昏迷的龙裔少女放了出来。塞伦立刻蹲下身,在她身上摸索起来,冷汗却一点点从背后冒了出来。
快点啊。给我点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什么都行……
她现在就蹲在几个佣兵中间。只要这些人起了疑心,恐怕自己一秒钟之内就要死第二次了。就在塞伦的手指开始发颤时,一块冰凉的金属忽然碰到了她的指尖。她愣了一下,赶紧把东西扯了出来。
那是一枚铜制的冒险者纹章。塞伦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她举起纹章,恶狠狠地瞪向黄眼。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个人是正牌的见习冒险者,哪里是什么奴隶?”
“你……”黄眼攥紧拳头,“养尊处优的小鬼,道上的规矩你懂什么……”
“闭嘴!”塞伦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强掳自由人为奴,可是死罪!”
黄眼顿在原地。巷子外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密。这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只是救赎日演出的时候,镇民和冒险者都聚到了城中央。如今演出已经结束许久,人群正在陆续散开。再拖下去,保不准真会撞上大队的卫兵。
“走……”黄眼终于咬牙切齿地说道。
“可是——”
“我说走!”
几个喽啰不敢再问,跟着他依次退出了暗巷。塞伦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终于浑身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吓死我了……”
她喘了几口气,视线忽然扫过龙裔少女腰间的伤口,又猛地坐直起来。
“对了对了……”
塞伦赶紧把少女扶起来,让她枕在自己腿上。她将手掌覆在腰侧的伤口上,温和的圣光从掌心渗出。伤口周围残留的淡绿色毒液一点点褪去,原本发黑的皮肤也渐渐恢复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