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珀！？”
龙裔少女站在竞技场的中央。她两眼紧闭，双手把圣铃按在胸前，嘴巴无声地开合着。细碎的光粒从她周身渗出，渐渐在空中勾画出稳定的图案。蒙蒙细雨从天上落下，在空中映着圣光，仿佛把阴沉的天色都照亮了几分。
“喂，安珀同学！？你在干什么？”
冲她喊话的是另一个圣职侍从。一个黑影突然迫近，那个戴着厚厚镜片的少女慌忙一挥法杖。匆忙射出的金光有些浑浊，那道魔法打偏了，但“魔物”的腿被打断了。它瘫在地上，不甘心地继续往前爬。
“啊！”侍从惊叫一声，慌忙挥杖，一道又一道暗淡却沉重的圣光冲击迅速打出，把“魔物”周身打得遍体鳞伤。过了许久，那“魔物”终于彻底不动了，核心处那枚符文也掉落了出来。
“魔物”的躯体没有挥发，而是直接渗进了竞技场地下。它不是真正的魔物，而是符文浸泡在魔力中产生的人造品。这种魔物标靶不会产生恐惧力场，正适合没上过战场的侍从练习。
“安珀同学！！”
侍从又提高了嗓门，但安珀还是没理她。场上的魔物标靶越来越多，有的带着硬壳，有的喷着火焰，还有的像一团黏稠的蛞蝓。侍从的眼神在魔物间来回移动，她刚想出对付一只魔物的办法，另一只就已经扑到了她的跟前。她只能一边用最简单的圣光冲击驱赶魔物，一边不断向后退却。
她的魔法课成绩一直排在前面，但她现在正一个人对付两倍的魔物，而自己的搭档还在后面吟唱，仿佛这场比赛跟她没关系一样。安珀周身的圣光变得越来越洁白，早就超过了一般施法需要的程度，很明显是刻意提纯的结果。
“穿铠甲的，动啊！”
台下的教官席爆出一声怒吼，不少观众都朝那个方向看去。是侍从的教官，他已经抓着栏杆，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赛场。
“不就是数量多了点吗？圣光冲击不会吗！圣火术不会吗！”
在一旁拉着他的是一个留着银色长发的中年男人，装扮看上去像个牧师。教官见安珀依旧没反应，转头把火气撒了过来。
“喂，乌列尔！你学生在干什么呢？友谊赛也不能乱打吧！”他气冲冲地抱怨道。
“她没捣乱，你放心好了。”乌列尔无奈地笑了笑，“过一会，她就准备好了。”
赛场上的两个人已经被黑压压的魔物包围了。这场比赛模拟的是遭遇战，魔物标靶会随着时间依次被放进赛场。如果不能迅速清理掉前几波，后面的压力就只会越来越大。
“安珀同学！求你了，动一下！”
侍从已经顾不上手里的法杖是不是魔法触媒了。她背靠着安珀的肩甲，像挥舞木棍一样敲打着眼前的魔物。终于，法杖陷进一只史莱姆的躯体，再也拔不出来。
“呀！”
法杖脱手而出，另一只恶魔的尖爪已经压到了脸上。侍从猛地蹲下，把两只手挡在脸前。就在这时，安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嗡！
她咏唱到现在的魔法终于完成了，一道刺眼的巨大光柱从二人脚下升起，一直通向天空。随后，光柱中的纯粹圣光像活物一样洞穿了侍从的身体！
一道暖流涌过，纯洁的圣光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而是继续扑向她眼前的恶魔。就在即将撞上硬甲的瞬间，原本浑然一体的光突然分裂成数道细流，从甲片间的缝隙钻入。下一秒，金光从魔物体内炸开，整个躯体顿时崩解。
更多圣光紧跟着从光柱中涌出。撞向岩壳魔物的光束收束成一点，从裂隙轰入内部；扑向火焰魔物的光芒则化为巨网，将翻腾的烈焰直接压回核心；另一团圣光落向史莱姆时，又突然变得锋利，将它黏稠的身体切成了几块。
砰！轰——！
洁白的光流在赛场上不断分叉、变形。艾拉甚至来不及认出那些法术，刚刚还把她逼得无处可退的魔物便一个接一个崩解。几秒之后，赛场上只剩一片叮叮当当的符文落地声。
“任务已完成！第7A组。参赛者，圣骑士位：安珀；牧师位：艾拉·费舍。成绩：127分。目前排名：第二位……”
“什……”艾拉的教官看呆了，他转头看向乌列尔。乌列尔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早告诉你了”。
艾拉从泥地里爬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遭的一片狼藉。
“为什么……”她呆呆地问，“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嘛……”
“嗯……因为圣骑士，就该这样战斗吧。”安珀挠了挠头，摇了摇尾巴，“要是圣女安洁莉娜大人还在的话，她一定也会喜欢这种打法的。”
啊！
安珀惊叫了一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方才梦境里的雨幕迅速褪去了。
“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怎么又梦到了……”
她揉着脑袋起身。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眼前是一个普通的冒险者旅馆房间，但不是自己那间。房间显然已经被某个人使用过一段时间了，家具和装潢都很齐全，甚至带着一点精致的贵族气息。
“对哦……昨天是救赎日，有演出……”她捏了捏鼻梁，吃力地回忆着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然后，我跑开了。然后——啊！”
她猛地绷直身体，从床上跳了下来。
（2）
塞伦端着木盘，小心地用胳膊肘顶开了自己的房门。盘子里盛着两碗冒着热气的草菇汤和几块面包，分量足够两个人吃早餐。她一边想着该说些什么，一边转向床的方向。
床上空空如也，只剩掀开一角的被子。
“诶？”
塞伦愣在了原地。下一秒，她只觉得脚下一空，视野里便只剩下了地板。
“啊呀！”塞伦的下巴猛地磕在地板上，嘴里瞬间漫开一股血腥味。木盘脱手飞出，汤水四溅，在地板上炸开一片狼藉。紧接着，后背猛地一沉，两条胳膊被反扣到身后，整个人顿时动弹不得。她还没来得及呼救，一只手突然伸向她的衣领。那枚被西涅胡乱改造过的胸针早已被安珀的圣光烧坏，表面的金粉纷纷剥落，下方的邪教图案原原本本地露了出来。
“果然，是邪教徒。”安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防备竟然这么松懈，就这么小看我吗？”
安珀正骑在塞伦腰上，一只手牢牢锁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胸针，眯着眼仔细端详。
“这上面的神圣法阵是干什么的？故意恶心人吗？”
“误、误会！”塞伦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解释道，“我、我可是见习圣骑士啊！跟邪教绝对没关系！”
“你，不死族，圣骑士？”
“我真的是！”塞伦大声说，“我有纹章！就在口袋里！”
那枚胸针被随手扔到前方，在塞伦的视野里跳了两下。随后，她感到自己的口袋突然轻了一下。
“还真有啊……怎么证明是你的？”
“证明！？这还要证明？”塞伦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已经疼得快哭出来了，两条胳膊被拧在身后，肩膀一阵阵发酸发麻，偏偏又挣脱不了。
“对、对了！你灌一点魔力进去！”
一缕蓝色的烟雾从安珀指尖浮现，随后被纹章吸了进去。纹章表面立刻浮现出几行淡蓝色的文字。
“塞伦·奈瑞西斯……血族？”安珀念了一遍，目光继续往下移。可看到下面几行时，她的语气又狐疑了起来。“这也太假了吧？你一年就讨伐了五只魔物？昨晚都不止这么点吧？”
“呜……”塞伦终于哭出来了，“别说这种话，求你了……”
安珀低头看着身下这个……嗯，看上去确实是冒险者打扮的女孩，冷冰冰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这人哭得实在不像装的。何况不管履历有多废柴，至少那枚纹章确实是真的。
“那你现在就告诉我，昨晚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安珀接着问道，“等说清楚了，我再考虑放不放你！”
“呜……我说我说！”塞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开口，话匣子一下被打开了。
十分钟后。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安珀双膝跪在地上，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那一个词。塞伦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她擦了擦眼泪，重新露出一个笑容。
“好、好啦。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塞伦说完，又把头偏向一边，小声嘟囔道，“都是那只猫的错，我回去就找她算账……”
“诶？”安珀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没什么。”塞伦摇了摇头，又重新笑起来，“说起来，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我叫塞伦，塞伦·奈瑞西斯，是个血族，家在星坠之扉那一带。一年前当上了见习圣骑士，现在暂住在阿克西姆镇这边。”
“我叫安珀……就只有安珀。”安珀回道，“我的家乡……啊，没什么。我之前在东境那边当过圣骑士侍从。”
“圣骑士侍从！？”塞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就是那种，十六七岁就能和魔物打得有来有回的天才？怪不得那么厉害！”
“唔嗯——”安珀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神飘向一边，“哪、哪有。离真正的英雄还差得远……”
“最近那群佣兵确实闹得挺厉害的……”塞伦回想起昨晚的那群人，“不过救赎日一过，外人就没法混在新人队伍里进内城了。只要别到处乱跑，大概碰不到那群人了。”
“啊，希望如此。”安珀松了口气，“真是的，第一天就碰到这种事……”
“诶，安珀是第一次来阿克西姆？”塞伦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对呀。”
“那走吧？”塞伦顿时从地上弹了起来，“我带你去到处转转！”
“等会！”安珀瞟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那是一身标准的圣骑士侍从制服，但上面已经划开了好几个口子，还留着昨晚战斗留下的刀痕，“我这样，怎么出去……”
“那就先去买衣服嘛！”塞伦还没等安珀再说什么，就一把拉住她往外走。
（3）
“呃……”安珀推开服装店的门，看到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又默默退了回去。
她被塞伦打扮得像个洋娃娃，和昨晚巷子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女骑士判若两人。原本利落束起的金发被整个放了下来，在耳侧编成两股细辫，剩下的发梢则被烫出松软的卷曲，一直垂到腰际。身上的裙子更夸张。白色布料从肩头一路铺到膝上，领口、袖沿和裙摆全是层层叠叠的蕾丝，胸前系着一个几乎有她半张脸大的浅黄色蝴蝶结，腰间和裙摆还零零碎碎缀着几个小号的。
“走啦！”塞伦刚从后面跟过来，丝毫没注意到安珀的表情。她推开门，顺手把安珀牵到了街上。两名路过的年轻冒险者正好朝这边望过来，安珀赶紧把视线甩向一边。旁边响起几声“好可爱”的议论，还有几个人举起魔导器拍照。安珀的脸更红了，下意识往塞伦身后靠了靠，想用她的身体挡住来往行人的目光。
“搞定！”塞伦还是没注意到她的脸色——安珀甚至怀疑她就是故意的——继续兴致勃勃地问道，“接下来想去哪？先去看风景，还是先带你去几家好吃的店？”
“啊！”安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骤然认真起来，“那个，不死族女士！图书馆在哪？就是阿克西姆镇最大的那个，有禁书库的那个！”
“图书馆？”塞伦愣了一下，抬手指向西边那座高大建筑物的尖顶，“啊……就在不远处。不过现在就急着去吗？”
“要去！现在就去！”安珀顺着塞伦的手看去，脚步立刻动了起来。
“等、等一下！”塞伦慌忙跟上，可安珀已经小跑起来了。她在人群间一路穿行，不少人都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塞伦只能紧紧跟在后面，勉强没有被她甩开。
没过多久，安珀便赶到了图书馆门前。她看着洞开的大门，喘了口气，随后快步走了进去。
砰！安珀像一头撞上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猛地弹了回来。她捂着额头抬起头，这才看清前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一面若有若无的屏障横在入口处。旁边一个图书管理员模样的人闻声，转过头来。
“小公主，冒险者纹章带了没？”管理员上下打量了安珀一番，“前面是图书馆，闲人免进。”
“带了。”安珀立刻从口袋里掏出纹章，“在这呢。”
管理员走出结界，接过纹章翻看了两遍，很快发现了问题。“这纹章没激活。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还要激活？”
“安珀，等等！”塞伦终于从后面赶了过来。她看到管理员手中的纹章，立刻明白了。“安珀，你昨天没去冒险者公会吗？”
“那地方……人太多了。”安珀小声说道，“不安全。”
管理员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现在去激活还来得及。不过从这里到冒险者协会可不近，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一个多小时。今天还想看书的话，就快去快回吧。”
“确实有点远。”塞伦说着笑了笑，“不过安珀变成龙飞过去不就好了？龙裔不是都会吗？”
“哈哈哈，不过在城里变龙，小心被罚款。”管理员也笑了。
“那只能走路了。”塞伦转过头看向安珀，“不过也好，正好能看看——”
她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安珀的脸色一下白了，她像是忽然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的地板，瞳孔微微放大。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整个人像冻在了原地。
“安珀？”
安珀猛地回过神来。她看了两人一眼，随即转过身，快步朝冒险者协会的方向走去。
“我、我知道了。我自己去。”她没再说什么，脚步越来越快。
（4）
塞伦跟在安珀身后走了一会儿，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安珀一句话也不说地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和她的身材不太相称。塞伦默默跟在后面，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那、那个——”塞伦试着找些话题，“安珀，你的魔法好厉害呀！是怎么做到的？”
“嗯？”安珀头也没回，“就是平常地做到的。”
“平常地……”
“嗯。就是从圣光里提取魔力，再把魔力塑造成法阵，随后用法阵把圣光塑形。做成武器拿在手里，或者直接打出去都行。”安珀像背课本似的回答道。“要是不想用神圣派系的魔法，就往法阵里灌别的东西。”
“哦……”塞伦应了一声，“那，你那么厉害，是因为圣光比别人纯？”
“嗯。”
“对你来说，圣光越纯就越好吗？”
“当然了。”
“那，那些比较实用的，用普通的圣光也能做到的魔法……”
“懒得学。”
塞伦有些尴尬地攥了攥裙摆。空气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两人的脚步声在小巷里回荡。
“那个，安珀？”她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我是不是刚才说错什么了？”
安珀没有回答。
“对了！”塞伦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等把你的纹章激活了，我们去蛋糕店好不好？我知道一个很好吃的地方……”
“我说啊，不死族女士。”安珀突然站住了。塞伦一愣，也跟着停下脚步。
“你就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做吗？”
“诶？”
“从早上就开始了。你真是圣骑士吗？”安珀猛地转过身，“不说北边被魔物吃掉的人，昨天晚上我们差点就死在那条巷子里了！那群人现在说不定还在到处找我，在绑架别的龙裔！这种时候，你怎么还净想着这些东西？”
塞伦怔住了。安珀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腰间那枚铜色纹章，声音一点点冷了下来。
“才五只魔物……也是。大概从来都没遇到过，不变强就活不下去的时候吧。真是养尊处优惯了。”
安珀甩下这句话，转身继续赶路。塞伦呆在了原地，看着安珀的背影越走越远。
（5）
砰。
塞伦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她拿起拖把，把早上没擦干净的草菇汤又拖了一遍，又心不在焉地掸了掸竖琴和花瓶上的灰，收拾起桌上的乐谱和卷轴。最后，她又把安珀没来得及带走的装备整理到一边。
嗡。腰间的冒险者纹章忽然轻轻嗡鸣起来，表面泛出淡淡的银光。塞伦愣了一下，顺着纹章的感应，从安珀的装备里翻出了一个小袋子。
“这样也算我的啊……”
她这才想起来，伸手把袋子打开。里面装着昨晚那几头魔犬掉落的符文，还有被安珀踩碎的那只高阶魔物留下的符文碎片。塞伦重新往纹章里注入一点魔力。淡蓝色的“5”再次浮现出来，而在它旁边，又多了一个灰色的“8”，大概是指还没登记的战果。
她盯着那两个数字出了好一会儿神。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合格的见习圣骑士。不死族的身体本来就不适合调动圣光。过去一年，她倒是老老实实上了不少课，可听的时候似乎都懂，真到了训练场上，又什么都使不出来。等碰上真正的魔物，就只剩下凭本能乱扔圣光了。
“唉……”她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先从见习生毕业吧。”
塞伦抓起那个小袋子挂在腰间，锁好房门，朝冒险者公会走去。
从旅馆到冒险者公会的路，她已经走过很多遍了。等来到广场前时，太阳已经偏向西南。午后的街道上没有多少人，她一眼就看见了喷泉旁的一个身影。那个女孩穿着一身雪白的连衣裙，在石板路上格外显眼。她正扭扭捏捏地拎着一个纸袋，两只脚换了好几次位置，像是怎么站都不自在。
“……安珀？”
塞伦走了过去，安珀也立刻看见了她。下一秒，她的脸一下涨红，快步走到塞伦跟前，把两手往前一推，视线却偏向了广场上的鸽子。
“对、对不起。都、都是我的错，我不是那个意思的。”她磕磕巴巴地说，“给你这个。”
塞伦小心翼翼地接过纸袋，打开一看，正是昨天那家蛋糕店的新品。她抬头看了看安珀，又低头看了看蛋糕，视线来回移动了好几次。
“干、干嘛啦。”安珀继续红着脸说道，“对救过自己的人说刻薄的话，是圣光无法原谅的行为。”
“你……”塞伦呆呆地看着她，“在这里等我等到现在？”
“嗯。”
“为什么？”
“因为……没找到激活纹章的柜台。”
“原来是这才是主要原因吗！？”
“怎么可能！都说了，我是真、真心道歉……”安珀的声调猛地拔高了。塞伦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珀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往后缩，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呃……就、就这一次。”安珀两只手捏在一起，整个身体乖乖地停在原地，“算赔罪的……”
“啊哈哈……”塞伦笑得更开心了，“安珀，其实是笨蛋吧？”
“不是！”安珀一下拍开了塞伦的手。“好了，只准摸到这里。快带我去激活纹章。”
“好好好……”
两个人走进冒险者公会。走廊两边立着不少历代英雄的塑像，最新的一座正是十一年前牺牲的上一任圣女安洁莉娜。沿着红地毯继续往里走，旁边几面墙上挂满了委托，按照难度分成不同的区域。几个挂着金色冒险者纹章的老手正在大厅里来回走动，手里拿着危险度极高、赏金也同样丰厚的委托单，招呼年轻冒险者加入自己的队伍。
补办激活手续的柜台很不起眼。大概是因为救赎日太过出名，在那一天激活纹章早就成了冒险者之间的一种传统，真正会跑来补办的人并不多。小小的柜台缩在协会西北角，旁边就是一面挂满基础委托的墙。塞伦带着安珀穿过大厅，一路走了过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长着夸张羊角的兽族。他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公会制服，正随手翻着漫画。看到两人站到面前，才慌忙把书收起来，装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
手续办得很顺利。柜员拿出一份表格让安珀填写。安珀犹豫了一下，在姓名栏里写下了一个长长的名字。塞伦有些奇怪，模模糊糊只看见那名字长得离谱，却也没多想，只是站在一旁等着。很快，纹章的初始设定就做好了，表面浮起一圈淡蓝色的纹路，安珀的基本信息也一点点显示了出来。
“这样就行了？”安珀盯着纹章问。
“差不多。”柜员点了点头，“不过您是龙裔，还得多做一道手续。”
“什么手续？”
“扫一下龙心。”柜员说着，从下面搬出一个魔导器。上面有两个插槽，他把安珀的纹章插进左边，又指了指右边那个手掌形状的凹槽。“龙心的状态也得登记进纹章里。”
“什……”安珀的脸色一下变了，“等等，证件上不是已经写着我成年了吗？那龙心肯定是完整的啊。”
“那也得登记。”
“为什么？”
“规定。”柜员慢吞吞地说道，“以前有个小鬼装成成年龙裔混进了队伍，结果上战场以后突然失控龙化，把旁边几个队友全烧死了。”
“再说了，小姐您这副样子……”他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安珀一眼。“不扫一下，我心里也有点没底。”
“噗。”塞伦在旁边没忍住，捂着嘴笑了一声。安珀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的脸色已经白了，视线死死停在那个魔导器上，掌心也开始一点点冒汗。她当然知道这东西。魔力会顺着回路探进龙心，再把结果直接写进纹章。只要裂痕被碰到，里面的魔力回路立刻就会报警。
“怎么了？”柜员抬起那双横长的方瞳，看了眼旁边的钟，“快点吧，我准备下班了。”
安珀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按进魔导器右侧的凹槽。几道湛蓝色的魔力瞬间亮起，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向上爬，探进胸口，正撞上龙心那几道放射状的裂痕。
“唔嗯！”安珀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已经能感觉到那些蓝色魔力骤然转红，正沿着原来的路径返回魔导器。
圣光之痕：洞悉。她在心里默念。几缕金色光丝瞬间从掌心浮现，其中几缕钻进体内，将那些返流的红色魔力一一截住。两股力量在手臂里碰撞、抵消，疼得她指尖都开始发颤。剩下的光丝则顺着扫描用的魔力反钻进魔导器，沿着内部回路迅速铺开。
“啊……”安珀又疼得叫了一声，脸上却还强撑着平静。纯净的洞悉光丝不断沿着魔导器内部的回路分化，把一路亮起的异常信号硬生生压回正常。期间几道红色警示纹路闪了几下，可柜员正忙着看钟，丝毫没有注意。
前后不过几秒，安珀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终于，纹章上最后一段纹路亮起。整枚纹章泛起均匀的湛蓝色光芒，激活完成了。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安珀再也撑不住，猛地弯下腰，两手捂住嘴，朝着地面剧烈咳嗽起来。
“安珀？”塞伦这才发现不对，慌忙上前扶住她，“你还好吗？”
“我没事！”安珀急急回了一句。可一睁开眼，她便看见掌心里已经积了一滩金色的龙血。她的瞳孔骤然收紧，立刻攥起手掌，一把抓走已经激活的纹章。随后快步冲到旁边的委托栏前，看也没看便扯下一张羊皮纸，把脸严严实实地藏到了后面。
“讨、讨伐幽影蜥蜴？哈哈哈，正好！就拿这个当第一个委托！”胸口又猛地抽痛了一下。她没忍住，又咳了两声。“咳咳……谢谢你帮忙啦，不死族女士！明天见！”
“安珀！你今天都跑几次了——”
安珀根本没管身后塞伦的声音，忍着胸口的剧痛朝门外跑去。一直跑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她才终于撑不住了。
“呕——咳！咳咳咳！”
安珀跪倒在地，一只手撑住墙壁，猛地吐出一大口金色的血。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喘匀气，模糊的视野也重新清晰起来。然后，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心脏……刚才被刺激了。再试一次……”
安珀闭上眼睛，拼命回想着龙形时展开的双翼和强壮的四肢。背后的翅膀开始一点点膨胀，尾巴也逐渐变粗，细密的鳞片沿着皮肤浮现出来。
“比上次好……比上次好！”
上一次，无论她怎么努力，尾巴都抬不起来，翅膀也始终软塌塌地垂在背后。可这次不一样，那一瞬间，安珀甚至真的觉得自己就快成功了。
但下一秒，刚刚生长出的鳞片、翅膀和尾巴骤然模糊，随即全部化成魔力雾气散进空气里。安珀怔怔地呆了一会，终于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倒下去。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冒险者纹章，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砂石硌着皮肤，她却像什么都感觉不到，只低声喃喃着：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压抑的呜咽。
（6）
九个月前。
血色的夕阳压在铁石堡的城墙上。安珀半跪在碎裂的石砖间，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干净。胸甲凹下去好几块，白色的侍从罩袍也被划得破破烂烂，血顺着嘴角一路淌到下巴。可她几乎感觉不到疼，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
那棵从她体内生长出来、由纯粹圣光凝成的巨树正在黑雾中崩塌。金色的枝叶一片片失去光泽，边缘变得模糊，随后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一样消失在空气里。光之树仍在本能地反击，一道洁白的光柱从树冠深处迸发出来，刚刚开始分裂、变化，眼看就要形成针对眼前敌人的法术。可光芒一旦没入黑雾，就会骤然被吞噬，连一点爆炸的余光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安珀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发抖，“魔物怎么会……打败圣光？”
猎龙人腰间挂着两枚恐惑恶魔的腺体。浓稠的虚空黑雾正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在他的盔甲周围缓慢翻腾。他也看了一眼正在崩塌的光之树，随后轻蔑地笑了一声，又向前走了几步。黑雾跟着逼近，光之树的主干也迅速暗淡下去。
“我再问一遍。”猎龙人抬起手，指向城墙上方，“把那两个奴隶杀掉，那小子，就归你。”
一条紫色的巨龙盘踞在那里，数条暗影从腹下垂落，缠着一个人。那人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上还穿着铁匠的围裙。黑发垂在脸侧，随着晚风轻轻晃动。暗影触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他立刻温顺地贴了上去。安珀看到那一幕，一滴眼泪立刻从眼角滑了下来。
“要是不杀，你就变成龙心，卖掉。”猎龙人把目光转了回来，“你怎么选，安珀？”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安珀猛地抬起头，眼角已经被泪水逼得通红。“我已经……是自由人了！他也一样！”
猎龙人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随后，他抬起手中的短矛。一阵魔力从掌间涌出，很快在矛尖缠成纠结的雷光。安珀一惊，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凭着最后一点力气翻过墙垛，朝城墙下方纵身跳去！
嗖！雷电紧跟着射出。安珀还是慢了一步。那道雷光确实被她躲过了，没有将整颗龙心挖出来，可雷电的边缘依旧擦中了龙心左下方。
“呃啊——！”安珀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身体失去控制，朝着城墙下方坠去。可她还没来得及失去意识，视野便骤然被一阵光芒淹没。等到重新看清周围时，她的视线已经升到了高空。她感受着胸膛里那颗残破心脏的跳动。毫无疑问，它已经坏掉了。可龙裔濒死时的失控龙化根本不需要完整的龙心。庞大的龙躯正凭着本能在空中盘旋，死死盯着下方的猎龙人。
那一瞬间，安珀甚至笑了一下。她几乎已经看见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自己的龙躯会像传说中的英雄一样冲向那个猎龙人，与他同归于尽，把奴隶们救出来。哪怕就这样死掉，至少也会变成一段永垂不朽的史诗。可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龙躯却慢慢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安珀还没反应过来，龙息已经喷了出去。
刷——！圣火瞬间吞没了暗影触手，也吞没了那个黑发少年。
安珀呆住了。她看到一具焦黑的躯体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城墙上，随后摔成了几段。可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龙躯便已经转过方向，朝南方阿克西姆镇的方向飞去。
“等等……”安珀在意识里喊着。“等等！”
“你在……干什么？”
没有任何回应。
“喂……”她终于哭了出来。“你这家伙……你在干什么啊！”
“你是——圣骑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