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珀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
那家伙确实醒过来了,但刚才露出来的身体看上去也就堪堪几米长。它的力量还没有完全复苏,依靠手边这些傀儡,说不定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甚至,不胜也不是不行。
安珀一把将旁边一台损毁了一半的傀儡头部拆了下来。矮人的傀儡连模块化都做得很好,头部拆下来,眼睛就能直接当相机用。只要把壁画完整地拍下来,她就可以逃回地上。在现代魔导火炮面前,这种傻大个也只是个大点的靶子。
“全员听令!探照灯开到最大!另外,找到你们最近的、能弄出最大声音的东西!能弄多吵弄多吵!”
安珀一边喊,一边把那颗傀儡头颅挂在脖子上。洞穴里顿时亮如白昼,乒乒乓乓的金属撞击声立刻回荡起来,甚至盖过了太古蠕虫甲壳摩擦岩石发出的叮当声。安珀自己朝壁画方向跑去,傀儡们则在命令下反方向移动。
轰!身后的岩壁骤然爆开,碎石和虚空黏液混杂着喷了一地,随后太古蠕虫的口器冲了出来。它果然被吵闹的傀儡们吸引了,甚至都没注意到安珀的存在,直冲着傀儡群中央而去。
安珀加快了步伐。可没过多久,身后嘈杂的金属声突然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机械摩擦声。再然后,那阵熟悉的叮当声又开始靠近了。
“什么?”
安珀朝后看了一眼,又看到了那张大得惊人的口器。她一惊,赶紧调转方向,朝一旁的岩壁跑去,把太古蠕虫从壁画附近引开。
那些傀儡已经集体瘫痪了。有的腿部关节转了一百八十度,在地上抽搐起来;有的干脆整根胳膊都被拧断。安珀甚至看到几台傀儡追在太古蠕虫后面跑,速度快得惊人。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些傀儡的腿根本没动。它们手牵手连在一起,像是被太古蠕虫身上的某种魔力牵引着,在空中平移,简直像站在一条不存在的传送带上一样。
安珀看傻了,嘴巴张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太古蠕虫喷出的虚空黏液已经快溅到她颈后了。
“啧!”她猛地向前一扑,太古蠕虫一头扎进身旁的岩壁,如同蛀虫钻进海绵。好在这里已经离壁画有些距离了,古龙留下的东西都没被伤到。那几台“跟”在蠕虫身后的傀儡也在此时停了下来,在地上不正常地打转。
“还有这种故障?”她骂了一句,随即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从哪儿掉下来的扳手,赶紧朝最近的那台傀儡走去。可还没走到它跟前,几台傀儡突然一起停了下来,随后充当眼睛的屏幕也重新亮起了正常的蓝光。
一阵嗡嗡声响起,洞穴里其他的傀儡也陆陆续续爬了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安珀僵在原地,刚才……只是一次不幸的巧合?
叮当——
太古蠕虫又出现了,这次是在对面的岩壁。安珀赶紧抬手下令:“目标——声源方向!开火!”
砰!砰!
几枚钢制子弹瞬间打到了太古蠕虫身上,但火力慢慢弱了下去。这次安珀可看清楚了,自己身边这几台还能端稳枪,可再近一点的地方,有几台傀儡不停地重复着填弹的动作,弹丸都溢了出来;还有的直接开始把枪往地上砸。至于离太古蠕虫只有几步远的那台,已经开始毫无章法地胡乱开火,在射倒了不少同伴后,被蠕虫吞了下去。
“什——”
蠕虫越来越近,身边这几台也受了影响,动作开始变得诡异。只听啪嗒一声,有一台傀儡胸腔处的盖子突然弹开,体内的低阶符文蹦了出来,差点撞到安珀脸上。
“呜啊!”安珀手忙脚乱地接住符文。那符文表面原本只是一条简单的闪电形,可随着蠕虫不断靠近,它的回路正在迅速变形,先是变成方形,接着边数越来越多。离蠕虫越近,它就变得越快,到最后只剩下一团疯狂蠕动的乱麻了。
“不对,这……这不是故障……”安珀抬头,望向蠕虫庞大的身躯。
“那个怪物,它能改写……魔力回路?!”
(2)
安珀捏着那枚符文闪身躲到一旁。随着太古蠕虫逐渐远去,符文也恢复了原本的闪电状。
“可恶,只能自己上了。”
她把符文握在掌心,将圣光灌了进去。空间微微一晃,她整个人转眼闪进傀儡残骸中央。安珀半蹲下来,一把掀开最近那台傀儡的胸甲,将里面的低阶符文扯出来,塞进腰间口袋。旁边还有一台只剩半截身体,她干脆整个人钻进破开的装甲里,再从魔力核心旁抠出两颗。
除了她刚才临时修好的那批,掉进岩洞里的傀儡基本都装着低阶符文。这是她最后能拿来反击的东西了。
叮当——脚下岩层再次震动。
“又来?”
安珀转头,只见虚空黏液已经到了自己头顶,雨点般洒了下来。她来不及细看,抓起手里的符文就往里面灌圣光。紧接着,一股寒气猛地涌了出来。
“制冷?”她赶紧把符文往身前一推,又灌进去一大股圣光。黏液转眼就在半空冻住了,乒乒乓乓地落了一地。安珀趁机闪开,顺手从地上捡起另一颗符文,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太阳状的回路。
太古蠕虫见状,一转身,口器从下方直扑安珀而来。她瞥了一眼手里的符文,赶紧把手挡在眼前,又将大量圣光灌了进去。
刷!
比正午阳光还亮上十倍的白光一下照亮了整个洞穴。太古蠕虫像是被强光晃疼了一样,尖锐地咆哮一声,随后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冲去,擦着安珀身边掠过。
“能行!”
安珀喘息片刻,马上又低头在地上翻找起来。刚才那些符文能保命,但拖不住蠕虫。只要拖不住它,她就来不及拍下壁画。所以还得找点更有用的东西。
安珀又捡起一颗符文。那东西似乎原本装在傀儡手部的某个模块里,上面的图案已经很模糊了。她试着灌入圣光,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安珀眯着眼睛研究了半天,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蠕虫的声音好像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起效了……?”
她刚准备抬头,却发现防护服指尖上的机油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等、等会……这个是防潮用的!”安珀脑袋一空,赶紧把符文往兜里一扔,朝四周看去。“去……去哪了?”
叮当——叮当——
摩擦声从脚下传来了!安珀一惊,赶紧往旁边跳,可还是晚了一步。地面迅速塌了下去,她下半身已经落进了蠕虫嘴里。整个人一下被往上带起,腰边那圈口器也开始往中间合。她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踩到。
“可恶!”
安珀拼命扇动翅膀,险而又险地在嘴巴合上前把自己推了出来。她从半空摔下去,在地上滚了半圈。眼看太古蠕虫慢慢转过身来,她也顾不上看旁边那颗已经疯狂抽搐的符文到底是什么,抓起来就把圣光灌了进去。
嗡——嗤啦!
符文被过量的圣光点亮,紧接着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一道粗壮却完全失控的射线猛地喷出来,从蠕虫侧边擦过,一路扫向洞顶的熔岩钟乳石柱。几根石柱被拦腰炸断,轰隆隆地砸了下来。石柱重重砸在蠕虫厚实的甲壳上,其中一块颜色稍暗的甲壳整个被掀了下来。蠕虫又惨叫了一声,转头朝一侧岩壁爬去。那截庞大的身体从安珀眼前滑过,好一会儿才完全过去。
“刚才,这东西——有这么长吗?”
蠕虫的身体已经有一节车厢那么长了,比安珀第一次见到它时长了两倍有余。等它整个爬过去,后面那块刚被砸下来的甲壳也露了出来。甲壳里面是紫水晶一样的肉,上面星星点点嵌满了低阶符文,表面的纹路正在一点点恢复原状。
安珀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种嵌着低阶符文的暗紫色东西,她不是已经在矿道里看了一周了吗?
是啊,符文是从魔物身体里长出来的,这不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吗?山里怎么可能自己长符文。除非——那些所谓的符文矿石,本来就是魔物身体的一部分。
叮当——叮当——
安珀猛地回过神,赶紧把那枚瞬移符文掏出来。转眼间,她已经出现在岩坑顶部,两手紧抱着石柱。蠕虫刚好爬过她原本站着的位置,顺便把那块掉下来的血肉卷了起来,整个塞进环状口器。
“咕噜……咔嚓……”
随着一阵咀嚼声,它的身体又往后长出了一截。新生的肢体上,嵌在里面的符文很快亮起,虚空雾也跟着喷了出来。旁边一台还算完好的傀儡刚被虚空雾罩住,动作立刻变得更加剧烈。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安珀看着那台傀儡瞪大了眼。
那些符文根本就没有什么对抗虚空的神力。它们只是在从自己本体释放的虚空雾中,收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能量而已。
太古蠕虫又变长了。也不知道它刚才在矿脉里又找回了多少身体。它在地上来回爬了几圈,好像没找到安珀,随后一点点把身体弯了起来。
嗖!那截庞大的身体竟然直接弹了起来,直冲岩坑顶部,张开的口器正对着贴在石柱上的安珀!
“什么!?”
安珀根本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纵身一跳。太古蠕虫的口器擦过防护服边缘,大股虚空黏液迎面飞溅,安珀腰间的包一下被浇了个透,嘶嘶的腐蚀声紧跟着响了起来。她刚刚抱住旁边另一根石柱,就听“啪嗒”一声,那只皮包终于撑不住了,整个断开。里面几十枚符文一下全掉了下去!
“等会!”
安珀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个空。她干脆松开双手,扇动翅膀,跟着那些符文俯冲下去!
(3)
猛烈的风迎面吹来,安珀的头发在空中散开。她又用力扇了几下翅膀,离符文更近了些。这才惊讶地发现,那些符文已经在空中排列起来了。
它们仍然在迅速改变形态,可并不是乱动的。数十枚符文在空中组成一条曲线,形状和太古蠕虫的身体一模一样。甚至就连那些失控的魔力回路,也不是随意变化的。瞬移符文还在符文虫尾部,回路已经混乱不堪,可那闪电形的纹路却没有消失,反而依次在不同符文表面亮起,沿着符文虫一路向前传递。其他符文也是一样,回路首尾相接,组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立体图形,将各个片段依次显露在符文表面。
“那些劣质符文……只是碎片而已?”
安珀还没看清那个图形是什么,坑底的岩石就在她的视野里迅速放大了。
“不好!”
她赶忙收拢双翼,沿着它们下坠的方向继续加速,直到自己的身体沉到符文下方,才在距离坑底不到几米的位置展开翅膀。她几乎贴着地面划过一道弧线,符文正好落进她迎上去的双臂之间。安珀把它们往怀里一拢,又接连后退几步,这才在地上站稳。
“啧,怎么不能多飞一会啊!”
太古蠕虫已经转头扑回来了,安珀怀里那堆符文也迅速颤动起来。
“啊!不对,也不是不能……”
她当然没办法解析这些低阶符文,但好像也根本不需要解析。只要别让它们掉到地上,让刚才那个形状多保持一会儿就行了。安珀将双臂向上一送,怀里的符文重新散入空中。与此同时,金色圣光从她掌心向外铺开,在它们下方托起一面缓缓旋转的圆盘。
嗡——
几十颗低阶符文落在圆盘之上,悬在半空,符文虫再次出现了。安珀来不及观察,直接把圣光灌了进去,整个圆盘随之震动。紧接着,几十颗符文一齐泛起暗紫色微光。圆盘一侧忽然向外鼓起,一团黏稠的黑紫色物质从里面挤了出来。黏液正面泼进太古蠕虫的躯体,它表面的甲壳瞬间被蚀出一个大洞。
“呜昂——!”
太古蠕虫痛苦地抽搐起来,半张口器重重撞上岩壁,大片岩石随即从上方崩落。安珀赶紧躲到一边。她手中的圆盘正在迅速失去光泽,但还没有消失。刚才喷出黏液的位置被蚀出一个巴掌大的缺口,边缘参差不齐,几滴黑色黏液还黏在上面,贴着圣光不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虚空……从那里喷出来了?”安珀的眼睛渐渐亮了,“把这些碎片连接起来,就能够……控制虚空?”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符文虫就又开始乱动了。它沿着垂直于圆盘的方向挣脱出去,瞬间把圆盘撕开一个大口子。更多虚空雾从裂口渗入,圆盘被腐蚀得更厉害了,最边缘的四五枚符文已经掉了出去。
“等会!别乱动!”
安珀赶紧从地上跳起来。这次她干脆把圣光拉成一道粗大的光柱,将剩下的符文整个包在里面。可符文虫根本不理她。它身体一扭,直接沿着光柱螺旋前进起来。里面的符文跟着一颗颗转动,原本笔直的光柱很快被搅得扭曲不堪。
“等下,别动了别动了!”
一道又一道圣光在空中亮起。可无论她摆出什么形状,圣光都只能捕捉到符文虫一瞬间的姿态。符文已经一颗又一颗地落了出来,叮叮咚咚掉得到处都是。安珀慌忙用手去接,可那些圣光失去了源头,消散得更快了。
叮当——
蠕虫越来越近,她终于放弃了,停下手看向空中。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神圣魔法不应该是这样用的。
变成魔力之后,圣光就凝固了。完整的圣光……
“……是会自己生长的!”
她再次把手中的符文抛向空中,光之树随之拔地而起,将枝条伸向符文虫。它往上,枝条便跟着向上;它转向一侧,枝条就在相应的位置生出新的分叉。每当符文离开,枝头就会留下一个橙红色光点。细小的枝杈在光点之间继续生长,将它们一个个连接起来。转眼之间,符文虫身后已经是一根新生的枝条了。
安珀第一次在光之树里接上了她看不懂的东西。那根新枝里挤满了细得几乎看不清的光丝,把符文虫变化的姿态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周围的虚空雾也一点点被卷进枝条,橙红色的光芒随之变得越来越清晰。
“上啊——!”
安珀抬起手大喝一声。纯净的圣光从光之树根部涌起,一股脑灌进那根新枝,几乎将其撑大了一圈。
砰!砰!
附近的岩壁接连鼓起,裂缝迅速向四周蔓延。暗紫色的躯体从碎裂的岩层后挤出来,裸露的表面很快覆上一层坚硬的铁质甲壳。一截、两截,越来越多没有头部的残躯撞开岩壁,钻进洞穴。其中一截从安珀正前方升起,恰好挡住扑来的太古蠕虫。
巨大的口器咬上坚硬的甲壳,顿时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几颗断牙旋转着飞了出去,砸进地面,扬起大片尘土。安珀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再抬起头时,才发现太古蠕虫竟然停在了原地。
“停住了……?”
它没有再钻回地层。四周的残躯还在不断钻出,附近的缝隙几乎都被堵满了。它似乎发现自己的残躯全都集中到了这里,而自己已经吞不下它们了。
安珀来不及兴奋,立刻拔腿跑了起来。好不容易争取到这点时间,她可不想浪费。
“呜——!”
才跑出几步,身后的巨大口器便跟着转了过来。坑底已经被那些残躯堵得七零八落。太古蠕虫在缝隙间蜿蜒穿行,几次撞上横在前方的甲壳,又不得不扭头绕开。可即便这样,它还是太快了,和安珀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
至少壁画暂时安全了,可那张巨大的口器也快追到安珀身后了。照这个速度,她还没跑到祭坛就会先被吃掉。
“可恶……”她抬手搭上那根橙红色的新枝,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上啊!拦住它!”
离蠕虫最近的一截残躯猛地动了起来,向下一倒,横在它身前。
砰!太古蠕虫来不及转向,一头撞了上去。刺耳的嚎叫顿时在岩坑里炸开。同一瞬间,安珀胸口猛地一痛。她脚下一软,眼前发黑,直接跪倒在地,两手撑着碎石剧烈干呕起来。
“呕——”
“警告,魔力低,请立刻休息……警告……”
那阵烦人的警报又响了。跟刚才不一样,这次她是真的在强行控制那些残躯移动,没法再只往里面灌圣光糊弄过去。
“就差一点了……再忍一下!”
安珀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终于把视野拽回一点。一截残躯从她脚下破土而出,把安珀整个人托了起来。她被晃得差点翻下去,赶紧趴下抱住甲壳上的凸起。
“走!”
残躯贴着坑底向前窜去,迎面的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刚刚缩短的距离很快又被拉开。安珀却已经喘不上气,头痛欲裂,视野边缘也一阵阵发黑。胸腔里那颗残破的圣光之核每跳一下,都会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她只能一直掐着自己的大腿,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再忍一下……”
龙祭坛已经就在前面。残躯猛地向上一抬,把她朝祭坛甩了出去。安珀整个人直接摔倒在碎石间。挂在胸前的傀儡头颅也跟着磕在岩石上,发出“咚”的一声。
身后的叮当声已经远了不少,可安珀不敢停,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抓起那颗傀儡头颅,对准壁画按下快门。照明灯勉强亮了一下,随即就熄灭了。
“……什么?”
安珀低头看向屏幕,一片漆黑。她又按了一下,可还是没反应。
“没电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颗脑袋离开傀儡本体以后,早就断了低阶符文的供能。
“可恶,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叮当——叮当——
声音又开始靠近了。安珀额头全是冷汗。她来不及多想,习惯性地把手按上供能接口,试图从身体里再挤出一点魔力。
“一点……就一点……”
指尖那道蓝光还没聚拢起来,胸腔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碎响。
咔。那颗早已布满裂纹的圣光之核终于彻底裂开,最后一点魔力从胸口一下散了出去。
安珀只觉得视野突然黑了一半,随后四肢便不听使唤了。膝盖重重砸在地上,身体也跟着向前倒去,额头“砰”地撞上岩石。
傀儡头颅从手里滚了出去。镜头磕在地面,啪地裂开。里面的镜片弹了出来,在碎石间跳了两下,最终停在龙祭坛旁边。
(4)
“警告,魔力透支,请立刻撤出战斗!警告……”
“吵死……了……”
安珀一把扯下头盔,扔到远处。头盔在地上摔了两下,滚到几片碎岩旁才停下。虚空雾钻进肺部,刺得她胸口火辣辣地疼。
叮当——
这下,连龙心都不用修了。安珀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在塞伦心里,她还是那个亮闪闪的魔法天才,而不是现在这个一无是处、半条腿已经踏进坟墓的家伙。
她把光之树重新拉回视野里。它的主干和其他枝条早就在虚空中消散殆尽了,可那条橙红色的新枝还在。符文虫还在上面蠕动,那是她最后想搞懂的东西了。
“为什么……能吸收虚空啊……明明是神圣魔法……”
她突然想起,龙祭坛上也有个会吸收虚空的东西。
叮当——
声音又变大了些,安珀的身体却重新动了起来。她挣扎着撑起身体,抓着龙祭坛的边缘站了起来,眼里映着那团橙色的圣火。
完整的圣光,是会自己生长的。这一点确实没错,但光之树不是随随便便长成现在这样的。
安珀能感受到最纯洁的圣光内部那种躁动。如果圣光不能变成魔力、变成战锤、变成护盾和子弹,不能暂时变成不那么纯洁的东西,那么它的纯洁就永远只停留在纸面上。所以光之树才会从根部一路向上生长,直到那些繁复的枝叶一点点告诉她,圣光究竟纯洁在哪里。
那如果说,就连圣光本身,也需要变成另一种形态呢?
叮当——
她终于看清究竟是什么在让那团圣火吸收虚空了。安珀直接伸手穿过火焰,把火焰根部的那个球状物抓了出来。那是一颗圣光之核,但和现在龙裔体内的很不一样,更像古龙那种表面粗糙、甚至能脱离心脏独立存在的核心。而且那颗核心不是金色的,而是更加温暖的橙红色。
她随即张开口,把那颗核心吞了下去。
核心刚一落进喉咙,灼热感便一路烧进胸口,心脏深处随即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龙心里刚刚裂开的碎片被一点点照亮,朝那团橙色光芒靠拢。胸腔里传来细小的摩擦声,像无数块碎裂的玻璃正在被重新拼回原处。
“这是……”
她才刚低下头,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下一秒,四周只剩下暗紫色的肉壁。
再然后,连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5)
“嗯……”
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可安珀的牙突然疼了一下,好像咬到了什么很硬的东西。
“唔——”
翅膀也开始有感觉了。她明明没用力,但风压压在翅膀上,吹得膜翅鼓鼓的,像在洗热水澡一样。
“啊!”她终于睁开眼睛了。
她的视野正悬在半空。她又失控龙化了,此刻,十余米长的龙躯正全凭直觉在空中横冲直撞,把各式各样的神圣魔法甩向坑底。
她感受着龙心的跳动,突然发现那股熟悉的刺痛消退了三分。龙心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古龙心脏的那一部分在她身体里重生了。三核之一的圣光之核已经彻底变了样,不仅重新运转了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加有力。她还能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那颗新的圣光之核正在不断向另外两颗核心渗透,就像在古龙龙心里一样。
坑底蠕虫的身体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边缘还有龙爪留下的痕迹,大概是自己在它体内龙化时留下的。龙躯正在吟唱,一个巨大的光球在龙爪间成形,但已经不是平常的金色了。橙红色的光球在虚空里越长越大,凝聚得越来越沉重,随后被龙躯全力甩了下去。
刷!蠕虫身体的断裂处被光球正面击中,只听一声巨响,彻底断成两截!大量漆黑的虚空黏液瞬间喷涌出来,溅得地面上到处都是。蠕虫的头部痛苦地扭曲着,可它很快又被眼前的一截残躯吸引,一口将其吞了下去。随后,新生的躯体立刻长了出来,甚至比刚才还长了几分。
“等等,壳呢?”
龙躯的视野转向圣火已经熄灭的龙祭坛,她这才发现,低阶符文已经散落了一地。失去了光之树的支撑,那些碎片再也没法维持完整的形态。她刚才匆忙唤出的残躯也跟着崩解,重新缩回符文矿石的状态,成了可以被蠕虫随意吞食的东西。她想再召唤出光之树,可对这幅完全不受控制的龙躯来说,那东西实在太复杂了。
龙躯端详了一阵那条越变越长的蠕虫,随后转身,朝着地面飞去。
“喂……”
安珀的心一下子收紧了。她又想起自己上一次失控龙化的时候干了什么。
“喂!不准跑!”她用根本发不出来的声音喊着,“回去啊!战斗啊!你在干什么!”
龙躯没有反应。
“你是——圣骑士吧!”
龙躯似乎真的听到了,一下子停了下来,伏在一根石柱上。它回头看着太古蠕虫,像是在等着什么。在确认蠕虫没有跟上来后,它又转身飞向了太古蠕虫。
它扇动翅膀俯冲下去,四爪狠狠扣住太古蠕虫的头部,把它往地面方向拽去。
“诶?”
与此同时,地面上。
塞伦刚刚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打了个哈欠。她刚准备开门,只听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浪。
“第三矿区!有老古董爬出来了!”
“禁咒防护呢?!失效了吗?!”
“所有人!立刻进地下避难所!快——!”
“咦?”她赶紧拉开门。下一秒,整个宿舍猛地震了一下。
“唔啊!”
她瞬间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外墙被迎面撞来的气浪掀开,木板、碎石和灰尘一起灌进房间。塞伦抱住脑袋滚到床边,等震动稍微停下,才咳嗽着从地上抬起头。
一头巨龙正压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枫糖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光。她正用四肢死死锁住太古蠕虫的口器,一次又一次地把它摔向地面。
“安……珀……?”
塞伦看呆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条龙,可她凭着鳞片的颜色立刻就认了出来。与此同时,那条龙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随即把蠕虫甩到一边,朝塞伦飞了过来。
“等等,你要干什么!”安珀在意识里大吼道,“停下!别碰她!”
上一次也是这样。那个没有意识的、真实的自己甩开了敌人,对着在意的人喷出了龙息。
巨大的阴影很快将塞伦笼罩。龙眼锁住了她,闪着寒光的龙爪迅速探了过去。
“住手!”
安珀痛苦得想闭上眼睛,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她眼睁睁看着龙爪落下,可当龙爪真的靠近塞伦时,动作却突然变得温和了。龙躯小心翼翼地托住塞伦,将她放到肩膀上。随后重新扇动翅膀,飞向蠕虫的方向。
“安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塞伦抓住巨龙肩胛骨上的鳞片,在呼啸的狂风中大喊道。安珀想要解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听见龙躯低沉地吼了一声。
“啊啊,我明白了!”塞伦很快反应过来,“总之——前面这个恶心的大家伙是敌人,对吧!小心!从你左边来了!”
顺着塞伦的指引,巨龙向左急转,躲开蠕虫喷吐的虚空黏液,随后且战且退,引着蠕虫朝厂区的空地移动。那里没有符文矿石供蠕虫恢复力量,也不会有战士和平民被卷进攻击范围。
“这是……我干的?这是那个失去意识后——真正的我干的?”
安珀分神的片刻,魔导炮火的轰鸣已经从身后响了起来。军队已经调来了重火力,几个矮人正在远处操作机器,炮火一发又一发地在蠕虫体表爆炸,碎石和甲壳碎片四处崩溅。在安珀和塞伦的牵制下,那条蠕虫很快成了活靶子。没过多久,它的躯体便只剩下一地晶屑。
(6)
五天后。矮人王都,蒸汽列车站台。
塞伦抱着竖琴坐在长椅一头,脸朝铁轨,半天没说话。安珀缩在一边,尾巴规规矩矩地盘在脚边。
“塞伦姐,我错了……”她小心翼翼地说,“以后我有什么事,马上跟你说。”
“嗯?我没生气啊。”塞伦面无表情地回答,“就是说,被安珀当成那种人,心里有点不爽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的!”安珀赶紧解释,“你看啊,龙心坏掉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说了也只会让你担心……”
“你是想说,我不需要关心你吗?”塞伦把头转了过来。
“不是……”安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僵了半天,最后只能把脑袋往塞伦身前凑了凑。
“给,头给你摸,随便摸。”
塞伦的手瞬间放了上去。
“呜诶?!”安珀整个人一下绷紧,脸颊迅速红了起来。可她刚才话都说出口了,也不好意思躲,只能僵着脖子任由塞伦揉了几下。过了一会儿,塞伦的手才停下来。
“壁画怎么样了?”
“全压坏了。”安珀叹了口气,“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还得往北跑。”
“这样啊……那就又要面对虚空了呢。”塞伦说,“又要去面对,圣光无法容纳的东西。”
“嗯。”安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要理解世界的秩序,应该还有别的方法才对……”
她停了一下。
“不,不是别的方法。圣光是必要的,魔法也是必要的,甚至虚空也是。但都不够。世界的秩序——大概不是某种早就摆好了、等着我们拿去用的东西。”
“而为了理解那到底是什么,我要好好活下去才行。”
她摊开掌心,一缕细小的黑雾从指间缓缓浮了出来。塞伦立刻伸手,两只手扣在一起,将那点虚空严严实实罩在两个人掌心之间。
“小心被人当成魔物哦?”塞伦往四周看了一眼。
“大概没事吧……又不是宗教裁判所的时代了。”
塞伦还是没有松手。安珀等了一会儿,直到脸都有点红了,才又问道:
“塞伦姐?”
“挡一下。”
“所以说没事的……”
“再拉一会嘛。”
“什、什么啊……”
她却也没有把手抽回来。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坐着,直到远处终于响起列车进站的汽笛声。